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穆之刘裕归江南访买德赫连犯长安
却说中军带刘义符使者入府,呈上刘义符书信,刘裕打开书信观看,书中报说左仆射、前将军、丹阳尹并领监军、中军二府军司刘穆之于义熙十三年(公元417年)十一月初三日病逝。刘裕看罢书信,不觉放声大哭,众将闻听也都失声痛哭。
却说刘裕北伐,命世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务,实则由刘穆之领监军、中军二府军司,总揽朝政,供应北伐军旅所需,可谓日理万机,刘穆之政事练达,聪慧异于常人,终日里宾客盈门,诉求百端,刘穆之眼中看着文书讼词,手中起草批复诏告,口中答复请示询问,耳中听取汇报诉求,眼、耳、口、手同时分做四种不同事务,互不相干却并不混乱,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刘穆之喜欢宾客往来,终日与宾客谈笑甚欢,毫无疲倦之色。稍有闲暇,则亲自抄书,参阅古籍校定谬误。刘穆之为人性格豪迈,吃饭必定要几案宽大,经常是清早便准备十余人的早餐,从来不曾独自用餐。刘穆之曾经对刘裕说道:“穆之自幼家本贫贱,生计艰难,蒙明公信任,忝居高位,虽然每常颇思节俭,但日常耗费,却颇有些丰厚,除此之外,穆之没有一毫辜负明公。”
刘穆之感戴刘裕赏识之德,钦佩刘裕当世豪杰,所以倾心辅佐鞠躬尽瘁,中军谘议参军张邵见刘穆之终日操劳,唯恐其身体不支,对刘裕道:“人生脆弱,须有长远之虑。穆之万一不幸离世,谁可接替?明公大业如此恢弘,假如一旦遭遇不讳,后事如何安排?”
刘裕道:“这些事情都要拜托穆之和卿安排。”后来刘裕命
晋军攻克洛阳之时,刘裕命王弘回建康暗示刘穆之应当加刘裕以九锡之礼,刘穆之心中吃惊非小。原本刘裕委托刘穆之以后方重任,总揽朝政,如今加九锡的建议却由前方提出,不由刘穆之心中猜疑。王弘是刘裕心腹谋士,他提出的加刘裕九锡之礼的建议刘裕自然不会不知,甚或可能就是刘裕授意。诚然,自元兴三年刘裕建义以来,除桓玄、平卢循、灭南燕、定西蜀、西征刘毅、北伐后秦,可谓功德巍巍,加九锡之礼实不为过,此番收复洛阳,朝廷赏不酬功,自己总揽朝政自然难辞其咎,也许刘裕对自己已经心中不满,所以才让王弘暗示自己?刘穆之感怀刘裕鉴赏之恩,总想尽心辅佐以报知遇,虽然二人结识以来,深为相得,但功名之际只怕也难免心存龃龉。自来天心难测,若果然刘裕因此生怒,纵然往昔对自己言听计从,到头来也难免大祸临头。而且刘穆之起初辅佐刘裕,也有和刘裕匡扶社稷,做一个中兴晋室的名臣,虽然刘裕此后功高盖主,刘穆之心中也很清楚晋室已不可复兴,但果真刘裕露出篡夺之意,刘穆之却又颇感失望,心中有愧对朝廷悔不当初之意,如此惊惧迭至愧悔交加,终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每日还要日理万机,夜以继日,正应了司马懿评说诸葛亮的话:食少事繁,岂能久乎?时日既久,刘穆之煎熬得形销骨立,二竖为虐,初期还强自挣扎处理政务,渐渐的倒卧床榻,一病不起。
世子刘义符闻听刘穆之身染重病,亲自到府探问刘穆之,见刘穆之病体沉重,心中惊慌,命人请太尉左司马徐羡之商议。徐羡之字宗文,东海郯县人士,出身寒门,为人谨慎有雅量,与刘裕旧日相知,二人甚为亲近,刘裕建义,以徐羡之为镇军参军,其后逐渐升迁至大司马从事中郎、鹰扬将军,刘裕北伐时,以徐羡之为太尉左司马,辅佐刘穆之处理留台政务。徐羡之闻听刘穆之病重,对刘义符道:“朝廷政务繁杂,不可一日无穆之,请殿下延揽名医为穆之诊治。”
刘义符多方访求名医为刘穆之诊治,怎奈刘穆之患病已久,生机已绝,任是名医也束手无策,延挨至义熙十三年(公元417年)冬十一月初三日,刘穆之病逝于建康。
