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
客房。
吃过饭,净口擦了脸,简单处理了身上伤处,赵家公子静坐在床沿,等着皇甫管家,也不知他有何事与自己相谈。瞅着烛火,一时触起那侯爵夫人,那冰冷有如女鬼的眼神恍惚就燃在烛火里,心下微微打了个颤。
瞅着屋里简单摆设,又心生疑惑,据镖局那少年称,这南阳侯是王室正宗侯爷,却不明这府邸所在怎会如此荒芜。
赵家公子不知,南阳侯本为南阳公,南阳王之子。
说到南阳王,还要提楚惠宗。
大楚百余年历朝皇帝中楚惠宗的子嗣最多,难得是早夭的也极少,前四子都活到成年,如今三子与四子仍健在,老三便是京城里跺下脚开封城便会震三颤的三王爷,又称恭王爷,老四是掌管幽云十六州身居幽州的康王,长子则是年前刚刚暴毙的楚成宗。
二子便是南阳王,很早便封到南阳,只是死的早,死后爵位世袭给其独子,按惯例降一级为南阳公,名熊谨升,正是如今南阳侯。
楚庄宗篡位称帝后,南阳公熊谨升是皇族里少有公开支持其变法的一个,众藩王起兵讨逆之际,也公然举兵声缓庄宗。待楚成宗还朝,南阳公的爵位给降为南阳侯,府邸也由富豪云集的南阳城转到小小方城,楚成宗且下旨严明,没他许可,南阳侯不能离方城半步。虽说是侯爷,除了百余亩荒田之外,身家也只有这一处小庄园,得不到朝廷一分一厘供养,而所谓庄园,只不过是荒地间的一处大的宅院而已,这些年来,庄园里一些开销,还要靠侯夫人皇甫家救济。
虽说无权又无势,南阳侯的大名在方城、南阳一带倒是妇幼皆知。
这应该有赖于那层神秘感,这神秘感则缘于南阳侯自成人后便一直小媳妇般卧在府里,几无外人识得庐山真面目,这道理有如大姑娘小寡妇们的胸和臀,正是难得一见,酒中茶后谈论起来才更得情趣。
更传其有龙阳之好,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南阳侯少年时便挥剑自宫了,却不知是不是在学什么绝世的神功。
南阳侯从皇甫家娶来的正室,据称未嫁前生涩年纪便已是江南有名的美女。
只是南阳、方城百姓不得见,即使偶尔现身,也都是蒙着面纱,不知真容。
这蒙面之事,坊间有很多猜测,一说南阳侯虽不近女色却又不想戴绿,便把自己花容月貌的正室夫人用刀子划了脸、毁了容,一说她其实是个大丑女,人见人呕,狗见狗吐,侯爷正是见着这幅尊容,才对女人彻底失了兴致,专心于龙阳之好。
众说纷纭里各种说法化为片片轻笑,如鸡毛鸭绒散落一地。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却是无人在意的。
……
大堂。
赵家公子拜见完已出屋很久,女人仍静静坐在桌旁,保持着半柱香前的姿势,皇甫庶坐在下首,他留下有事要谈,却是不语,女人也不催,只是呆呆盯着桌上烛火。
“夫人,侯爷没挺过来,回来路上死了。”
皇甫庶终于开了口,半晌,缓缓又说:“请节哀。”女人只在听到那个“死”字,眼睛才微微眨了一下,却仍是木着脸,姿势也没变。
“我私下埋了,没人知道侯爷死了。”
女子动了一下,终于象个活物了,微微皱起眉,盯向皇甫庶。
“我会跟下人说侯爷病重,送去南阳医治了…侯爷是不许离方城的,这样说辞他们应该不会有什么怀疑,也不会出去乱说的。”女人仍是皱眉不语,皇甫庶轻咳一声:“夫人,依你看,刚才那少年除了壮了些,身高和面相是不是与侯爷相仿?…把眉修修,抹上胭脂,换上女装,青玉他们应该也难分清的。”淡淡又说:“看出也不会说的…侯爷死了,庄园给官家收去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沉默片刻,轻问:“夫人,让他假冒侯爷如何?”
女人呆了呆,摇摇头:“我要回家。”
话语平淡,却散着浓浓思乡之情,皇甫庶低头久久不语,待再抬头,眼已微微湿了:“夫人,回不去的…按大楚律法,王妃和侯夫人是不能改嫁的,有子嗣还好,可承继爵位,受了封地,你这当娘的也可以留在这里养老…现在这种情况,只能给送到京城,困于一院之地。”
“我要回江南。”女人轻轻又道。
“夫人,”皇甫庶轻叹道:“你要想一想,这庄园要是给朝廷收走了,靠着这百亩田维生的那些老农可就惨了…受了你这么多年恩惠尚活的那么艰难,再受官家盘剥,还有活路么?”
女人摇头不语。
“再想想他们孩子…可一直把你当观世音姐姐的,你就忍心让他们流离失所,饿死在路边么?那些女孩子,你忍心她们给父母卖去给人作丫鬟,卖去青楼?”
半晌,女人喃喃:
“我该怎么做?”
“让那少年扮侯爷,也可救他一命!你救他一命,庄园里所有人也因这得福…救人一命,尚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这能救得多少人?”女人不语,皇甫庶轻轻又说:“何况对夫人也是好的。”顿了顿道:
“至少他是个男人。”
女人手微微一颤,眼里现出一道冷光,尚未开口,皇甫庶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连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夫人!小的失言!小的太以小人之心度人了,请夫人看在田庄那些穷苦百姓,受一下委屈吧!老奴求你的!求你了!”
