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去,雪止。
天仍寒,日正暖。
馄饨铺。
正是午饭的点,更是因为天寒缘故,街上劳苦之人更愿意花几文钱吃顿热的,此时铺里座位近满,见赵家公子进门,近门一桌两壮年汉子忙起了身,一个说:“赵公子回京了,多日不见…”一个道:“真是荣幸…”说的客套拘谨,眼神里都是透着欢喜,边说着边把自已饭碗往另一桌上移去,少年上前拦住:“张叔,马哥,我们可以坐…”却见每张桌都已坐人,自己与人共挤一桌尚可以,身边少女却是不便,笑笑又说:“我们可以先等等的。”
两汉子仍是移着饭食:“这位子本就是公子的。”另一桌客人也说:“赵公子,也别客气了,我们也想你能到我们桌上,只是这边钟护卫他们也站不开。”
“那就谢各位叔叔、哥哥了!”赵家公子拱拱手。
一长辫女孩急步窜了过来,也不作称呼,大瞪着眼问:“什么时候回来的?”赵家公子笑笑:“昨儿夜里。”女孩问:“还要走的么?”眼珠子转了转,压了声音:“你的事我听说了…全城人都知道的,你未过门的老婆让人抢了!”赵家公子摇摇头:
“一个大碗馄饨,两个麻饼。”
“也给我来一碗,小的。”赵静晨轻说。
“姐,不用勉强的。”
“也给我一碗。”少女坚持。
“这位姐姐,真不用勉强的,这里饭只给我们下等人吃的。”
长辫女孩说的客气,却明显带着情绪,少女也不生气,微微笑笑。
两人等着馄饨,远近桌上的熟面孔或点头或轻语,冲少年打着招呼,赵静晨俯身轻道:“小弟,你人缘不错的么。”又有几句窃语声传来,是些生面孔在与旁人打听着,说起少年被悔婚的事儿,给旁人怒目瞪得闭了嘴。
馄饨上来,姐弟两人正默默吃着,店门一响,一少女站在门口,掩着口鼻扫视着屋里,冲赵静晨尴尬一笑,又看向她对面少年,犹豫着,也不知是对屋内味道不适应,或是怕油垢弄脏了新作的衣服,不愿再进一步。
赵静晨伸手在少年碗边敲了敲:“痕雪找你。”
赵家公子愣了愣,回过头,门口少女与他对视片刻,醒过神,慌乱里有些口结:
“可…可以出来说话么?”
……
街边。
赵家公子随上官才女出了屋,见门外已围了一大圈的路人,皱了眉,少女忙解释说:“他们是来看他的。”指指一侧,一青年静静站在那里,容色俊秀淡雅,应该就是名字已给议论到滚烫的新科文武状元谭玉亭。
四下人群正有低语声:“老三,你说能打起来么?…如果决斗的话,我赌咱们武状元赢!”话音未落,差点让另一个啐到脸上:“这跟放了个臭屁有何区别!谁有病才会赌那毛孩子赢!我拿脑袋作注,赌你一两银子,押谭状元会赢,你敢赌的么?”前一个来了火气,提了音量:“好!我李全今天要定你三狗子的人头了!不赌是小狗!”三狗子也不示弱,撸起袖子:“郑剩子,老子人头就在这里,有本事来取!老子用全家性命跟你赌,赌你妹子的初夜,敢不敢?!”
郑剩子胀/红了脸:“好个三狗子!老子也不要你这狗头了,输了就让你妈陪我一宿!”话音刚落,给另一个推了个趔趄,又反推回去:“怎么啦?!许你干我妹,就不许我操/你妈了?!”
旁人看的精彩,一时忘了状元郎,纷纷起哄,一个说:“兄弟,有理!不如各操各的,各不吃亏!”话里有歧义,一边一个悠悠说:“兄台喜欢操自己妈,回家操去,别人可没这胃口!”惹来一阵哄笑,那人大怒:“我有操你/妈的胃口!”另一个也不未弱,握起拳头:“我操/你妈!”
赵家公子笑笑,看向少女。
“我没想会这样的…”上官痕雪红了脸:“刚去你家了,婶婶说你在这里。”把手里琥珀挂坠递向少年:“我来还这个的。”
赵家公子接了,轻道:“可以让我妈帮收着的。”
“我…我是想见你一面,想…当面道声歉。”
“道歉?”
赵家公子指尖揉着手里吊坠,见少女盯着自己脖颈,似有话不便启齿,神色一呆,尴尬笑笑:“你的坠子…我搞丢了。”
上官痕雪呆了呆,忙笑笑,连连摆手: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不值钱的。”
“不值钱的…还好,还好…”
赵家公子喃喃着,四下扫了扫。
那几个差点要打起来的看客显是兵戈已息,正大瞪着眼,竖着耳朵,静静观着,不时瞅向圈内状元郞,揣摩着他的心情,状元郞却一直木着脸,瞧不出丝毫端倪,只是偶尔无意间看向馄饨铺门口方向,众人大失所望。赵家公子见少女仍无要走的意思,问:“还有别的事儿么?”上官痕雪愣了愣,忙摇摇头:“我就是想跟你当面道声歉的,真没别的意思…我当初喜欢你是真的…只是后来才知道,喜欢一个人跟爱上一个人是不一样的。”说着扭头深情瞅向青年,似是在验证着自己并未说谎,虽是在向少年表示着歉意,话语里更是在向青年表达着爱恋。
“用不着解释的,我是个粗人,不懂的。”赵家公子笑笑。
这时又有人围了过来,探头探脑打听着,人群里两人飞着唾沫星子争相解释着,一人话点在状元郎,另一人则在受尽屈辱的赵家公子,两人兴奋点大不一样,吵了起来,眼看要动起手。赵家公子见少女仍没要走的意思,说:“没别的事,我就进屋了。”
“你不生我气的么?”少女端详着他。
“你想我生气的么?”
