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胡海波就从酒店餐厅走了出来,先是回宿舍里换了一套便服,这才沿着宽阔的马路向西边的站台走去,迎面而来的海风带着淡淡的腥味,同时也带着一股寒气,吹得胡海波有些不舒服,他只好小跑了起来,让身体里的血液加速流动借以驱赶刺骨的严寒。也就跑了一站地,胡海波就来到了站台,他发现那个和他面对面吃饭的女孩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他也只能是笑道:“你也出去呀!”
女孩回道:“我回家,你这是去哪里?”
“啊!我这是去威海路买点东西。”
毕竟彼此还不大熟悉,所以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就不在说话了,等到公交车来了之后就各自上了车,而胡海波则来到了车后面坐了下来,然后拿出自己的大屏幕手机开始在上面写。一个小时之后,胡海波就来到了位于威海路步行街东北方向的玩具市场,在里面转了一个多小时,买了一个变形金刚的玩具车和一个遥控汽车,这才到了长途站乘坐开往城阳的公汽。
其实,这几年的城阳变化很大,到处是高楼大厦,过去的农村小镇变成了城市,胡海波的家里也是在拆迁之后住进了楼房。距离胡海波离婚刚刚过去了两年,这城阳的周边平房几乎都被拆没了,一座座平地拔起的楼房让他都有些不敢认了,好在过去的老路只是变宽变好了,基本的方向还在。等到了小区附近之后,胡海波来到了水果店,看看有什么适合的东西。
“你不是老董家的女婿吗?”
听见女老板开口说话,胡海波一看也认识,过去曾经在路边摆过摊,后来因为城市规划的需要就被取缔了。那个时候,城管就像土匪一样,开着小货车到处追堵这些推着车卖货的人,为此还发生过争斗。现在看来,胳膊还是拧不过大腿,所以这些曾经的小摊小贩就只能是弄个门面了。这样一来,城市是变得整洁了,税收也增多了,只是这些税收最终还是摊派在了购买东西的普通的百姓身上,所以工资虽然是变成了过去的十倍,但是这物价也是一涨再涨,尤其是房价更是涨到了普通人都难以接受的地步了。
万般思绪在脑袋里转了转后,胡海波说道:“我是回来看看孩子。”
这个五十多岁的女店主说道:“听说你离婚了。”
胡海波点了点头说道:“离了两年了。”
“唉,这是离的是哪门子婚那。就拿我们家来说,我那个女婿曾经有过外遇,结果被我女儿发现了。怎么办?孩子都那么大了,要是带着孩子再找,再怎么说也是后爸,说什么也不会比亲爸好。最后,我叫女儿继续呆在家里,逢年过节的时候过来,咱也不说什么,该吃就吃,是该喝就喝,但是有一样,我和他爹就是不搭理他,结果半年之后,他自己就把那个女人甩了。”
胡海波苦笑道:“我要是碰见您这样开明的丈母娘,这婚说什么也离不成,只是这天下又有几个真正明白事理的人呢?”
“你既然这么说了,想必也是后悔了,不如你就给你丈母娘认个错,想必事情也就解决了,毕竟这天下间没有哪一个父母希望自己的女儿再改嫁的。”
胡海波一想也是,于是赶紧挑选了一些水果,让女老板称了之后就走了。两年的时间,对于城阳区来说,这变化确实很大,但是对于一个小区来说,几乎看不出来任何的变化,楼前的花坛子里的花草还是和往年一样,依然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多少叶子。胡海波走进了楼道,一步一步的往上走,白色的墙壁表面贴着熟悉的各色小广告,脚下的楼梯依然还是熟悉的数量,甚至身形转动之间还是熟悉的那种节奏,只是这颗心却已经再也不是当初的了。停在二楼的过道里,看着有些老旧的防盗门,胡海波的眼睛开始变得湿润了起来,因为这个门后面就是曾经的家,是他每年春节都会回来的地方,更是他无论走了多远都惦记着的地方。只是如今,这道薄薄的铁门却将他关在了门外,同时也把他关进了一个同样寒冷和孤寂的世界里。
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成长的孩子,可能在选择对象的时候会更倾向于一个完整家庭里的人,因为那里有他们需要的温暖,就像胡海波一样。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的温暖慢慢变得冰冷,这种由分别对待所产生的冰冷甚至一度超过了他一个人默默前行的时候,所以他这才选择了逃离。也许是分开得久了,胡海波渐渐忘却了曾经的不公正的对待,心底里只剩下那些令他感到温暖的往事,所以他这才鼓起勇气回来了。
犹豫了良久,胡海波终于壮起胆子按响了门铃,随着嘎吱一声,门开了,露出了曾经被自己喊过妈的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曾经的丈母娘依然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烫过的小卷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微胖的脸上没有多少皱纹,只是颇令胡海波感到奇怪的是,原本的一张笑脸立即变得僵硬起来。好奇的胡海波看向屋里,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前妻正坐在靠南墙的沙发上,而在靠西的沙发上则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年岁和胡海波倒也相仿。胡海波皱了皱眉,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情况,等到他看到前妻看向自己的目光变得呆滞时,这才明白那个陌生的男人就是前妻的相亲对象。
咔嚓一声,胡海波就感到深藏在心底的那块本来就布满了裂纹的东西碎掉了,并且是碎成了千万块,再也无法粘在一起了,而一股愤怒的火焰也开始慢慢的滋生。
“孩子还在幼儿园,你就去那里吧!”
