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宗经顺着路人所指的方向来到了叫沈庄的小镇。
镇上十分简陋,只有一条泥泞、湿滑的狭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难闻的臭气。街道两旁都是些低矮破败的木结构房屋,有当铺、小吃店、还有一所摇摇欲坠的旅馆。街上喧闹声不断,到处都挤满了穿着破烂衣服为各自的生活奔忙的人群。
刘宗经饥肠辘辘,首先走进一家小吃店;一进店就注意到手捧酒杯围坐在桌子的食客。他们人人都佩戴着巨大的黄金首饰,高谈阔论兴致勃勃憧憬未来,言语间没有任何**。对他们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这些人对黄金的贪婪和迷恋。
刘宗经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面,顺便和跑堂搭讪起来,打听金矿的具体情况。
“过国境线是不是有一个金矿?”
跑堂直接问:“你也准备去淘金?”
“是呀!家里穷等着用钱不得不出来谋生。”
“这个矿井黑得很,外国老板手段狠毒远近闻名!”跑堂又用手遮着嘴巴,神秘地说:“不过也有不少人发了财!”
“穿越国境线方便吗?”
“要说方便也可以说方便;要说不方便也不方便,一旦被边防局抓住那可是重罪!”
“重罪不重罪我不怕。”刘宗经问,“你能告诉我怎么过去吗?”
“要保险的话就出点钱找个向导,因为前面的那遍荒漠得走两天,弄不好会迷路的。”
“那我出钱!”
“外国老板招的工都是些内地边民,”跑堂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低声说:“最后就算是死了人,连尸骨也不会找到,更不会有家属去报案!”
“死的人多吗?”
“我听到就有好几个。”
刘宗经虽说心里起了疙瘩,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发财救小女孩”就够了,马上问:“你能帮我找个向导吗?”
“好吧。”跑堂说完转身就走了。不多一会就带了一个中年人过来。
刘宗经仔细打量了一番,看上去十分精明,确是当跨国境线的料。
两人谈完价钱便商定了出发的时间。
荒漠其实是一遍盐碱地,远远望去尽是沙石。刘宗经在向导的带领下向荒漠进发,走完一天靠在岩石睡了一夜第二天再走,直至傍晚才到了国境线。
穿过国境线虽说有点麻烦,不过在向导的带领下算不了什么。
过了国境线就和向导分手了。付钱的时候向导提示他说:“翻过前面的那座山就到了。不过靠老板给工钱是发不了财的,除非你能私下里搞到一些外快。”
“怎么个外快?”
“你去干了就自然会知道的。”向导挤了一下眼睛,说:“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刘宗经来到金矿,刚走进矿区,迎面就看见一个五大三粗模样严厉,一副蛮横无理海盗腔调的外国人,并且长着一只大大的酒糟鼻和一头黄头发、一张嘴满口金牙、手上戴着一个硕大的金戒指、脖子上套着一根很粗的金项链。刘宗经凭直觉一眼就认定此人就是金矿老板。
刘宗经通过翻译说明来意后,金矿老板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便操起生硬的中国话问:“你是哪里人?”
“我是从那边来的。”刘宗经用手指了指国境线方向。
金矿老板点点头看来很满意,又问:“有偷盗行为吗?”
“没......有。”刘宗经从未受到过此种侮辱,但还是故作镇静地笑了笑。
“好吧,你录用了。”说完老板的脸色骤变,用手比划着说:“不过,我得首先告诉你这里的规矩:如果被我发现有偷盗黄金的行为,哪怕是一次,我也会把他的腿打断叫他爬着滚出去!”
二
矿井管理非常严格:早上下井每个人都得脱光衣裤换上矿井发的工作服;所谓的工作服其实就是一条短裤和一件马甲,而且都沾满尘土,脏得已经僵硬,闻了叫人恶心。刘宗经讨厌穿上它,但又不得不穿上它。
刘宗经边换衣裤边问身边的一个矿工:“这样下井不冷吗?”