刘义符与朝中文武素来倚赖刘穆之,如今刘穆之撒手尘寰,众人慌乱,便想既然刘裕北伐之际以徐羡之辅佐刘穆之,只怕心中已有一旦刘穆之不虞,便以徐羡之接替刘穆之之意,刘穆之既已辞世,不如下诏,以徐羡之代替刘穆之。中军谘议参军张邵对刘义符道:“如今穆之辞世朝野慌乱,太尉最终必会以徐羡之接替穆之,但殿下身为世子,不宜专擅,还应当请太尉决定为宜。”
刘义符深觉有理,便命人日夜兼程赶赴军中,一则禀明刘穆之病逝,再则请刘裕指派执掌留任之人。
却说刘裕与一众文武痛悼刘穆之病逝,就中只有谢晦面上虽然满是悲伤之色,心中却是欣喜异常,谢晦虽蒙刘穆之举荐,但久有取而代之之意,所以每常刘穆之禀告政务,谢晦往往从中作梗,与刘穆之意见相左。刘穆之何等精明,早洞悉谢晦之意,方知谢晦有才无德,心中鄙视其为人,所以刘裕几番想提拔谢晦为从事中郎,刘穆之坚决反对,刘裕不愿为此与刘穆之争执,也就一笑置之。所以数年以来谢晦虽然深蒙宠信,却始终不过是太尉主簿,不获提拔。谢晦也深知刘穆之压制自己,但刘穆之与刘裕相知多年,深为相得,自古疏不间亲,谢晦也只得忍气吞声。此番刘穆之已死,料想自己当可大展身手了。谢晦唯恐传言不确,又将使者唤入别室,详加询问,直到使者证实的确,方才放下心来。果然,当日刘裕便命谢晦为从事中郎,后来刘裕临死之前,以谢晦参与顾命,少帝无道,谢晦等废杀少帝,文帝即位,追讨弑君之罪,谢晦举兵战败,与子侄等被斩于建康市曹,此是后话不表。
刘裕原本想留在关中经营河西,但众将士久在军中,思乡情切,都想早日回乡,不愿留驻关中,刘裕因之犹豫不决,如今刘穆之病逝,刘义符年幼,徐羡之、张邵等资望不足,前番虽然已除掉刘毅、诸葛长民、谢混,驱逐司马休之等,但朝廷中必然还有不少党羽尚在;而且皇室嫉恨自己独揽大权,欲除掉自己的人当也不少。假如身在建康,朝中异己多所忌惮,当然不敢轻举妄动;但若留驻关中,与朝廷关山阻隔,鞭长莫及,朝中异己无所忌惮,只恐时日既久,朝中有变,于是决心东归江南。
刘义符想以徐羡之接替刘穆之之职,请刘裕示下。刘裕虽然与徐羡之交厚,但更欣赏王弘之才,而且王弘出身士族豪门,用王弘接替刘穆之可以安士族之心,所以想以太尉左长史王弘接替刘穆之,心中犹豫不决,便咨询谢晦。
谢晦道:“王弘、羡之都是廊庙之才,各有所长。但王弘轻佻浮躁,不如徐羡之谨慎稳重。”刘裕便以徐羡之为吏部尚书、建威将军、丹阳尹,接替刘穆之掌管留台事务,但之前刘穆之可以自行处理朝中大事,如今朝中大事则须得请示刘裕方可。
刘裕召集众文武,任命次子刘义真为都督雍、梁、秦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领雍州、东秦州刺史;以太尉谘议参军关中京兆人氏王修为长史,王修在关中深有德望,素来为关中人士信服,所以刘裕入关,便请王修为太尉谘议参军,以从人望,此番刘裕东归,以王镇恶为司马、领冯翊太守,沈田子为中兵参军、始平太守,毛德祖为中兵参军、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为雍州治中从事史,令众人辅佐刘义真镇守关中,刘义真此时刚刚一十二岁。
前秦时王猛为相,遗爱在民,所以关中人士素来尊重王猛,敬若天神。刘裕北伐攻克长安,王镇恶战功第一,因此江南文武都嫉恨王镇恶,特别是中兵参军沈田子,自以为峣柳一战自己与傅弘之、沈林子击溃秦军主力,所以王镇恶才得以长驱直入攻取长安,屡屡与王镇恶争功,心中大有不平之意。如今见刘裕要东归江南,留诸将与王镇恶镇守关中,屡次向刘裕进言道:“王镇恶家族都在关中,又为关中士民敬服,如今太尉东归,难保王镇恶没有僭越之心,若王镇恶一旦叛乱如何是好?”
