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
毡帐间空地中央,篝火正暖着夜。
四下牧民,成群结伙坐在四周,圈成大大粗粗一个圆,圈外几人敲着手鼓,伴着鼓点,篝火边的男男女女,时而牵手连成一圈,齐声吟唱,时而两两成对,相伴而舞。
赵起与两酋长坐于一处,脸上难得一现几分惬意,瞅着少年那笨拙的舞姿,不由轻笑出声,耳边隆隆一声:
“老弟,咱们的约定还记得吧?”
耶律宏玉哈哈一笑,又道:“老弟,你可真不是个吃亏的主儿,你那宝贝闺女怎么也舍不得给我儿子…这把我家羽雁白送你们,还真有些舍不得!”
赵起盯着正与少年共舞的青涩女孩,给篝火映红的小脸上,浅浅两酒窝。
“那次酒后定下这门亲后,她娘还埋怨我呢,害我暗里后悔了好几天,怕你这小子不成器,配不上我家羽雁呢…哈!”耶律宏玉盯着少年,点头道:“虽说模样有些娘!性子还不错!够倔!哈!”又捅捅赵起,指指自己女儿:“老弟,我家羽雁对你这儿子很有感觉的呢!这小子对我闺女也是,看他们,多登对!哈!哈哈!”
“大哥,那日只是醉话,反悔也没什么的…”
“老弟,这是什么话!”耶律宏玉冷了脸:“我是说话不算的人么?!”
“大哥,三弟应该不是那意思。”耶律完康捅他。
“那是什么意思?!”耶律宏玉瞪了眼:“难道说我家羽雁配不上他家儿子么?!老弟,你老实说,这草原上…不对,这天下你能找着比我家羽雁再漂亮的么?”
“我家沐风当然是配不上羽雁的…”
“谁说配不上?我说配得上就配得上!”
“只是…”赵起为难道:“沐风他娘在京城已给他定了门亲事,这…”
“那就退了!女人家家的这种事哪能她们说了算!”
耶律完康在一边又捅,耶律宏玉呆了呆:“退不得的么?”沉默片刻,拍拍大腿:“好!那就便宜这小子了…要先说好,哪个先生出儿子,哪个作大!”
“谢大哥看得起我家沐风!”赵起起身拱手。
“哈!”
一曲跳罢,圈中少男少女各自散去,三人回到这边,耶律宏玉指着女孩:“小子,从今后我这闺女就是你的了,警告你,可不许欺负她!”赵家公子呆了呆,看向女孩,赵起咳了咳嗓子:“沐风,何时过门,我得跟你娘商量一下…不过,无论成婚与否,按这里规矩,羽雁从今后就是你妻子了,你要此生对她不离不弃,知道了么?!”
赵家公子正愣着,肩狠狠挨了一拳:
“这小子乐傻了!哈!!”
……
夜半。
帐内。
“爹也知道这男女之事,总需你们相互间有感情的…只是想为你将来考虑,一旦…”赵起摇摇头,轻声又道:“羽雁这姑娘也确实不错,性子好,汉学也很精通,她娘死得早,这两年这里很多事都是她负责操务的…上官伯伯那边,也别担心,信上我会解释一下。”沉默片刻:“两门婚事,其实这边定的更早的…要是痕雪就不乐意,也只能退一个了,沐风,我觉的羽雁更适合你一些,你说呢?”
“全由将军作主!”赵家公子轻答。
“这边有人家愿意收养山成,山成也乐意留这边,你看好么?”见少年点头,赵起起身说:“好了!早早睡吧,这边你再呆一阵子,多熟悉一下,也跟羽雁多处处。”
……
清晨。
最后一根马尾沉到雾里已半晌,赵家公子仍盯着马队去处呆呆不动,王护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沐风,还傻着呢!”