说着在地上连连磕起头来,记记清脆,没几下额前已见血。
女人愣了片刻,跪扑在地,死死把着他肩,不许他再磕下去,嘴唇轻颤,两行泪顺着脸颊淌下:“叔伯,你别这样…你是看着我长大的,这怎么可以…”皇甫庶眼含热泪,轻问:“睿婷,你答应了?”
“…他同意的么?”
“会同意的!”皇甫庶忙道,看着女人,眼再湿:“睿婷,让你受委屈了,叔伯对不住你!”
皇甫睿婷泪再淌,摇头不语。
皇甫庶步出堂屋,缓缓向厢房走着,寒风掠过,撩起额边斑斑白发,烛光摇曳下,眼仍湿,眼神里却哪里还有一丝悲苦之意。
……
厢房。
皇甫庶进了屋,取了把椅子,炉边坐下,加了些炭,拍拍手,看向赵家公子,半晌,视线慢慢落下,盯住他左手。
赵家公子蜷了手,笑笑:“谢侯爷能收留在下…敢问皇甫管家,何时再起程?”
“不会再起程了。”皇甫庶摇摇头。
“不会了?”赵家公子喃喃着,右手缓缓搭上剑柄。
“少爷,老奴无丝毫恶意,还望不要多虑。”皇甫庶笑笑。
“少爷?”
“在下心里,令尊一直是老奴的主子…我指庄宗。”
“庄宗?”
“少爷,你左手小指是残缺的吧?你就是朝廷悬赏十五万文银捉拿的那人吧?皇甫庶轻轻又道:“少爷,你这富家子打扮,配上这长相,看似合理,却有很多破绽的,何况还杀了人…周当家看过了那些府军的伤口,又查看了你的剑、弓箭…找到你手臂、胸前的伤。”笑笑又说:“这些周当家当然不会跟我提的,可他有个脑袋笨,嘴又不严的徒弟,没用我怎么套,什么都说了。”
缓声又道:“没有疑问,那些府军就是少爷杀的,或是与人合伙杀的,少爷也正是庄宗遗子!”
“如果你们这么确定,干嘛不把我交给官府,”赵家公子轻笑:“可得银十五万两的。”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为钱财活着的…”
皇甫庶摇摇头,轻声又道:“少爷,你要知道,赵家姑娘必是朝廷设的饵,开封是绝不能去的,嗯,草原最好也不要回了…这新帝一心要你死,要是一直钓不到你,他会跟那边契丹人交涉的…只要价码合适,亲爹亲娘尚可交易,何况你对契丹人来说,只是个外族人。”
赵家公子笑着不语。
“少爷,你留在这里最为安全!”皇甫庶又道:“侯爷已经死了…没外人知道,少爷可以侯爷的身份留在这边!”
赵家公子呆了片刻,忽的轻笑出声,接着再笑。
……
半晌。
止了笑。
赵家公子摇头正容道:“皇甫叔伯,谢你好意…我确实是朝廷通缉之人,可不会再冒充别人活着了…”
“少爷不就在冒充什么李于基的么?”
“…”赵家公子呆了呆,仍是摇头。
“侯爷名声不大好,少爷会受些委屈,可…”
“皇甫叔伯,别再叫我少爷…我不是什么庄宗的儿子,我姓赵,是赵家的儿子。”
皇甫庶呆了呆,劝道:“少爷,就是不想留,也绝不能回京的…赵家姑娘没法救的,回去只是自寻死路…听老奴的,留在这里,这世上没有铁打的江山,只要活着,总有出人头地那一天的。”摇了摇头,缓缓又道:“这天下马上会乱的,乱起来就会有机会!新帝确实够杀伐果决,只是太操之过急了些…少爷,你应该还不知道,淮南王进京路上遇刺了,据传只受了轻伤,当天车队便回返了…估计别的藩王也受到了相同的礼遇。”喃喃又道:“新帝用这法子削藩,只会逼着各藩王即反,我不信他能控制住这局面。”
赵家公子沉默片刻,轻问:
“侯爷连自己护卫都无,朝廷为什么也要刺杀?”
“刺客是我派的。”
皇甫庶笑笑,顿了顿道:“大楚天下,如遇乱世,每个皇亲都会是新帝威胁,以他手段,我不认为会放过侯爷,安排了假刺客,一是要杀个人,二是防真刺客…把侯爷吓回庄园,也给上头一个交待。”
“杀个人?”
“就是死的那个…这畜生万不该有动小姐的心思。当然,确定少爷身份后,回程里又多了个目的。”
“让我取代侯爷?…要是侯爷没死呢?”
皇甫庶不语,片刻,轻道:“侯爷自己死了那是最好。”
……
皇甫庶往炉里又加了些炭,淡声道:
“少爷,听老奴一句话,留在这边坐等时机!”
“皇甫叔伯,让我冒充侯爷,只是因为庄宗要保我一条命?还是觉得我比侯爷好操纵些?”赵家公子直视着他。
“随少爷怎么想,”皇甫庶笑笑,淡淡又道:“如果说是为了小姐,少爷信的么?”
“就不怕我身份暴露,给你们招来灭族之灾?”
“灭族?”皇甫庶笑:“关我什么事么?他们认我是皇甫家的人么?少爷,我叫皇甫庶,这名字你听不出什么来么?”喃喃又道:“要说怕,我只怕会连累到小姐…可小姐活的生不如死,应该也是不怕死的。”
“…皇甫叔伯,还是谢你好意了。”
半晌无语,皇甫庶摇头轻道:
“少爷,你现在这身子,又能救得了谁?就是侥幸救得赵家姑娘,能带出城的么?…那开封城进得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
“少爷,我们命虽不值钱,却也不会陪你去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