那位矿工嗤笑了一下,说:“别娇气了,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就是下雪也是这样。他们是为了便于下班时候对每个人搜身。”
到了下班几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站在通道门口,每个工人重新脱光衣裤排着队挨个接受检查,脚底、肛门、腋下、嘴巴、手心、头发任何一处都不会放过。
但是没隔几天,刘宗经却发现即使看似滴水不漏的管理,然而还是有人能把黄金偷盗出来,勾起了他一探究竟的**。他干活的时候便悄悄问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看上去挺机灵,因为名字中有个“财”字,所以大家给他一个绰号叫“矮棺材”的矿工:“你们是怎么把黄金带出去的?”
“矮棺材”很爽快附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把不大不小的黄金吃到肚子里,第二天再从大便里捡出来。”
“哦,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刘宗经茅塞顿开:“原来这就是‘外快’,”又问:“哪怎么才能换成钱呢?”
“附近有好几家店铺的老板都收我们这种黄金。他们都很讲信誉,我们这里的人都相信他们。”
“矮棺材”的话让刘宗经证实了那位向导的提示,于是也产生了同样的发财梦。
刘宗经第二天说干就干了起来。当他拿到第一块黄金来到金矿附近一家小店时候,一位小工把他领到老板面前。
老板是一个瘦削头发花白的老头,简短地问:“新来的?”
“是的。”
“那你是拿现钱还是存在这里?”
“存在这里。”
老板写了一个号码给他,说:“以后就凭这个号码取钱。”说完不再多说一句就走开了。
成功感让刘宗经十分高兴,他找了一家小吃店叫了一大盆猪肉饱饱地吃了一顿,自从离开家还没有这么吃过。
可是就在他满心欢喜忘乎所以兴奋计算着已经积攒了多少财富的时候,“矮棺材”东窗事发。
原来“矮棺材”因为上街迷上赌博不仅输光了钱还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还清债务,他想钱想疯了;一次性吞金太多引起胃大量出血。周围矿工怕事情败露轮番给他灌肥皂水让他把黄金吐出来,但是迟迟不见效果。反常现象很快传到老板的耳朵。老板一探究竟原来如此,大为恼火。为了杀一儆百,把所有的矿工赶出来站成一排。“矮棺材”则被捆绑在长凳上,监工不断用力来回压他的肚子逼他说出真相。“矮棺材”口吐鲜血伴,随着一阵阵嘶声裂肺的惨叫,交代了偷盗的全部过程。最后金矿老板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残忍地将他破膛开肚,黄金一块一块被取了出来;等到取完,“矮棺材”也就没有了气息。暴戾场面触目惊心无以复加,矿工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
外国老板脸色冷漠铁青,没有一点怜悯之情,叽里呱啦穷凶极恶地叫嚣了一阵以后说:“他早晚得死,晚死不如早死;我是在帮他上天堂。谁要是再背着我偷窃,这就是下场!”同时又下了两道苛刻的规则:“第一矿工出矿井时必须喝一碗油等拉出没有发现黄金才能离开;第二要外出必须得到我的批准经过严密检查后才能放行,否则就作为偷窃黄金销赃追查!”他又指着身后两条张着大嘴露出两排凶恶牙齿的藏獒继续说:“谁想试试就让他尝尝它们的厉害!”
面对层层设防,矿工都心生畏惧无人再敢越雷池一步。刘宗经还未积攒到足够的数字,所以唯有他不甘罢休继续铤而走险挑战金矿老板的底线。他很会开动脑筋,为了逃避检查,用一根线一头打一个结嵌在牙缝里另一头扎一个很小的口袋把黄金放进去然后再吞到肚子里,这样即使喝油也不会拉出来,等回到住处再把口袋从肚子里拉出来把黄金藏起来。这样他成功破解了第一道规则。但是对于第二道规则他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只能选择逃跑;乍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为了防止再次出现偷盗,金矿老板用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凡是有人举报的都给于奖励。由于利益不均,矿工内部人心涣散明争暗斗;想讨好金矿老板揭发和告密的变得非常普遍。所以刘宗经一旦走漏,他无疑将成为下一个“矮棺材”,甚至还会砸碎脑袋被吊起来示众。面对生死抉择,他以极大的勇气和强烈的危机意识保持高度警惕,做事干净利落不留任何蛛丝马迹,让他一次次蒙混过关。
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刘宗经发现自己在去藏金的路上被一个工友盯上了。
他没有选择拖延,直截了当地停住脚步转过身,低声问这个工友:“你是什么意思?”