早饭尚未吃完,耶律宝钻帐进来,要跟赵家公子比箭术。
毡帐群侧一简陋靶场,昨天那些半大小子全候在那里,面色兴奋,想是要再爽意一番,只是这次赵家公子让他们失望了,虽说练箭时间不长,由于有个好师傅,天分也还可以,这日又无风,十几箭下来丝毫不落下风。
耶律宝见压不过他,而赵家公子拉弓引箭一姿一式又极为标准,没什么好指导的,渐觉无聊,这时,王护卫轻道:“沐风,可以了,这初学,别一次射这么多,容易练木了。”赵家公子不知他在故意羞耶律宝,收了弓:“角力吧。”
“你最近才练?”耶律宝脸似刚煮过。
“不短了,七八天了。”
耶律宝瞅着王护卫一脸坏笑,咬牙狠声道:
“站着射没意思,咱们比骑射!”
骑射赵家公子也见识过,本没觉的多难,可当在飞驰的马上松了缰绳引弓之际,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匆匆几箭完全不着边际,再看对方靶上,已是密密麻麻的箭羽。
半大小子们鼓噪声顿起,耶律宝虽说心下得意,却硬是装着一幅无所谓表情:“问你师傅骑射比得上我么,不如的话,我教你如何?”王护卫忙摇头:“自是比不过。”俯耳说:“沐风,他们契丹人骑射还是有独特法门的,多学一种总是好的。”
骑射并不好掌握,不过两少年都是倔体性,一个非得要学会,一个非要教会,一遍又一遍折腾到近午,由于过于无聊,半大小子们早已走光,在远处账后背阳处角着力,女孩子们也大多在那边看着热闹。
待耶律公子的嗓子几已骂哑,赵家公子终于掌握了些许技巧,大体能射到草靶上。
接连几箭中靶后,耶律宝终于露了笑意,现着两排大白牙:
“太晒了,下午再练!洗个澡!”
……
靶场不远处,水草间缓缓流淌着条小河。
不深却彼为宽阔,赵家公子学着样子,蹲站在浅水里,正要俯身,水波里映出一女孩,昨晚少年曾与她手挽手跳过舞,两人间却没说过话,也未细看过,只知道叫耶律羽雁,是自己未过门的媳妇。
女孩跨到赵家公子身前,也不说话,展着毛巾细细为他擦着身子,赵家公子愣着不动,四周一片起哄声。
赵家公子伸手去抢毛巾:“我自己来!”
女孩攥着不松手,正僵着,耶律宝喊:
“快松手!让我妹擦,她是你老婆的!”
女孩正为赵家公子擦着身子,那些半大小子慢慢围了过来,叽喳有声,说的是契丹话,女孩轻道:“他们在夸你呢…身上这么多疤,也想能和你一样。”女孩不只会说汉话,而且字正腔圆:
“我们契丹男人身上每个疤都是勇武的象征。”
“跟他们说,这不是打仗留下的。”
女孩翻译过去,又说:
“他们说打架留下的也了不起的。”
未待赵家公子答话,那边耶律宝又喊:“沐风,你要学我们契丹话!别老找我妹代口!”
赵家公子呆了呆,女孩轻问:“想学的么?”
赵家公子正点着头,耶律宝淌水过来,指着他胸前两个挂坠:“护身符么?挂那么多干嘛?送我妹一个!”赵家公子攥着两个坠子,看向女孩,女孩正轻咬着嘴唇,直直盯着他,耶律宝皱眉道:
“她是你老婆!连个坠子也舍不得么?!”
……
黄昏。
吃过晚饭,赵家公子与女孩驰马来到一处高坡。
女孩下了马,指指一两丈见方的黑石:“就这里。”
待少年也坐下,也不说话,指指西天,赵家公子举目望去,见半轮落日正压着地平线,艳红夺目。两人正默声看着,空中传来一声雁鸣,一只孤雁正缓缓向晚霞飞去,待它慢慢化成一黑点,赵家公子收回视线,看向一边女孩,见她仍呆呆望着大雁去处,夕阳把脸上笑意镀成金色。
赵家公子一怔,心下似给什么轻敲了一下。
“喜欢么?”
赵家公子顺着女孩视线看向夕阳,点点头。
“我是问…喜欢我做你妻子么?”
赵家公子呆了呆,不语,女孩扭过头,盯着他,脸上仍挂着灿灿笑意,要散去的那一刻,赵家公子点了点头,反问:
“你喜欢么?”
“你比我想象里的要好…”
女孩点点头:“我也有些私心的…想去我娘老家看看。”
沉默片刻,轻问:“带我去中原生活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