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大堂。
“夫人找我?可确定那孩子身份了?”萧管家进屋轻问。
“萧大哥,有事跟你求证一下…”方语凝饮着茶:“钟兄弟刚跟我说,你任沐风给他们打,不让他们上前帮忙,可有此事?”萧管家点头,女人忍着怒气:“你是怕得罪八皇子?”萧管家摇头,女人说:“萧大哥,我一妇道人家,见识浅薄,能不能告诉我,你跟我孩子有多大仇?”
“没练过,一般少年很难像沐风那样壮实的,”萧管家解释:“我想看看沐风学没学过武…没想八皇子会掏刀出来。”
“那些江湖上的把式,学过又怎样?”
“不怎样,可瞒着不说就有问题了。”
“那你看出来了?”
“不太肯定。”
“就为这个,你任沐风挨打?”
“对我而言,将军、夫人和小姐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方语凝呆了呆,取了茶杯倒了茶:“萧大哥,坐,请喝茶。”萧管家撩了袍子,缓缓坐下,女人轻问:“萧大哥,你就这么讨厌沐风?”萧管家道:“少爷很好,只是处事有些冲动…夫人,三王爷去宫里了吧?”女人点点头,萧管家又道:“这事说来也不是少爷的错,有三王爷说情,皇上对将军又器重…将军不会因这事获罪,八皇子也不能拿少爷怎样,可他可以拿别的人出气的。”女人呆了呆:“静心阁那些孩子?…这如何是好?”
“只能离开京城了。”
“那还有活路么?”
“我江湖上认识些三教九流,可以安排一下,虽说要受些苦,可总有口饭吃。”
“沐风会同意么?”
“跟少爷说明利害,我想会同意的。”
女人点点头:“萧大哥,我考虑过了,打算给沐风安排门婚事…只是要没用的话?”萧管家笑笑:“夫人,少爷成家后性子也易安定下来,又有什么害处呢?”话音刚落,门猛的给撞开,小柔冲了进来,欢叫着喊:“夫人,少爷醒了!少爷醒了!”上前拉女人,急急又喊:
“愣着干什么啊,快走夫人!少爷这刚醒,非得要去找那些乞丐,快去劝劝!这现在走都走不稳,哪能乱逛!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
静心阁。
后院,荒草,土包。
土包前站着十几个乞儿,听到草动,转身看去,面露喜色:“沐风哥,你没事了?!”韩绍维正跪在坟包前,也不回头,淡声道:“沐风,我替我哥谢你了。”扫了眼远处萧管家:
“我们得走是吧。”
“咱们这呆的好好的,又没做亏心事,干嘛要走?”壮乞儿拧了眉。
“大牛,长长脑子!”赵家公子轻斥。
一乞儿问:“沐风,那小子大将军也惹不起的么?”赵家公子点点头:“我带了些衣服过来,大家赶紧换上,洗把脸,整理一下头,另找地方呆一晚。明早到东城门汇合,会有人带你们分头出城。”呆了呆又说:“以后大家免不了要寄人篱下,记得能忍则忍…”
“忍忍,老这么忍,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干脆死了好呢!”壮乞儿喃喃:“反正老子不走,谁要杀我,老子也不是好惹的,杀他们一个就赚一个!”
赵家公子把衣服递给一边乞儿:“二牛,赶紧给大伙分一分!”
待众乞儿走远,赵家公子轻问:
“大牛,想过没有,你死了,谁照顾你弟弟?”
“你啊!”
“…大牛,要拼命,也得要本钱的,以为有点力气就杀得了人么,连把刀都没有,拿什么拼命?”
“老大,你老爹是大将军,我到那边当个小兵总没问题的吧?”
“大牛,当兵要死人的。”
“老大,是不是瞧我瘸看不起我啊,小易倒长了条好腿,每次打架跑的比谁都快,那样就好了?…死又怎么了,能死的痛痛快快,总比这么窝窝囊囊活一辈子强!”
