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一切都不关天残的事,江湖上所有的惊恐、权谋、斗争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带着极大的趣味听着他们的谈话,对于一个刚刚从密林深处走出来的弱冠少年,他能有多少想法。你让他去想像江湖的惨烈和冷酷,这明显不现实,而且他刚刚进入江湖,进入到这个色彩缤纷的世界,就遇上了张亿这样的人,他对江湖还能有多少敌意。甚至在他那颗年轻跳动的心里,巴不得江湖更乱些,正所谓乱世混英雄嘛,这时才是他们这些武林后辈扬名立万的最佳时机。
对于江湖,天残的确是没有太多认识,除了和张亿相处的几天,再加上师父偶尔跟他谈起的一些故事,不过所有人潜意识里都会将未知的世界描绘的像个完美的乌托邦,而他自己就是那里的国王,天残当然也是这样,何况这次从密林中走出,就是为了看看这个五彩的世界,他期待了十几年的五彩世界。这个世界会让他失望吗?也许会,但却绝不是现在。
他现在觉得鸟儿是快乐的,风中也带着沁人的香。
对于那个密林他倒是有着极大的认识,现在回想那时的生活,除了师父,和偶尔和他聊天对话的月亮草木,要说还有什么值得他回忆的确实很少啊。
苍鹰划过夜空,撕开了那冷月的心;凄风拂过破衣,发着毒蛇噬人般的“嘶嘶”声;孤寂浮上心头,到底是凄凉了谁的一生?
只见孤月漏下几点星光,斑驳着这死寂的荒林,风儿吹动着树梢,发出冷冷的嘶叫。隐约中闪动了一个摇晃的身影——究竟是谁会呆在这样一个凄冷的夜里?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个身影终于在一瘸一拐的晃动中,渐渐地走出了那斑驳的树林,月光也渐渐地照上了这一张脸,年轻的脸,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一道伤疤划过这张本该清秀的脸上,自左眉至右边的嘴角,穿过了一只左眼和整个的鼻梁,还有半张嘴,露出了半边的牙齿,让人不禁害怕。还有他的右腿,似乎也是残缺的,慢慢地拖在左腿的后面,他只是左腿向前迈上一步,然后右腿再慢慢拖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似乎在向地上那残叶诉说着世事的不公,而残叶也轻轻地回应着自己的同情和怜悯。
哦,看上去这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安静地孤独地少年。腰间还挂着一只皮袋,不知装的是什么。
他慢慢地走着,向那林子深处,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除了那右腿与残叶的私语切切。
漏下的月影将他包围,远远看去像是一具僵尸,似乎周围都害怕上了这个看似沉默的少年:鸟儿失去鸣叫,一动不动,就像是一个树瘤;风儿也不再嘶叫,只是轻轻地的拂过;仿佛月儿也不愿跟随,眼睁睁的看着黑暗将他包围,不,是他将黑暗包围。
就这样,他又慢慢的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带走了他那与残叶的私语,带走了一份沉重的叹息。
他从哪里来到?又将要到哪里去?
而他总是很享受这段寂寞的路程,师父总是不让他在住的谷地的周围寻找猎物,他只有出了谷地,到另外的地方去。在狩猎的地方,他要静静地登上几个时辰,伏在树上一动不动,像个树瘤,等着猎物的出现,再悄悄地捕获它们。
师父告诉他,在这个山林里,没有谁是应该死,也没有谁是应该活的,只有强者才能生存。这是山林里的生存法则,当然也是他的。而这里的黑熊老虎,麻雀苍鹰,都是异常敏锐的,它们常常可以自己感知危险,所以他必须学会等待,学会隐藏,而这林里只有树是值得信赖的,因为它从没有攻击过谁,所以他把自己变成树,这样才能生存。
这是他十年捕猎生涯的经验总结,他六岁时就开始跟着师父穿梭在这座山里的各个林角,为着自己的生存。
而当他十一岁时,师父更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去狩猎,而且不许他在熟悉的谷地里。
他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单独的狩猎。
那时师父给了他三柄一寸来长的短刀,没有把,这是他学的兵器,师父说这叫三叶斩,手持两把飞刀,另一把藏在袖间,双手先甩出两把飞刀,使用巧劲使其在空中对撞变向,紧接着大力甩出刚从袖间滑出的第三把飞刀,在前两柄飞刀对碰时,已直取咽喉,一招两式,间不容发。他练着这一招用了足足五年,才能让双刀互碰,而第三把刀后发先至。
他自己一个人孤独的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林道里,来到了一个或许自己曾经来过的陌生的林里,爬上一棵矮树,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树瘤;他只觉得这时的时间过得很慢,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他试着数自己的心跳来让自己平静下来,师父曾经告诉他,狩猎时一定要冷静。可是这时只要一声鸟叫或是风吹的叶声都让他搞不清自己数到哪了。慢慢地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麻木,摇摇晃晃的像是要从树上摔下。