工友也很爽快,用相同的声音说:“我就想要你一半。”
“不给,就告发?”
“是的。”
刘宗经怕事情闹大,没有和他讨价还价,说:“好吧。那也得等跑出金矿才能分赃!”
“可以。”
“看来是我背黑锅你顺手牵羊。”
工友奸笑一下:“这才叫技高一筹。”
为了这一半,刘宗经不得不多冒几次风险。数日之后,他积攒到了自己估计的数量,就开始着手酝酿寻找逃跑时机。
他和金矿老板之间的较量不在一个水平,所以决不能轻举妄动,必须用百分之九十的脑子和百分之十的身体智取。他调整思维并做好最坏的打算。千万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而且累及性命。因为自己还有重大事情等着要去做。
他先和那位工友什么也没带得到老板的批准外出了一次,一是打探最佳逃跑路线,另一是到小店兑换完以前的黄金,并叫店里小工再次看见他们的时候立即把钱交给他们。
三
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机会。那天正值金矿老板五十岁生日,所有监工和他一起大吃大喝。酒足饭饱后疏于管理,刘宗经抓住这个分散注意的最佳时机带着全部黄金和那个工友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矿区;一出矿区两人就飞快跑到小店再带上现金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睡觉前点名的时候,老板发现刘宗经和那个工友不见了便受到极大的冒犯,怒火凸起,说:“他们身上一定带有赃物!”随即对着监工咆哮:“他们插翅也难飞,就是跑一个晚上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你们现在就出发给我手到擒来!看我怎么收拾这两个人!”
刘宗经和工友跑出不久就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了狗叫声,回头还能看见微弱的手电筒光线。
到了山脚,那个工友有点慌了神便对刘宗经说:“还是现在分一半黄金给我,我们分头逃命!”
刘宗经没有多思索就答应了他。想不到那个工友的这一走反而帮了刘宗经的大忙,追赶的人和藏獒顺着他方向去了,给刘宗经腾出了时间。但他不敢掉以轻心抓紧时间向山顶爬去;刚到半山腰就听那个到工友的一声声惨叫。
刘宗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虽然气喘吁吁心跳个不停,但还是坚持爬到山顶。
他站在山顶看周围,除了狗吠周围一片宁静,头顶是蓝色的天穹,云影流动,一钩银月高悬空中;借助簿簿的月光已经依稀能看到两条藏獒朝着自己的方向狂奔直窜。但是他发现追捕者和藏獒之间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原来这帮彪形大汉的监工平时缺乏训练况且又值酒足饭饱,抓住了工友要想牵着藏獒重新追上刘宗经不太可能,于是他们就放手让藏獒先行追赶。这就使得他们犯下了一个极大的错误,给了刘宗经一个各个击破的机会。因此他没有犹豫不决,而是当机立断:“先把这两条藏獒干掉,否则就是坐以待毙,等着被它们用锋利的爪子撕成碎片!”
