良久,他依然将脸埋在地上,他也许是太累了而无法支撑,也许是无法面对眼前的结果。终于他慢慢地用手支起了疲惫的身躯,开始寻找狼的踪影,他没有听到狼的低吼,也没有听到击中狼后,狼应有的那歇斯底里的吼叫。他不知道自己击毙了狼没有,如果击毙了,怎么没有听见狼的最后的枭叫;如果没有击毙,自己怎么还活着。
果然他没有再看见那头让他胆寒的狼了,只是看见一阵轻烟飘荡在空中。他从小在树林里长大,练就了一双夜眼,可任他怎么找寻,也没有发现狼的踪迹,甚至连擦伤狼的血迹都没有,不过倒是找到了自己的飞刀,在一棵碗口大的树上插着,可只有两把,在细细一看,原来第三把飞刀已经射穿了这棵可怜的小树,落到了后面。他没有找到狼了,他无法解释自己遇到的这一切,而他自己也不愿解释,他不愿再一次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幕又一幕——反正他活了下来,说明他没有输,他还是个强者,掌握着自己的生命。师父说这里只有强者才会生存下去,握住自己的生命。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地上,静静地等着自己体力的回复,然后捡回自己的飞刀,师父说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发出飞刀,更不能随便丢却飞刀,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这差点让他死去的地方。这里的黑暗和寂静让他有些害怕,他感觉自己一刻也不能再等了,否则他会被活活压死。
他就这样,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飞快的往回赶,结束他第一次真正的猎杀。这时他渴望见到光,渴望回到熟悉的家,渴望见到他的师父。
好久,好久,他终于回到那个美丽而温和的谷地——他的家,也见到了他的师父——这是一个已经很老的人了,斑白的头发前面有张布满了凄离愁苦的脸,纵然他的脸颊依旧光滑圆润,却也失去了应有的血色和气脉,一双剑眉横扫而过,高高的上扬,证明着他曾经的高傲和辉煌,可是那双高傲的双眉下,却是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就连同他那挺拔的鼻梁此时也告诉着人们他的疲惫和绝望,就更别说那薄而苍白的嘴唇。他虽然才刚过五十岁,虽然他曾是武林中最顶尖的高手,一身精湛的内外功,但是毫无疑问,这时的他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垂暮老人。
“师父,师父……”虽然还没有走进那个小木屋,但是他已经迫不及待的喊了出来,他要倾诉,今晚的月色不再美丽;他要依靠,师父那宽阔温实得胸膛。
可是,他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当他终于回到那个木屋后,才发现师父的脸色,看着他的狼狈,是失望?是怜惜?还是两者都有?
哦,他才猛然发现,原来今晚自己是空着手回来的。师父说过,这个世界,没人是真正应该活着的,只有胜者才能活下去。而他,今晚算是赢了那条让他到现在还在战栗的狼吗?
是失望吧!他突地从心中升腾起了这个想法,紧接着他就以连自己都想不到的转身和速度向原路冲回,周围的树木像是离弦的箭向后飞去,树缝中漏下的月影像飞速的冰雹般穿过他的身体:他要继续做回那个树瘤,他要等待猎物的出现,他要那头孤狼再次和他相遇。
又是一次让人无法忍受的等待,不过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数着心跳,数着时间的人了,他甚至感到现在那个疲惫的身躯只是一个虚像。他一边认真的运转着师父传他的凝神口诀,一边任凭一双利目扫视着四周。光看这双眼睛,这个眼神,就绝不再是刚刚那个委顿的少年,也绝不再是遇到独狼时那个瑟瑟的少年,他甚至有些期待那匹狼的再次出现。
又是几个时辰了吧,可是他的体内仍旧腾跃着一股力量,一股清醒的力量。果然一只潜出的野猪出现了,他不在颤抖,他只是继续静静的等,等到野猪离他更近,双手蓄满更强的势,就在那一霎那,飞刀电射而出,你甚至不会看见他的手动了,三叶斩今夜第二次出现,没人能形容他出手一式的速度和气势,如果这时你抬头看看夜空,气势就会发现,连月亮也被这一式切开而成为了两半。这只可怜的野猪自然也不知道会遇到这样的袭击,当然就算它预见到,也逃不出这宿劫的一式。三把飞刀准确的插在了野猪的脑袋上,野猪也只是茫然的向前冲了十来步,伴随着一声长长地哀嘶,无力的躺下。