听到曾经的丈母娘这么说,胡海波木然的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地上,之后转身走下了楼梯来到了外面。一阵寒风突然吹过,胡海波浑身一阵战栗,这才从浑浑噩噩之中走了出来,他的眼神变得浑浊起来,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在空中随风瓢动着,他觉得就像此时的自己一样身不由己。有人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至少现在的胡海波知道,那纯属谣传,因为在古代,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把亲生女儿送给富人做妾的母亲是比比皆是。就是到了现代社会,网络里也曾经传出母亲领着女儿给高官祸害的视频。
唐代的大诗人杜甫曾经写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名句,那是富人对穷人的一种冷漠。其实,胡海波在离开这个家时也曾经感受到这种冷漠,因为就在胡海波和前妻决定离婚的那一天,他把丈母娘给做的棉裤和前妻织的毛衣留了下来,而丈母娘却把胡海波当初结婚时买的一套西服截留了下来,说什么等孩子大时再穿。而且更为过分的是,丈母娘甚至还要求胡海波把自己那最后的一个月的工资留下来,而当时胡海波的口袋里却只有三十多块钱。好在这个家庭只是一个小民百姓,要是这个家庭换成豪门大户的话,可能胡海波就要被扒光了身上的所有的衣服,再被光溜溜的丢了出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胡海波走到了孩子所在的幼儿园,他隔着窗户看着五岁的儿子正在里面摆着积木,还不时的和旁边的小朋友交头接耳,似乎玩得很是开心。这时,丝丝缕缕的雪花从空中飘落下来,落在了胡海波的身上,他突然打了一个哆嗦,感到整个人仿佛都变成了一片冰冷的雪花。
“你要走了吗?”
再次听到那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胡海波把刚刚迈出的脚收了回来转身看去,原来是自己的前妻过来了,她依然还是留着一头垂到耳朵下面的短发,鼻子上面架着一副金边的眼镜,看起来十分的秀气,就跟两人当初相亲时一个样。只可惜的是,秀气的也只是这个外表,实质本人倒是一个真正木讷的人,甚至在电话里只会说”你好好吃饭”这一类的话。
“我应该离开了,这里本来就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
“如果当初你没有买断工作的话,又怎么会有今天。”
“你说错了,两地分居的最后结果一样还是离婚,只是离婚的借口就将变成了出轨。”
“你是说你一定会出轨吗?”
听见前妻这么说,胡海波摇了摇头说道:“你又说错了,是你会出轨。”
“你放屁,我又怎么会出轨?”
听到前妻居然说脏话了,胡海波反倒是笑了,因为这样的前妻才变得鲜活了起来,而不是一块木头。胡海波开口说道:“我想要读书,想要写书,更想要学习音乐,所以我没有时间出轨。但是你不一样,你除了看看电视之外就没有别的爱好了,等你被千篇一律的生活变成一块木头的时候,也许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才是能够把你解脱出来的唯一的钥匙。况且今天的事实已经证明了我的猜想,至少你已经做好了再婚的准备,而我却刚刚从离婚的阴影里走出来,并且还是拜你所赐。”
“我为什么没有再婚的权力,况且当初也是你先提出离婚的。”
胡海波摇了摇头说道:“难道先提出离婚的那个人就一定是过错方吗?你不觉得自己太任性了吗?没有出过远门,却非要自己决定上什么车,结果硬是多等了半个小时。过个端午节,却非要在端午节的早上去买粽子叶,结果最后煮了一大锅的粘米饭。夫妻之间因为一些是非而吵架,这原本就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结果你的哥哥先来吼上一通,接着你的老妈再把你领走,还美其名曰,免得被气抽喽。这样一路搞下来,彼此的棱角一直留到了今天,本来该有的磨合就被人为的取消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一切都是我们家的错了。”
胡海波再次摇头说道:“我得承认,我犯了大错,但是真正可怕的是,你和你的家人都没有意思到自己犯错了。就像看电视一样,而你却只是在看电视,却不知道从电视里面也是能够学到东西的。有很多的婆婆在痛骂电视里的恶毒婆婆,却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婆婆,并且还是一个比电视里面的那个婆婆还要恶毒的婆婆。这就像那句笑话说的,乌鸦落在猪身上,只看见了猪黑,却忘记了自己比猪还要黑。”
“哼,我没觉得我妈有什么不好的。”
“半夜里,你哥和你嫂子在屋里打架,结果你妈非要把你嫂子的那个病妈找过来理论。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体重将近二百斤的男人,你觉得会吃亏吗?”
“那是他们的事,跟咱们离婚没有关系。”
胡海波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好像始终都没有学会什么,也就不再浪费自己的口水了,他最后说道:“不管怎么说,感谢你和你的父母,曾经给了我一个家,让我再次的体会到了家庭的温暖。同时感谢你们,是你们给了我一个儿子,让我的血脉得以继续存在下去。”
胡海波说完给这个曾经的自己的女人深深的鞠了一躬,之后是扬长而去,脚步是踏地有声,毕竟过去的东西早已经过去,自己唯一可能做的就是赚到足够多的钱,给自己的儿子买一套好的房子,让他不用像自己那样为娶一个好媳妇而犯愁,也让自己的血脉可以更好的延续下去,这也许才是所有的生命的一个共同的目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