他连滚带爬费了好大的劲到了山脚。藏獒的吠叫声已经十分清晰。
既然追捕者来势汹汹,用跑和躲作为抵御根本无济于事。他卸下背包选择有利地形安营扎寨稍作休整,严阵以待,准备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是生活磨练使他不再清澈单纯:除了有着强健的身体、一双明亮睿智的眼睛、坚毅刚强的下巴和嘴角以及一股难以置信的力量,还有一个充满理智、临危不乱的头脑。
他对自己说:“既然惹祸在身无法回避就必须狭路相逢、孤注一掷,这才是勇者唯一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制胜法宝;”同时一股不可阻挡的烈火喷涌而出燃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做大事的一定会经历无数磨难,既然选择了一条冒险道路,就必须承担所有的后果。”
四
吠声大作响彻空谷,他意识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已经近在咫尺。他站立起来心无旁骛,双手紧紧各持一把寒光森森的尖刀,心中不下于一支旌旗招展、军号嘹亮雄师。
当第一条藏獒嗥叫着张开血盆大口凶猛地扑过来恨不得一口咬断他的颈部、撕碎他的身体吞下肚里的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狂犬硕大的身躯和致人于死地的利齿所产生的威力。一刹那,他迎刃而上迅速敏捷作出一个“白蛇下行”的动作,藏獒未能得逞却留下破绽,反被他铆足劲在它的腿上狠狠刺了一刀,惊惧的藏獒纵身一跳被撕下一块连血带肉的皮毛。受了伤的藏獒兽性大发显得更加疯狂、穷凶极恶,旱地拔葱一跃而起。刘宗经只觉耳边一阵狂风呼啸,稍纵即逝,措不及防被它的尖牙利爪划破了衣服并且嵌入肌肉撕裂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立即将衣服染红。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开始。虽然感到切肤之痛,但他无暇顾及,因为死亡近在咫尺,流血、疼痛显得微不足道。
倏地,另一条藏獒也蹦了上来,如同饿虎扑羊。这次他遇到了大麻烦。两条藏獒犹如狼群横行、嗥声四起;它们齐心协力,前后夹击,轮番上蹿下跳。稍有不慎就落入它们的口中必死无疑。但是他在挥动双尖刀的时候努力安抚自己:要保持冷静避其锋芒不要轻举妄动。
为了避免腹背受敌,他全神贯注调整策略,借助树杆作为掩护;用呐喊鼓舞自己的士气吓退藏獒,脚底箭步如飞来回躲闪;双手时而坚如钢铁时而柔若绢丝、时而“手揽雀尾”时而“倒撵猿猴”;同时思绪飞快旋转:随时准备瞄准时机避实击虚审慎出击。结果他利用藏獒转身恰如时分地抓住最合理的进攻机会,退步收势聚气丹田,飞身向前猛烈进攻,刹那间连中两刀,只见血光飞溅,藏獒当即血肉模糊。他的身上、脸上也沾满了血。
地上树上点点滴滴洒满了殷红的斑斑血迹,空气中充斥着强烈的血腥味,场面震撼简直成了一个杀气腾腾的屠宰场!
藏獒被震慑往后一退,这恰巧又给了刘宗经一个喘息的机会。但是他很清醒:因为追兵马上就会赶到,容不得他半点疏忽,必须分秒必争、速战速决、抢在追兵之前结束这场惨烈的战斗。
他的胆略被充分激发起来,于是采取主动进攻杀开血路。他举着尖刀,步步为营,迎面向藏獒紧逼。两只藏獒困兽犹斗,卷土重来。它们几乎是同时高高跃起向他发起攻击。但是他如同“猛虎上山”飞身跃起,左右开弓势不可挡:一手来了一个“苍鹰亮翅、飞驰而下”,另一手又来了一个“行云流星、空中揽月”;只见一把尖刀顺势“一剑封喉”,另一把尖刀则直接刺进心脏。一条藏獒应声倒地;另一条则尖厉地叫了一声重重压在他的身上。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它摔倒在地。只觉得一股热血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喷在他的脸上。他的身子扭成一团翻来覆去,金星四冒透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挣扎着从藏獒底下爬了出来,哆嗦着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看清楚两只藏獒已经不能动弹、奄奄一息、四肢不停地痉挛,伤口还在流血。
他刚刚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就听到追捕者急促的脚步声和叽里呱啦的喊叫声,回头便看到不远处手电筒闪烁的光束。他已经严重透支无力再战,为了保住性命赶紧找了一个草丛把自己隐藏起来。
当这帮追捕者看到两只藏獒已经直挺挺地死了,都感到惊慌失措、不可思议。围着藏獒的尸体吵吵闹闹、七嘴八舌、互相指责了许久。
