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十里。
连绵不断的平原,像风平浪静的海一样平静,苍茫浩渺,气魄摄人。
韩信的大营就盘踞在这平原之上,因为内城已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驻扎大军,所以楚汉双方的军队都集结在了这里。
营地外围有一道宽五米、深二米的壕沟,许多削尖的木桩直立着排在沟内,它们深插在夯实的泥土里,一共有五行,互相衔接又互相穿插,任何人妄想冲过它们,必定被这些尖锐的木桩洞穿。
壕沟二十米后是营地的外墙,外墙是四米高的护堤,上面加有胸墙和雉堞。护堤上每隔五十米修建一座木塔,塔上有弓箭手日夜值守。
在这样坚固的工事之内,是一望无际的营盘,里面大小帐篷纵横交错,所有兵种井井有条部署在各自的位置。
项羽看到这营盘的安排,眼里不禁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刘邦当然也很满意,但嘴里却说着,韩信这小子就这点能耐,也没什么长进嘛!
离韩信的大帐还有二十米时,耳中忽然传来阵阵的惨叫声。两人走近一看,原来是韩信帐前的八名执戟郎中被按在长凳上狠狠地杖打,身上的衣物都被渗出的血迹染红,惨不忍睹。
刘邦忙上前问缘由,显然行刑的军士怕韩信多过怕刘邦,喃喃着不敢多言,只说他们违反了军纪,韩大将军亲自下令惩戒他们。
下属都知道韩信时常不把刘邦放在眼里,刘邦被围困向他求救时,他也可以置之不理,让刘邦拖延着项羽的主力部队,自己则去消灭其他楚营的诸侯王。
所以军士宁可轻慢刘邦,也不敢乱说话得罪韩信。刘邦不知道是习惯了这种情况还是忍而不发,见军士不说,也就罢了。
有本事的人一般都狂妄,韩信是这样,年羹尧也是这样。所以最终他们的下场也一样。
项羽见状,轻轻走过去,俯身看了看受刑的执戟郎中,然后抬起头盯着行刑的军士说道:“你如果不想下一个趴在这里的是你,就老老实实回答汉王的问题。”
韩信虽然治军严厉,下属望而生畏,但是军士也明白,得罪项羽的下场可能更惨,于是赶紧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二人。
昨天晚上,韩信通知第二天午时升帐,召集所有将领前来商议人马调动、布防事宜。
汉营的将领知道韩信的厉害,都早早来到了大帐。
楚营的将领大部分也来了,但唯独缺了最要紧的两个人,英布与龙且。
英布是项羽手下五大将领之一,却是唯一封了王并独自带兵在外的,他的骑兵,战车和步兵,是除了项羽以外兵力最多的,并且战斗力也最为凶悍。
龙且则一直跟在项羽身旁,带领楚军的主力骑兵,是楚营最为令人望而生畏的战斗力量。
不知道是约好的,还是就这么巧了,韩信的第一次升帐,此二人偏偏双双迟到。
午时已到,韩信坐在上面,盯着左侧两张空空的椅子,目无表情。好一会了,既不议事,也不取消,下面的将领也都不敢做声,大家就这么干坐着。
过了约有半炷香的功夫,龙且才慢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看了看四周,似乎大家都到了,于是抱了抱拳对韩信说道:“大将军,末将昨晚喝得太多了,可恶的随从居然也没有叫醒我,失礼失礼,还望大将军见谅。”
龙且虽然口中说着失礼、见谅,语气却是毫不在乎,脸上更无半点愧疚之色。
韩信也不发作,只是“嗯”了一声。
龙驹也不以为然,大咧咧地坐下了,坐下时还故作惊奇地对着旁边的空椅子叫道:“哟,原来我还不是最晚的,昨晚还有谁喝得比我还醉啊?”
韩信当做没听见,只是说事态紧急,我们就不等了,开始吧。还唤来帐前的执戟郎中,吩咐放下门帘,好生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大帐,更不许任何人进入大帐。
就在一切准备停当,韩信准备开始说话的时候,大帐外传来阵阵喧哗。听起来,似乎有谁执意要进入,而执戟郎中拼命阻挡,双方争执不下。
看这情形,众将领心里有底,八成是九江王英布来了,但被执戟郎中拦在了大帐外。
韩信停止说话,眼睛盯着大帐的门帘,既不叫人出去看个究竟,也不说放英布进来。
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忽然门帘翻开,几名执戟郎中面朝外摔了进来。跟在他们身后的,正是满脸怒火的英布,口里还冷冷地嚷嚷着:“我倒想看看你们是不是都不想要这颈上人头了。”
执戟郎中从地上爬起,垂着头用眼角瞄着韩信,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
韩信看了一眼下面,淡淡地对英布说道:“原来是九江王来了,请上座吧。”
英布“哼”了一声,也不言语,大摇大摆地走去座位坐下。
几个执戟郎中见状,以为事情已了,转身便想退出大帐。
谁知韩信冷冷说道:“你们且等等。”然后扭头向着右侧的将领问道:“秦校尉,这是你的手下吧?”
只见一年轻将领忙抱拳应道:“属下无能,教导无方,请大将军恕罪,”
韩信道:“你既知罪,那你说说,该当何罪?”
