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
目及处皆白。
细细白雪如麦粉扬着，赵家公子骑在马上，神情呆涩，缓缓进入山区。
行至一处山坳，眼神一闪，手指轻抖了一下，继续驱马向前，走过下一个拐角，行了几十米，把马栓在树上，转而急步潜行回去，身子贴住拐角一侧山壁。过了半柱香时间，来路方向有马蹄声传来，渐渐清晰，拐角处现出一白马，一白衣，一人一马又行了十几步，白衣人霍然勒马，呆了呆，扭头看向少年站立位置，对视片刻，笑笑，点点头。
“萧伯，我说了会回去给你们交待的！”
萧管家勒马闭目在原地转了一圈，翻起片片白雪，慢慢定住：
“沐风，我没恶意，只想跟你二叔、六叔他们说上几句话。”
赵家公子摇头不语，萧管家凝神片刻：“既然不愿我见他们，那就代我跟罗毅先和姚敬轩传个话…就说你不是将军儿子，而是他们教主，庄宗的！”也不待少年答话，纵马沿原路驰去，几息后，远远一个声音传来：
“沐风，跟他们说，别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算计进去！”
待话音飘过，这一方之地又陷沉寂。
……
赵家公子在山里绕行了几圈。
待翻过一道山脊，落雪下，前方现出一二百户的村落，倚着小山，正是晚饭时候，袅袅灶烟升起，随着缕缕灶烟，少年脸上慢慢浮了笑意。
一人一马进了村，行在大小巷道里，四邻的鸡鸣鸭叫声徐徐荡在雪里，赵家公子脸上笑意渐浓。
村中一大院，十几间草房围作三面，门开在南墙正中。
赵家公子来到大院，栓了马，门前呆立片刻，搭上门环，轻轻扭开了门。
刚进门，迎面一个黑影呜咽两声向他扑来，给绳子勒住，原地连窜几窜，赵家公子上前两步，黑狗跃起身，前爪搭到他肩上，摆着尾巴，舔/他的脸，少年抚着黑狗，一时湿了眼。
一女人从北房出来，呆在门前。
赵家公子冲她笑笑，拍了拍黑狗，放它下去，走到女人身前，再笑：
“干娘，我回来了。”
曲秀湿着眼，不语。
赵家公子呆了呆，急问：“怎么了师娘，村里出什么事了么？”
曲秀忙摇摇头，轻声说：“你六叔说你在京城娶了妻，应该不会回来了。”抚着少年长袍，笑笑又说：“沐风，这一身装扮才合你身，你二叔说的对，在这穷山沟里，只会委曲了你。”赵家公子摇头不语，女人问：“沐风，你身子还好吧？没再昏过吧？”赵家公子摇摇头，摸着女人手掌：“干娘，你手又糙了。”女人笑笑：“没沐风这边帮干娘干家务，当然会糙了。”沉默片刻，盯着少年轻问：
“沐风，你二叔说本安排你的事情…不用再做了，是真的吧？”
赵家公子皱眉不语。
“你不知道？”女人愣了愣：“…你二叔说见你在那边活的快活，又遇到喜欢的女孩子，还定了亲，决定不让你干那等残忍的事了，只想让你在那边好好生活，这样干娘才…”呆了呆又问：“沐风，你那边定亲的事情是真的吧？”
赵家公子犹豫着点点头。
“沐风，婚事应该办了吧？你是来给干娘送喜糖的么？”女人笑。
赵家公子摇摇头。
“还没办的么？”
女人犹豫了会儿，轻声说：“沐风，你应该不知道的吧，年后云婷就要过门嫁给云秋了。”少年愣着不语，女人盯着他神情：“沐风，别怪干娘…云秋打小就喜欢云婷的，你那边也…我…”
“我明白的干娘，你别这样。”
赵家公子缓过神，忙道，笑笑又说：“只是太突然了，我这也没带什么礼物。”搓了搓手，再笑：“干娘，你别这么看我，我真…真是为师兄师姐他们高兴的，真的…二叔六叔他们在村里么？”
“粮仓那边，沐风，你到屋里坐会儿吧，我过去喊他们回来。”
“还是我过去吧。”
赵家公子忙拉住女人。
……
雪停了。
赵家公子出了院门，大小巷里行着，展着笑意，与出门扫雪的婶婶叔伯们打着招呼，走到一处无人巷子，笑意僵在脸上，停在那里，呆呆半晌。
村北一谷仓，谷仓一角，搭着两丈见方两尺高的木台，一群少年聚在木台边，手里提着木剑，身上挥着汗气，轻声谈笑着。
人群里，一红衣少女正给一年长少年擦着额角的汗，两少年在一边取笑着他们，少女撅了嘴，把身子靠的更近，再一阵取笑声里，正要把嘴贴上去亲年长少年的脸，僵在那里，眼神直直盯着门口方向。
赵家公子指尖微抖，与她对视片刻，笑笑，移了视线，落到一青衣少年脸上：
“云航，我回来了。”
轻轻一句却似惊雷，下一刻，若大粮仓没了一丝声音，所有人呆呆看着少年，仿佛他是从另一世界过来的。
卓云航上前冲赵家公子懒散一笑：“还知道回来！”压着声音又说：“抱歉，没能给你看住师妹。”赵家公子笑笑不语，卓云航端详片刻，皱眉道：“不是去作富家哥了么？怎么晒得比我还黑？”伸手触着赵家公子身上长袍：“沐风，现在跟你比，我这更土了，怕弄脏你这袍子，都不敢抱你了。”赵家公子笑笑，上前一步紧紧抱了抱青衣少年，却听他轻哼了一声，呆了呆，把青衣少年左臂袖子撸起，盯着胳膊上厚厚一层纱布：
“这是怎么了？”
卓云航瞅了眼红衣少女身前年长少年：
“唉，技不如人呗！”
“你那什么口气，大师兄难道还会是故意的不成？！”红衣少女冷哼一声。
“也是，故意的话，我也没命在这里唠叨了，是不是师妹？”
“知道就好！”红衣少女再哼。
卓云航笑笑，回头轻问：“沐风，听说你在京城娶妻了，没跟你一起的么？”赵家公子摇头不语，卓云航俯过身，耳边轻问：“比师妹要漂亮吧？”没待少年答言，那边红衣少女冷声说：“不想我听到的话就再小些声音！”再哼一声：“他是他，我是我，他老婆干嘛要跟我比？！”
赵家公子笑笑不语，卓云航冲他吐了吐舌头：“沐风，你看，没看住也不能全怪我的是吧，你说你娶就娶呗，干嘛要让师妹知道呢？”
“云航，师父、师叔呢？”
“新招了一批师弟…”卓云航指指谷仓角一小屋。
正说着，两大胡子汉子从那屋里出来，后面跟着七八个五六岁大的男孩，看到少年，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