……
皇城。
席上,一老者,一雄壮汉子,一秀目男子。
席下,一人,跪着,垂头细细讲述着这日酒楼之事,他身边一人,垂头站着,五六十岁模样,一言不发。待跪着的人讲完,老者沉默片刻:“下去吧。”那人答谢起身,仍是深垂着头,慢慢退出了门,烛光下,正是聚德酒楼的胡老板。
“显亭,他说的都是事实么?”老者看向站立之人。
“臣下未亲眼见,不能定判…胡年延父亲是惠宗时西衙安插到市井的眼线,死后职责传给了他,虽说没经正式培训,西衙规矩应该是懂的,知道撒句谎会是什么后果。”
“这事你怎么看?”
“关系到皇子,恕臣下不便枉加评议。”
“说来无妨。”
张显亭沉默半晌,额边慢慢见汗,席上雄壮汉子皱眉道:“皇兄,就别难为显亭了。”老者微微摇头:“显亭,你也下去吧。”
半晌。
老者喃喃:“跟谨怀说的也无大差。”
时间一分分走过,老者仍双目微闭,缓缓品着茶,雄壮汉子则臀下似坐了针,不时挪动着,抓起身前茶水一饮而尽:“皇兄,不早了,我该回府了。”老者笑笑:“三弟,你这性子该磨磨了。”三王爷说:“都这岁数了,磨它做什么,天生这样,改不过来的。”老者看向一旁男子:“谨程,知道么,你皇爷爷当年可是看好你这王叔的,按嫡长之序也应立你王叔的…可以说,我这皇位是你王叔让我的。”
“皇兄,老提这个干什么,是暗示谨程不是嫡么…”三王爷皱眉道:“谨程会有想法的。”
“儿臣不敢。”男子忙说。
“皇兄,我那不是谦让,”三王爷又道:“只是不上进,让父皇失望了,这皇位本该就是你的。”
“谨程,我提过?”老者轻问。
“很久前的事了,父皇一时忘了也很正常。”
“老了…真不该再回来的。”老者摇头轻叹。
“皇兄,别这样…”三王爷皱眉道:“当年的事,是七弟篡位对不住你在先,你也为他念了这么多年佛,可以了。”老者摇头道:“你七弟留我一条老命,给我几年闲情,还能老年得子,我却没能留他一个全尸…要是当年任你七弟变革下去,咱这大楚是不是能更好些?”三王爷哼道:“要是让他再折腾几年,咱这大楚早就完了!”
“…三弟,禁军骚扰乡间市集收安保费的事查清楚了么?”
“还不是户部那些老顽固,总是没钱,京外禁军三四个月没发钱饷了,非要等到南方税银收上来后再论。”
“你七弟当年裁禁军、整西衙,还是有道理的。”
“我倒觉的症结还是在地方,这贫下百姓交不起税银,那些富家大族又想着法的瞒报少交,让老七折腾了几年,如今这又藩王林立,所辖地儿更是不交中央一文钱…皇兄,该下决心消藩、消大族了。”老者摇头:“你七弟也不是没做过,可结果呢?…如何消?有好计策么?”三王爷说:“皇兄,该下些重手了。”老者不语,三王爷喃喃:“也是,搞不好又会乱起来。”
“靖边侯该又要回来了吧?”老者问。
“我那老弟怎么着也得回来请罪的…他儿子跟谨化这事儿,虽说外人还不得知谨化身份,可总有人会猜到的。我已派人警告过那些好事者,要他们管好自已舌头,可人多嘴杂,早晚会有风言风语,这对皇室威严很有损的。”
老者看向中年男子:“谨程,你且退下吧。”
……
“三弟,契丹人侵边的事情,可查实了?”老者轻问。
“跟我那老弟呈报的并无二致…皇兄,你在怀疑我那老弟与他们勾结,养寇自重不成?”老者喃喃:“靖边侯锋芒过露,不得不防啊。”三王爷说:“那你收了兵符让他在京休养不就得了?”老者摇摇头:“哪有合适的人?…庸人不能用,这能人又不能放心用…难啊!”