刘宗经听得清清楚楚。他提心吊胆、神经高度集中,甚至连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失去了藏獒就等于失去了眼睛,要想继续在夜里又是空旷的荒野找到目标并不容易。因此这些监工的士气受到很大挫折,无心恋战;一会儿彼此埋怨,一会儿双方咒骂差点打架,而且情绪还在蔓延,显然是沉不住气产生了分歧。于是他们在藏獒尸体周围胡乱地找了一通没有什么结果,人却筋疲力尽。“大家过来!”刘宗经就听到一个头领吆喝了一声,说:“回去就说逃犯被打死了,藏獒从山崖掉下去摔死了!”于是就草草收场打道回府。
刘宗经一直等到万籁俱静才重新走了出来。他侥幸又逃过一劫,一场血雨腥风的短兵相接总算是结束了。
此时正当黎明时刻,地平线上的红日喷薄而出、气势如虹,淋漓地浸染着苍穹,朝霞絢丽多彩犹如一匹匹的锦缎,层层彩云幻化成泼墨的流光,仿佛画家的一幅力作。
他的全身已经被汗水浸透,衣服被撕成条状,伤口还在流血,但是他满怀劫后余生的喜悦。为了宣誓战利品的所有权,他在藏獒尸体边上留了一张影像,意在有朝一日他要指着这张经典的杰作骄傲地把这段经历告诉自己的儿孙。
五
虽说逃出了魔爪,但是他已经伤痕累累。他用了止血药并用纱布包好伤口,但是依然能看见鲜血渗透出来。他扶着树杆站直身体。心情变得异常沉重起来:“要说已经摆脱困境还言之过早。必须回到沈庄先把伤养好。”
他再次穿越国境线回到那遍荒漠。但是对眼前令人乏味、空旷的不毛之地不再像来时毫无惧怕。在刺眼日光的照射下,目光所及的荒草、巨石、沙丘都成了一个个狰狞的怪兽,而且远远望去看不到尽头。一种不祥、令人生畏的预感笼罩着他的全身: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坚持走出这片荒漠?但是一想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去完成,他就毫不犹豫跨出沉重的步伐。虽说步子缓慢,每走一步吸口气都觉得像肺似乎要爆炸似的。
路非常难走,到了中午他坐下来吃了几口干粮喝了几口水来补充一下体能。他不敢多坐怕耽误时间,又继续前行;可是走到傍晚他只能借助一根枯枝,脚也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机械地转换,没有知觉地一只放在另一只前面。
天黑了他找了一个洞穴点起篝火躺了下来,那是多么舒适的时刻!他又梦见妈妈给他煮的一碗白米饭。第二天醒来,他似乎再也不想站起来了。但他意识到这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那将永远再也不会醒来。不过他想:“即使要死也要等到救了小女孩再死!”所以他别无选择强迫自己必须站起来继续蹒跚地朝前走。
又到了中午,他坐下吃着剩余的干粮。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阵嘈杂喧闹的声音,他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用手遮住日光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一大群黑鹰正在上空盘旋,它们矫捷的身影点缀着昏黄的天空;而其中有一只正张开翅膀滑翔着向他靠近。他能听到它翅膀扑打的响声和咝咝的叫声,能看见它凶恶的圆眼污秽的颈毛,闻到它身上令人作呕的臭气。他想起曾经见过腐肉被叼食一空只剩下一副支离破碎白骨的悲惨场景,不禁哆嗦一下,恐惧顿时抓住他的脑海贯穿全身:“它们很快就会云集围拢过来,等待自己可悲的下场,然后争啄遗骸饱餐一顿!”他敦促自己:必须马上离开!多待一分钟就会增加新的一份危险。于是他忍着巨大的疲惫逼迫自己再次站直身体,但是两条腿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像灌了铅一样。他想把背包扔掉,可是扔掉背包就等于放弃了追求。
到了下午炙热的阳光下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考验,因为身体出现严重虚脱,影子也变得十分古怪;伤口由于常时间感染开始出血流脓,脸肿得像皮球一样,眼睛几乎睁不开了;舌头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白苔,喉咙里干得像被烤焦似的;加上强烈的阳光照射,头昏眼花,神志不清,看到的沙石和草木都模糊混沌、一圈圈重叠;身体摇摇晃晃不知道跌到多少次又多少次爬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岌岌可危;但即是听到死神临近的足音,仍然竭尽全力扯大沙哑的嗓音给自己加油:“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达到目的......”