秦校尉犹豫着不敢言语,只好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韩信见状,冷冷说道:“看来,秦校尉并不认为他们有罪。”
秦校尉一听,脸都吓白了,赶紧咬咬牙说道:“护卫大帐不力者,斩!”
几名执戟郎中一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赶紧都跪向韩信,不停地叩头,嘴里连连呼喊着大将军饶命。
汉营的几位将军看到这种情形,都想为他们求一下情。韩信指了指他们,语气更加冰冷了:“求情者,掌嘴三十。”
汉营的将士知道韩信素来一言九鼎,现在真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他们求情。
楚营的将士看了,也觉得此事错不在执戟郎中,如此惩罚,实在过于严厉,但见汉营将士都不做声了,自己也就更不做出头鸟了。
倒是刚才还满不在乎的龙且,现在脸色肃然,好像发现韩信也不是好惹的。
而英布还是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在他看来,这只是韩信与属下演的一出戏,好竖立他新晋大将军的威信罢了。
此时,赵**中一位司马陈青见这情况,便站起来说道:“大将军,这几人虽说有罪,但罪不至死。再者,大战之前,还未杀敌就先砍了自家军士,恐有不祥啊,望大将军三思。”
韩信扭头看了看他,悠然说道:“哦,不祥?你站到中间来。”
陈青听了,赶紧出列站到大帐中央,准备好好说一下这其中的厉害。
谁知韩信看也不看他,对着秦校尉说道:“我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秦校尉赶紧回答:“听到。”
韩信厉声喝道:“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秦校尉抱拳应了一声“诺”,然后转身走出大帐,随即手持一红木板子,领着两名执戟郎中走了进来。
只见三人走到陈青身旁,秦校尉指着陈青说道:“按下。”两名执戟郎中立时一左一右抓住陈青的手,用力把他按跪在地。秦校尉随即扬起手中红板朝陈青嘴巴大力抽去。
陈青还没回过神来,脸上便被扇了五六下,扇得红通通的。
扇到十五下时,便有两颗带血的牙齿从口中喷出。
扇到二十五下时,陈青仿佛被扇得失去了理智,满是鲜血的嘴里含糊地骂道:“韩信,你个狗贼...”
韩信听见,也不以为然,秦校尉听了,顿时手底加多几分力度,啪啪啪几下,居然把红板子扇断了。陈青也被打得昏死过去,随即被那两个执戟郎中架着,拖出了大帐。
众将领见识了韩信的手段,此刻方才如梦方醒,知道传说中比阎王还恐怖的韩大将军,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
随着陈青被架走,跪在地下,身躯不停颤抖着的几个执戟郎中自然也就成了众人的焦点。
韩信又对在旁的秦校尉厉声喝道:“既已知道他们的罪,还不拖出去?”
秦校尉仿佛被惊雷拍醒一般,赶紧向大帐外喊道:“来人啊,立刻将他们几个拖出去斩首示众。”
大帐门帘掀起,走进一列执戟郎中,把地上跪着的几人向帐外拖去。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拖走,却也再没有一个人敢说半句不是了。
龙且在位子上也显得目瞪口呆,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刚才的无礼感到后怕,还是为自己没被军法处置感到庆幸。
英布在位子上同样也是坐立不安,眼见几个执戟郎中就要被拖出大帐了,便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对着韩信喊道:“三十下掌嘴我认了,我多嘴一句。大将军,此事因我而起,与他们无关。你放他们一条生路,要杀要剐我英布随你处置。”
韩信听了,朝执戟郎中摆摆手,让他们暂且停住脚步。
然后悠悠然地对英布说道:“九江王何出此言,你军务繁忙,稍晚点到本是无可厚非。可恨的是这班无能之辈竟不知变通,胆敢拦你去路。这在其他将士看来,最后倒成了你无礼擅闯议事大帐。如果这事传出去,岂不是人人以为大帐是来去自如的地方,今后将如何服众啊?”
韩信这几句话绵里藏针,表面是替英布辩护,实际上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大将军大帐不是你英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英布也不是傻子,怎会听不明白韩信的话里有话。但此时已领略了韩信的无情,想着以后还要在他手下领兵,唯有咬咬牙,低声说道:“大将军,今日之事,千错万错都是我英布的错,我保证以后绝不重犯,求你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韩信见此事已收到应有的效果,也想着就坡下驴,就对着几个执戟郎中喝道:“今日就看在九江王的面上,免了你们死罪。但活罪难饶,滚出去各领三十军棍。”
几名执戟郎中一听,赶紧千恩万谢地退出大帐,去接受军棍之刑去了。
执戟郎中退了出去,但秦校尉还站在大帐中央,不敢退回位子。
韩信皱皱眉,问道:“你还有何事?”
秦校尉不敢明言,偷瞄着英布。
英布一看这情形,明白了,原来这小子还记着自己的三十下掌嘴呢。
韩信一看,也明白了,笑骂道:“九江王说笑而已,天底下那有掌王侯嘴的道理,退下吧。”
英布一听,也如释重负,说道:“大将军暂且帮我记着这三十下,如有再犯,一并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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