“皇兄,我实说别不高兴…当初你对四弟倒是放心,派他去幽都(今北京),可又怎样呢?”
“把刘腾从平城换下来,谁合适?”
“让世景回去不就得了。”见老者摇头,三王爷皱了眉,又想了想:“那还真找不着合适人了…刘腾刚上位,又无过错,这样就换别人,不太合适的吧?”
“谨化最近闹出这一桩桩的事,太让我失望了。”老者喃喃。
“皇兄,你当初让谨化这大舅取代世景的时候,我就劝过你的,谨程多年来一直本本分分的,皇兄怎么会动另立的心思?…是因他生母身份?”老者摇头道:“谨程性子过柔,过于谦和了,家族也无势,我怕他继位后,压不住朝堂,镇不住地方上那些叔伯…可能我过虑了。”
沉默片刻:“靖边侯儿子你也见过,觉得怎样。”
三王爷笑:“虽说有些女人气,话也少,不对我胃口,可看着还是挺亲可的。”老者微笑,不语。三王爷又道:“不过这小子为个傻子晴天白日抱着个死尸找上门去,也太过年少冲动了些。”
屋外轻轻三响,老太监推门进屋:“皇上,敬庄贵妃求见。”
……
夜深。
屋中能倒的全倒着,能碎的全碎了,奢衣少年手握匕首,冲柱子连连狠扎:“杀你全家!满门抄斩!鸡犬不留!…”敬庄贵妃进屋,躲着地上瓷渣走到他身后,一直盯到少年停了手回头:“明天亲自去向你父皇请罪!”
“我没错!为什么要请罪!”
“还要去将军府跟赵家公子道歉!”
“…什么?!我狠不能吃他肉!剥他筯!让我跟他道…”
敬庄贵妃止了少年:“谨化,我要你向父皇请罪认错,并不是要你在心里认错!要你跟那小杂种服软,不是心里认熊!谨化,你要记住,越狠一个人,就越要装着喜欢他!”
“他们姓赵的目无天子,早晚要造反,”熊谨化狠声说:“父皇怎么还不夺了他兵权?不抄他们家?!”
女人抚着少年下巴,柔声问:“还疼么?”熊谨化咬了牙,点点头,女人柔声又说:“谨化,咱们不会白挨这一拳的…听娘的话,给你父皇认个错,以后乖乖在宫里呆着。”止了少年:“听娘的话,用不着多久的…待你当了皇上,就可以爱去哪儿便去哪儿不是么?”轻轻笑笑:“爱杀谁就杀谁,爱抄谁家就抄谁家,不是么?”
熊谨化点点头,咬牙又道:“那两个狗奴才,娘有没有替我把他们腿砍了?!”
“谨化,狗也得顺毛捋的…”女人叹了口气:“以后对那些奴才尊重些,装也得装。”
“…娘,找二舅把那帮臭要饭的全宰了!”
……
将军府浸在夜里。
熊谨怀缓缓进了院,一瘸一拐进了屋。
赵家公子轻问:“慬怀,你这是…”熊谨怀苦笑:“老爹打的。”小柔白他:“活该!”熊谨怀挪着屁股找着不疼的地儿坐下:“小柔姐,怎这么狠心…求了娘半天,才答应我见你家少爷的。”小柔又白:“收什么好处了,我家少爷挨人打,你一边看热闹!”熊谨怀喃喃:“你还不知道…”
“小柔,你回屋吧。”赵静晨轻声道。
小柔呆了呆,撅嘴走了出去。
“沐风,婶婶没跟你们说?”
“是八皇子,我弟知道的。”赵静晨说。
“也是,这世上有谁能让本公子那么难堪的。”熊谨怀喃喃,又长叹了口气:“沐风,我是来道别的…老爹要把我发配到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