赵家公子笑笑,正要转身进屋,人群猛的鼓噪起来,一人眉毛已拧成一个,冲他大喊:“小子,人家把你媳妇抢了,这样就算了么?!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另一个说:“武状元有什么了不起的,只管跟他打,不一定谁死呢!”又一个声音:“一看就是个绣花枕头,窝囊废!借他个胆子也不敢!”一声接着一声,一声高似一声,此伏彼起,有为少年打不平的,有极尽嘲笑讽刺于能事的,仗着人多嘴杂少年身后怒目而视的护卫拿他们没办法,哄哄吵吵只怨不死人不够热闹,又有人道:“赵家公子,你这样未免太丢大将军人了,要知当年…”
正要长篇大论讲一番赵大将军的丰功伟绩,赵家公子显是没兴致细听,已进了屋。
……
赵家公子回到桌边,见对面碗里出门前尚满着的馄饨这时已吃尽,再见自己碗里已吃了多半的馄饨又满了。赵静晨尴尬笑笑:“很好吃的,只是确实吃不惯。别浪费了,帮姐吃了吧。”
赵家公子点点头,吃了几口,忽的顿住不动,盯着碗淡淡说:
“我说了不用勉强的…你我不是一类人的。”
“小弟,你什么意思?”赵静晨呆了呆。
赵家公子接着吃起来,不再言语。
铺外嘈杂声慢慢散了。
屋内只余几个食客,长辫子女孩收拾完碗,移了把凳子坐到少年一边,轻哼了一声:“公子,他们也太欺负人了!”见赵家公子仍不急不慢吃着,皱眉道:“公子,怎么还有心思吃呢,要是我气都要给她气饱了!”又哼了声:“这不明摆着是来给你难堪的么?”
“纤寒,能让我静心吃会儿饭么?”
待碗里余下馄饨吃完,赵家公子抬头冲身边护卫说:“钟大哥,你们能不能在门外呆一会儿?我想跟我姐单独说点儿事儿。”
……
赵沐风盯着少女,轻笑:“姐,昨晚我说了有事要跟你坦白的。”
赵静晨呆了呆,低了头,轻轻咬了嘴唇。
“不要怪我好么?…我不想再骗你们了,我不是你弟弟,你们认错人了,你弟弟早死了。”
少女愣了会儿神,抬了头:“小弟,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别这样。”
赵家公子摇摇头,缓声道:“我是冒充的,你弟弟应该早死了,我只是长的跟他比较像而已,我不是赵家大少爷,只是个要饭的孤儿…我姓吴的,记得我爹我娘很疼我的,我很小他们就生病死了,那之后我就只剩爷爷一个亲人了,后来…爷爷也死了…”喃喃又说:“爷爷打小教导我作人要光明磊落,要言而有信,要懂得知恩图报…”笑笑:“可我做了这个,那个就做不到…如果这样的话,又该怎么做,爷爷没告诉我…姐,跟妈…跟你妈说一声,别太怪我。”
……
赵家公子出了门,并没往将军府方向走,赵静晨和众护卫从后面追来,拉住他:
“弟弟,你要去哪儿?”
“姐,我真不是你弟的,你弟早死了…”少年轻轻挣开:“我要去见我爷爷,找我二叔、六叔。”
“二叔、六叔?他们是谁?”
赵家公子摇头不语。
少女急走几步拦住少年,晃着他:“小弟,你别这样!醒醒!”少年绕开她,摇头喃喃:“我从没这么清醒过,从没这么轻松过…”少女没再劝,静静跟在他身后,几个护卫不时互看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的全是茫然,一个已奔去了将军府。赵家公子呆呆走着,也不知要去哪里,不知过了多久,天一暗,飘起了雪,顿住身,仰头看着满天白雪,喃喃:“…姐,快家去吧,别着凉了。”轻轻又说:“姐,别跟着我了,我要去找二叔、六叔…我的命是他们的。”
街头一阵马蹄声,正是萧管家和方语凝。
方语凝急身跃下马,晃着少年:“沐风,你疯了么?!你要干什么?!”
少年任她晃着,笑笑,扭头说:“萧伯,可以借马一用么?”萧管家呆了呆,把手里缰绳递给他,少年翻身上了马,指指远处两个暗哨:
“萧伯,别让他们再跟着我了,只要我活着,会回来给你们交待的!”
……
雪越下越大,母女并肩站在长街上,望着少年远去方向。
方语凝扭头问:“静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