这时一匹孤狼出现了,疯狂的追逐着一只野兔,周围的草儿都乱乱的散开着,仿佛不敢阻挡着这匹野狼的步伐,他当然也不敢,但却在刹那间生出一丝对兔子的同情,虽然他自己也估计今晚要打到一只兔子。当兔子那匹似乎还流着涎的狼快到他身前时,他本能的绷紧身体,想要做点什么,是保护野兔,还是突生的雄心,要捉住这匹狼?没人知道。可是就在狼要追上兔子时,他却不由自主的从树上落下,三个时辰的树瘤让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一时还不能完全舒开身子。他竟直直地落在了狼的身前,不过狼好像也被这突然掉落的“树瘤”吓到,不由的顿了顿,不过它很快的就向他扑来,因为兔子已然不知跑到了哪里,而这匹狼显然是饿极了(狼一般都是群起出动,落单的很容易找不到吃的)。他竟一时惊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忘了任何动作,忘了自己十几年来勤练的各种功夫,忘了怀里的短刀,甚至忘了自己的危险,只是本能的张大嘴巴,看着狼的尖牙咬上自己的咽喉。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狼的强烈的气息和自己血液的流失。
“啊!”很久之后才传来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枭叫。
他没有死,他没有死,他还没有死。
狼儿竟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扑上来,只是将他压倒,两只前爪按他的双肩上,隐隐透出些绿光的眼睛照在他的脸上,舌头不自主的垂落着,在他的眼前晃荡,喉里发出着低低的吼声,仿佛高兴中藏着些许苍凉。它并没有咬下去,好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猎物,好像是在自解自己的孤独,又好像是在嘲笑他的脆弱。
当他确然意识到自己好没有死时,当然这只是极短暂的一瞬,跟着师父这五年已经使他已经有了不同常人的反应:他试图一个“天王托塔”,但是他不是用手,而是脚,自己和狼都忽视的双脚向上踢出,他自己的腿有残疾,师父说一般人都会忽视他的残腿,所以他的腿才能成为最强的武器。所以他勤练腿功,每天他都会在腿上绑上木头来行走练功,他的腿绝对是一双最有力的腿。他一脚蹬在狼的肚子上,可是却仿佛蹬在了一片棉花上,恍惚中有一脚蹬空的感觉,不过狼也从自己的脸上飞了过去,连同那狼的碧绿的眼睛、晃荡的舌头和那让人心惊的低吼。
他来不及细想,接着就是一个翻身,面向那头狼,同时举出自己的刀,两柄黝黑的刀和那把别人不曾看见的第三把飞刀。正当他准备发出飞刀时,它却意外的发现狼也面向了他,似乎比他的转身还快,此时那双惨绿的眼睛、晃荡的舌头和那苍凉的低吼又开始闪动在他的面前,很快,很快,那双闪烁着无比凶残的眼睛,那双闪烁着对于事物无比渴求的眼睛,那双闪烁着痛苦,是痛苦(他第一时间感觉到得让他迷惑的东西)的眼睛,竟隐隐地让狼有了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他的飞刀没有射出去,当然他也不会有半点放松,双手紧握短刀的姿势也不曾改变,因为他也要生存,他也要活着,他还不想死去,师父告诉过他,动物也会察言观色,只要你的势气依然强盛,它就不敢轻易地攻击你,而当它没有耐心时,破绽就会出现,你就可以一举格杀它了,以静制动,后发先至。他深信师父的话,因为师父曾在他面前扑杀过无数的猛兽,都是这么做的。
对峙是对意志的考验,他们没有谁敢先动一下,因为他们都在蓄势等待,谁有一丝的破绽,都会遭受对方气势最盛的雷霆一击,无疑谁先发动攻击谁的破绽就会先露出来,而被抓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渐渐地感觉到胳膊的酸痛,眼前的一切似乎也开始模糊,脑袋里更是晃悠,他已经无法再等下去了,他没有了资本,刚才的一幕幕惊险已经将他的体力耗了大半,而且精神状态也很受了打击,所以现在的对峙也就更显得让人难以承受。他自己应该是晃了一下吧,轻微地,他已经没有了很强的感知,但却被狼发现了,狼似乎动了,他模糊双眸中隐约看到狼影一闪,心头一惊,不顾一切的发出了手中的飞刀,令人震惊的“三叶斩”,前两飞刀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就急促的向两旁飞去,当然又会划着一道诡异的弧线从两边击向那头孤狼,更要命的第三把飞刀更是在前两把飞刀相碰时就已经如流星般飞去。这绝对是无法阻挡的一招,如天外的流星,当你看见它一瞬的光芒时,什么都已经结束了,你的**,你的灵魂。可是他却无法知道自己击中了没有,他感到很累,他发出这一招后,就直接躺下了,脸庞狠狠地砸在地上,他再也不愿起来,哪怕狼并没有死去,他也已经没有能力面对狼了,他在自己的意志即将崩溃之际想出这个诱敌之计,假装不支,可能也是真的不支,然后诱使狼来攻击他,他乘狼在攻击最盛之际,发出致命一击。假如他失败了,他也将不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