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桑赤部落最年轻的一位长老,桑都行事极是稳重,凡事只求成功,从不冒险,此次各殿大弟子之争,结果虽然令人着恼,他却不失半点分寸,随即作出种种安排。
第一件事先是暗中找人传话,让桑云凤的追求者毕飞去试探一番韩奕的深浅。
第二件事是让桑毅主动发出挑战书,邀约韩奕在演武殿一战。祭巫殿在学宫内地位非比一般,以韩奕大弟子的身份当然无法拒绝,而且此事明着来,洛学宫和祭巫殿都无理由干涉。
第三件事则是命令投靠的陆逊暗里跟踪韩奕,追查他的一切行踪动迹。
第四件事是私下面见镇守祭巫殿的副祭酒于老,但那个老家伙竟以称病为由,拒绝了他的拜见。
至于第五件事,却是最关键的一步。那日,当陆逊正在向他汇报洛墟跟踪之事的结果时,他收到了一枚简。
简中只有短短几字——“绝不可妄动韩奕身边的少女”,原因只字未提。但以给他传简之人的身份,能断然说出此言,那么唯一的目的就是告诫他和桑赤部,那名与韩奕在一起的少女芍药绝对不能去招惹。
闻知这一道讯息,桑都虽是惊怒交加,却当机立断给部族传去了一封简,要求派人倾力调查韩奕的背景。
既然在学宫内作为有限,那么就只能从韩奕背后的部落下手。按照桑都原本的想法,对于一个小小的独鹤部,只需稍事威迫,对方便只有俯首听命的份。
然而,调查的结果一出来,却令人大为跌镜。
一场忙碌,不仅见效甚微,更让桑都直有一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深深失落感。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寒门野巫,也能令桑赤部的长老如此捉襟见肘?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好消息没有等来一个,又有另一个坏消息不久传来。
一年一度的学宫年试取消,附近的寒山学宫、秋云湖学宫将与洛学宫一道举行“巫道之试”。
寒山学宫位于定墟,秋云湖学宫坐落于饮马墟,与洛学宫并称云寒大部南部疆域三大学宫。
“巫道之试”,名字虽起得好听,其实是各个学宫间的一次较量与比试,代表出场的只能是各个学宫八殿的大弟子,而且这一次的“巫道之试”足足提前了两年。
这个中的缘由,以桑都的身份自然早已暗中得知,只为了一件事——当年创建洛学宫的大地巫者遗下的秘界在三年之内随时可能开启。
因此,此次“巫道之试”的比试结果,将决定着三个学宫能够进入秘界的弟子名额。
秘界留下多年,百年开启一次,大地巫者的传承虽迟迟未现,但声名早扬于外,况且除了传承外,其内亦有其它机缘。
以洛学宫的地位和实力,当然无有可能独占此一福地。在秘界初启之时,巫族九大部落均派有弟子来此,不过限于秘界禁制,进入其中的弟子修为只能是六阶以下。
随着岁月变迁,大型部落来人时有时无,但名额的数量却一直预留着,因为一次进入秘界的人数不能超过二十名。
这意外的变故,旁人或许不怎么在意,却完全扰乱了桑都的预想。他原本认为,即便在邀战中,桑毅不幸败给了韩奕,但只要在学宫年试之时,桑云凤胜过韩奕,那么事情尚仍有转圜之地,但现在一切的计划都落空了。
唯一的转机,只剩下桑毅必须赢下韩奕,迫他让出祭巫殿大弟子的身份,所以他才要准备周全。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又能全然预知对战的结果呢?正如“巫道之试”提前举行一样。
桑都看过一眼自己的儿子,心底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时日在平平中过去,学宫上下看似平静如常,但风暴似乎随时可能来临。
韩奕抬起头,细看着手中的两张符,眼中略有一丝不满意闪过。
这两张符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颜色黑中泛黄,似是旧符,上面各有一个奇怪的符文,与其说是符文,不如说更像半个字,却又认不出来。
“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韩奕自我安慰一句,将两张符小心收入秘袋内,走出了冥悟殿。
祭巫殿内清静依旧,难以见到他人的身影。
“你出来了!”
他刚进入前殿,夜明的声音顿时传来,他依旧一身素服,干干净净,立在十尺之外,面带微笑。
看样子,他似早等在那里,专候着韩奕出来。
“拜见殿守。”
韩奕微微一愣,随即拱手一礼。
“你都准备好了吗?”夜明不经意问道。
韩奕知他所指,缄默数息,方摇头道:“我没什么把握,只想着不要输得太难堪就好。”
夜明始终注视着他的表情变化,直至他开口说话,眉间微微一皱,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浮上一抹意味难明的微笑。
“既然怕输,为何还要应战?你知道输了的后果吗?”
韩奕点点头,道:“弟子身为祭巫殿的大师兄,不能坠了本殿的脸面。若是输了,我自当主动辞让大师兄之位。进不进入秘界,我并不怎么在意。”
他答得十分平静,而且也无半点隐瞒,进入秘界资格之事,想来夜明多半早已知晓。
“唔。巫道之途,与人相互切磋印证,胜负乃是极平常的事。你能保持如此心态,倒也不错。”夜明淡道。
韩奕默然,脑中立想到蛮族青年董翌提起过的一件事,不知这番话中是否有他安慰自己的一面。
殿内沉寂了一会。
“这是我的令牌,你凭此可去典藏库挑选一件适合的巫器。”夜明递出一块白色玉牌,玉牌的正面刻着“殿守”二字。
韩奕没有即刻伸手去接,似迟疑了起来。
“小小年纪,心思却重。”夜明嗤笑一声,把玉牌塞入他掌内。“我并非帮你,只是你与我的一位故人有些相似罢了。”
话音刚落,夜明已是飘然离开。
“一位故人?”韩奕呆呆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默默想着。
祭巫殿外,骤雨初歇,阴沉的天空难得一碧如洗,空气里的风也清畅许多,韩奕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起来。
与桑毅的一战只剩下三天。
来自巫礼殿、一身神秘的殿守夜明选择此时送出玉牌,用意究竟何在?他的那位故人又是谁?
“你是为了寻他!”董翌的另一句此时猛然跳入脑海内,韩奕心中顿如有数道电芒划过,全身骤然一颤,呼吸近乎凝窒。
“怎么可能呢?”
带着满脑子的疑惑,韩奕走进了典藏库,直将夜明的玉牌取出,既然东西在手,就不能白白浪费,多一份助力,或许就会多出一份胜算。
中年库管一见到白色玉牌,立刻抬起头来,态度截然不同。
“你有什么需要?”
“我需要领取一件巫器。”韩奕道。
“这个好办,请随我来。”中年库管丢下手头的事情,一路含笑领着韩奕走到了典藏库的另一座阁楼前,热心解释道:“器阁共分为四层,以殿守的权限,前三层之内,任意一件巫器,你均可随意取出自用。”
“哦,多谢!”韩奕拱手道。
这番待遇,他虽来过典藏库多次,却是第一次享受到,看来每一殿的殿守在学宫内的地位不低,而这位中年库管显然是把他当成祭巫殿殿守的亲近之人了。
“客气,你请便。”中年库管回过一礼,自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