而这一声长嘶也划破了林中的暗夜,原来天已将明。
这一夜,注定让他终生难忘。
他略带着一丝悲哀的扛起了那只野猪开始往回走。他其实并不喜欢这种猎生的生活,这也是他第一次亲手用刀结束另一个生命。可是他知道这是师父让他做的,那他就必须要做好。不过这时他那完成师父指令的满足也完完全全被杀生的罪恶与自责取代了。虽然看过师父猎杀过无数的动物,看到无数的鲜血,可是都没在他心中泛起过如此强烈的不安和罪恶,要知道他第一次亲手的猎杀,要知道他才十一岁。
他决定回去问明白,到底为什么师父让他这么做,我要活着,可也不用杀死那头野猪啊,兔子靠着吃草不也活了下来。
带着这个疑问,他继续往回走着,可就在他刚走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又是一头孤狼猛的从刺斜里向他扑来。
“是它!”他一瞥那狼的眼睛,就已经这么认定了。
虽然他的脑海里到现在都还翻腾着许多他的不解,但是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师父说过,这山林里处处都是危机。
但是这突然的变故还是把他迫退了两步,但也就是这两步让他躲过了这狼的尖利的爪牙,这当然是出于练武人本能的反应。不过肩上的野猪却被狼的前爪扫到,而重重的跌落到地下。
狼的爪上已经沾上了野猪的血,这似乎更是激起了他的凶性。发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对,是死死地,就像是一头死后还魂的狼的眼睛,这时他才真正好好的面对着这头狼,也才发现这死死地眼睛。难道刚刚自己杀掉了那头狼,而狼自己还魂跑了,现在来找自己报仇来了?他毕竟也才十一岁,不可能不害怕,他甚至不敢直面那惨淡的目光。所以他选择了慢慢地往后退,希望躲避这死死地眼睛,希望狼能跟着他的步伐而减弱自己的气势。
可是他错了,那头狼竟然带着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眼睛,以比他稍快的步伐,不停的向他压迫而来。他不能再退了,他感觉自己的气势越来越弱,自己本来就是在措不及防中,心里有多了道鬼影,怎么能不让他着急。他想退到树上,狼不可能上到树上,可是他又怕自己刚动的一霎,就被狼扑杀,他甚至仿佛感到狼在逼他上树,诱他上树。
出手,他必须进攻了,通过进攻找到自己更有利的位置。所以他不再迟疑,飞刀已出手,快而准的“三叶斩”,能刺穿月亮的“三叶斩”。他相信自己,相信这无坚不摧的“三叶斩”,因为师父说过,这“三叶斩”更适合在不利的境遇中使用,这是暗器。
可是他又错了,这狼竟然似乎知道他的绝技,轻轻松松的躲过不说,还继续保持着对他的压迫。
这下他更是危急了,失去了飞刀,也失去了心底最后一道依靠。
狼又迫近了一些,他甚至可以听见了自己骨头被嚼碎的声音。不,绝不,他不是轻易屈从压力的人,他练这“三叶斩”时,曾经差点让飞刀削断他的中指,但是他甚至都没有包扎,再一次射出的飞刀带着他的血准确的击中了几十米外的目标,阳光下他看见飞刀上的血在发着耀眼的光;而上次遇到狼也是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自己不也安全逃脱了。他先是慢慢地靠上了一棵树,让自己的身体得以有所仰仗,就像溺水时抓到的稻草,让他心安不少。然后就是放松全身,大开门户,仿佛自己也成了个不设防的树。他隐隐感觉到这头狼不是一般的狼,它更像是个武林高手,处处能窥进自己的心,知道自己要退,知道自己要放飞刀,更不可思议的是知道如何躲过飞刀而不失势。而只要这头狼仍想跟着自己,保持气势,那他的不设防或许就能迷惑它,这样也许可以为自己争取到少许的主动。
可是他还是错了,就在他放开门户的一瞬,狼也随之扑了上来,没错,他等到了狼的进攻,也等到了狼的破绽,正准备出脚时,像上次一样踢出时,他竟发觉这头狼竟然攻击了他的好几个部位,它的眼睛依旧死死地让他不敢对视,它的嘴攻向了他的喉部,它的前腿压向他的双肩,连后腿也在往上收了收,仿佛在等着他的腿击,又仿佛在击向他的膝盖。他感到了绝望,这是一种面对危险时,无能为力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