刘裕道:“如今留卿等文武将士精兵万人与王镇恶镇守关中,王镇恶若胆敢称兵造逆,适足以自取灭亡,不必多言。”
沈田子犹自喋喋不休,刘裕深知关中刚刚平定,民心尚未完全归附,拓跋嗣、赫连勃勃在旁窥伺虎视眈眈,朝廷大军一旦东归,关中堪忧。王镇恶足智多谋能征善战,深得关中百姓之心,所以委以重任,但心中也担忧关中绝远,若王镇恶果然图谋不轨,朝廷远在数千里之外,鞭长莫及,所以便想众将相互制衡,便私下对沈田子道:“昔日钟会伐蜀,想占据西蜀背叛司马昭,最终却没有成功,就因为有监军卫瓘在。俗语道:‘猛兽不如群狐。’卿等十余人留守关中,何惧区区一个王镇恶!”
沈田子见刘裕对自己推心置腹,信任有加,方才不再言语了。
关中百姓闻听刘裕要帅大军东归江南,纷纷到府门前挽留,刘裕急忙出府,众人见了刘裕,纷纷下拜,哭诉道:“关中沦陷,百姓不能得到朝廷恩养教化,至今已有百余年之久,此番太尉北伐,百姓方才看到中华衣冠,诚为可喜可贺之事。长安十座帝陵是皇室坟墓,咸阳宫殿是皇室住宅,太尉舍弃长安却是何故?”
刘裕见百姓啼泣挽留,心中感动,面露悲悯之色,将为首的老叟扶起,说道:“我奉朝廷之命东归江南,不敢擅留关中,诸位父老不忘华夏故国之志令人感佩,如今我留下次子义真与一众文武贤才镇守关中,请诸位父老安居乐业,不必担忧。”
义熙十三年冬十二月,刘裕帅水师自长安出发,由洛水进入黄河,然后疏通汴渠(即汴河,也称通济渠)东归江南。
宋陆放翁读史至此,有诗叹道:
萧相守关成汉业,
穆之一死宋班师。
赫连拓跋非难取,
天意从来未易知。
却说赫连勃勃闻听刘裕东归,留刘义真帅文武镇守关中,心中大喜,在赫连勃勃心中,只忌惮畏惧刘裕一人,至于王镇恶等文武则绝非他的对手,姚兴在位之时,赫连勃勃便对关中垂涎已久,自胡夏立国伊始便与后秦征战连年,争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后秦虽然衰败,国力尚在,所以赫连勃勃亲自帅军侵掠后秦,却被东平公姚绍杀得大败而归。刘裕北伐灭了后秦,关中粗定,华夷百姓人心惶惶莫有归属,正是夺取关中良机,赫连勃勃急忙命人宣召王买德入宫商议。
王买德也闻听刘裕东归,料赫连勃勃宣召必为夺取关中之事,果然,王买德方才入宫,赫连勃勃命宫人赐座赐茶,问道:“刘裕已东归江南,朕想夺取关中,不知爱卿有何良策?”
王买德道:“关中自古形胜之地,汉高祖因占据关中而成帝业,但刘裕却命幼子刘义真与众文武镇守,自己却匆忙东归,依臣所料,刘裕必是急于篡夺晋室,无暇经营中原。此乃上天以关中恩赐与我大夏,机不可失。青泥、上洛,为关中南北险要之地,应当先派遣精骑扼守险要;再命大将帅军控制潼关,阻断关中水陆交通要道。然后传檄关中,恩威并施,刘裕攻取关中未久,人心尚未归附,大军一到,必然土崩瓦解。则刘义真如网中之鱼,关中必落入我手。”
赫连勃勃大笑道:“爱卿所言正和朕意,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当下赫连勃勃大集文武,命其子抚军大将军赫连璝都督前锋诸军事,帅精骑二万直逼长安,命其子前将军赫连昌帅军驻屯潼关,以王买德为抚军右长史,驻守青泥,赫连勃勃亲自统帅大军为诸军后援,随后进发。
正是:方庆克敌取寒蝉,又见黄雀向螳螂。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