横下一条心,力量自然增加不少。他就是靠着信念和一根拐杖熬过**困苦和精神匮乏,步履维艰地穿过这遍荒漠,终于在夕阳西下重新看到了沈庄。
到了镇中心,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能量被彻底击垮,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衣衫褴褛软绵绵地瘫倒在街的中间。有同情心的过路人准备扶他一把,他却本能地喃喃说:“别抢我黄金......”
六
苏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以后,当他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的天花板渐渐清晰了起来。他仔细打量了这间陌生的屋子,琢磨不出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自己**着身子缠绕着绷带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僵直酸疼,稍一动弹就痛的要命。他四处寻找,看见一位清秀的中年妇女正在忙活,于是极力硬撑起身子想叫她,可是喉咙嘶哑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你别急。”中年妇女听到响声,赶紧过来扶了一把,给他喝了些水,说:“从你背包里的东西来看,你不是一个乞丐,好像是探险的,对吗?”
刘宗经顿时慌了神,忙问:“我的东西......在哪儿......”
“东西都在,你不用担心。”她指指屋子的角落。
“谢谢......”他顿时如释重负,忧惧之状一扫而光,明白自己已经摆脱了噩运。
这时候,她的男人回来了,一进门看见刘宗经醒了显得非常兴奋,说:“没事了!”又问:“你是不是被野兽伤着了?”
“是的。”刘宗经挣扎着起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说:“谢谢你们救了我。”
“受了如此重的伤还能走出荒野真是奇迹!”男人说:“我们是从你背包里的物件推测,你应该是一位考古、地质或者植物学家,是国家的有用之才,所以我们一定要想尽办法救你。以前我们也救过一个。”
刘宗经没有回答,只是含笑地点点头;心里却凉了半截:“如果他们现在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离经叛道的独行侠,社会地位又是如此卑微,和他们推测所希望的大相径庭,会不会心灰意冷,放弃救我?”
夫妇俩提供膳食精心照料,喂他吃饭,帮他换洗绑带;两个星期他恢复了元气又回到正轨。
康复后,刘宗经准备重新上路;临走时他把部分黄金送给了夫妇俩,并说:“这只能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因为余下的我还要回去救一个小女孩。”
“是什么让你这样无法割舍?”夫妇俩不明白,“这条路很不好走。”
“说来话长。就像欠你们的一样必须得还。”
临别时,夫妇俩又说了不少热情洋溢的告别话语,让刘宗经心生惭愧。
刘宗经拿了大部分黄金在镇上换成现钱再原路返回去了老农家里。小女孩的病情并没有恶化,气色看上去还好了许多。他把现金交给了老农,并给他规划了去北京医院的路线图,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七
连续三次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成为刘宗经刻骨铭心的记忆,随之对拥有黑斑皇后牡丹的期待也变得越来越坚定迫切。因为他被以前从不敢想象的东西迷住了。它即不是金钱也不是成就,而是能支配别人、又一直摆布自己的权力。有了权利就能有机会深明大义惩罚狡诈卑劣、恶贯满盈的金矿老板,就能让老农和小女孩以及夫妇俩为营救他而感到荣幸。由此他对生命意义有了更深的认识;每当回想起妈妈“无论成功与否一定要回家!”那句话的时候,他宁愿让躯体交给大自然去考验;所以碰到有人问他:“你去哪里?”他就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有黑斑皇后牡丹的地方!”
可是当他经过青海、甘肃,进入陕西,家的感觉又渐渐回到心头的时候,当初美好的憧憬差不多已经消耗殆尽。因为漫长的充满凶险的奔波让他真正尝到要找到黑斑皇后牡丹谈何容易?尽管吃尽千辛万苦作出很大牺牲,尽管足智多谋付出巨大代价,可是这次长途跋涉很可能将会是空手而归。虽说很失望,但他从另一个方面想又并不觉得是白忙一趟,而认为是不虚此行。因为和大自然的亲密体验不是谁都能做到的,遇到挫折也是上帝的恩赐,战胜挫折更是一种享受。它们的灵气使自己脱胎换骨和以前养尊处优的书生气判若两人,证明一帆风顺的人不会有坚强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