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完尸身,韩奕紧锁眉头,望住眼前一尺之地。
“此事应即刻回报学宫。”思索半天,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来往落泪丘本只是为了解决己丑的问题,没料想先遇上了这么一桩离奇命案。
芍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完全没听进去他的话,嘴里兀自念叨了几遍。
“这里怎会有蛮子出现?他们想做什么?”
韩奕走近过来,在她背后轻拍一下,说道:“我们现在折道返回还来得及,这位师兄的死亡,事出有因,不是你我能够应付。”
芍药抬起头来,淡淡看了他一眼,随手淘气地荡起一片水花。
“不管你的阴灵卫了?”
“嗯,先暂缓几天。”这个问题他刚才已经仔细考虑过,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之分,该让步的时候适当从缓,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芍药却似不这么想。
“万载以来,蛮族与我巫族关系不甚融洽,你难道不想弄清楚这些人来到落泪丘的目的?或许他们会对学宫不利呢?”
韩奕哂笑一声,道:“这种事情不是你我所能够掺和。而且敌暗我明,来的也不知是哪个蛮族部落,现下保住我们的小命才最紧要。这些人冒险来到这里,无非是落泪丘中有什么被他们看重的东西,又或与你一样,也是为了大地巫者的传承而来。”
“啊——你、你说得对!”芍药仿若梦中被人一语惊醒,腾地一下跳了起来。“跛子,你脑瓜子倒是灵活。”
“什么对了?我讨厌人喊我跛子!”韩奕心中不悦,其实他一直都十分忌讳自己的跛脚。
“奕,别生气啦,是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这么叫你了!”芍药轻轻扯住他的右臂,声音软却了下来。
“这么说来,落泪丘与大地巫者的传承有关?”韩奕声音极其平静,仿佛方才的愤怒全是摆个样子。
“好你个——”芍药言下一顿,把“跛子”两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你早就猜到了。”
她的神情一下变得无比幽怨,思忖片刻,方道:“都告诉你好了,反正迟早你也会知道一切。”
“千年前的那场大战并非传言,而是确有其事,此地也是获得大地巫者传承的一个关键之所。大战之后,传奇的大地巫者离奇消失,据说他在这里留下了一处秘界,秘界内有他的传承之秘。此秘界每百年开启一次,唯有各殿的大弟子方有资格进入。”
说到这里,她把目光投向韩奕,话中的不言之意正是告诉他为什么桑赤部会如此针对于他。
“你又凭什么可以进去?”韩奕问起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丝毫不领情。
“这——我自有我的办法。”芍药撅了撅小嘴,认真道。“大地巫者的传承对我无比重要,甚至比我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百倍——这些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但这一次只有你能帮我!”
韩奕轻将手臂自她掌内挣脱出来,双眸中一片静谧。
“既是如此重要之事,你的族人为何不帮你?以我的猜测,你背后的部族必然十分强大,何须找上我这么一个出身荒野的寒族小巫。”
芍药垂下头去,沉默几许,小声道:“族人们眼比天高,都不愿相信我的话,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不懂事的野丫头。其实,我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似低落至微不可闻。
“原来是这样。”韩奕缄默了下来。
山林清幽,唯有脚下的水流淙淙不断,一声悠悠长长地鸟啼忽自林中蓦然而起,打破了这种美好的宁静。
韩奕略显沉重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据我所知,学宫内已有不少人在暗中寻找这位大地巫者的传承,更有人发布了私密任务悬赏,唯一的线索是一朵五色无名花。”
“是谁?”芍药急切问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乌燕部的苏以容,或许又另有其人。”韩奕淡道。
芍药蹙起眉头,显然是没听说过苏以容这么一个人。
“五色花?我好像从未见过这种花呢。”她仿佛自语道,思路全然已跳转到那唯一的线索上去了。
“你对那位大地巫者还知道些什么?”韩奕突将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她。
“我知道的已经全部说出来了。”见韩奕仍然以一副怀疑的目光看向自己,芍药禁不住有些心虚起来。
“我、我——族内的典籍记载着,传言这位大地巫者凭着天大机缘获得了一种可以炼制长生药的神秘宝物,在那场大战之后,就连人带着神秘宝物一起消失了,据说还有一名强大的祭巫跟随于他。不过,也有人谣传,那场旷世大战的另一方是一名十分厉害的神灵。”
韩奕默不吭声地听她说完,在他平静的面孔下,此刻脑内却似翻江倒海一般,无数个念头正在搅缠翻腾,到得最后却是越扯越乱,无法将这一切厘个清楚。
以他目前所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似乎应该是这样——千年之前,一名强大的祭巫召唤下了一名十分厉害的神灵,神灵赐下了一朵“七彩兰”,这朵“七彩兰”极有可能是便是芍药口中所言——大地巫者凭着天大机缘得到的一种可以炼制长生药的神秘宝物,然而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大地巫者、祭巫、神灵三者之间在落日山发生了一场激烈大战。
但只须稍稍一想,这其中又有诸多问题说不过去。不论其它,光是与神灵一战之事,在整个云荒世界,便绝对称得上惊世骇俗,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勿用论及启战的原因。
“或许当年参与神灵一战的不止大地巫者和那名强大的祭巫。”脑中忽然闪烁出最后一副壁画里的情景,韩奕不禁问道:“难道当年就没有亲眼目睹大战的人幸存下来?”
芍药听到如此一问,眼中陡然一亮,随又垂头丧气道:“事情毕竟过去千年之久了,谁知道呢?也许有吧。”
“关于传承之事呢?”韩奕问道。
芍药思忖了一会,才说道:“大凡强大的巫都有传承留下,我来学宫这些时日也暗中打探过几回,所有人均认为大地巫者绝是有传承留下,只不过无人有缘获得而已。”
“你不会不相信吧?”她突然意识到韩奕的问题有些不对。
“我当然相信,否则也不会有人特意为此发布任务悬赏了。”韩奕实有几分违心道,心底却暗想——“难怪你的族人不信你了,这整件事里透着诡异,传承都该留下一千年了,若真在秘界之内,也早该被人得去了”。
此时,他心里还想着另一件事,如果当年那位大地巫者获得的“七彩兰”是一株可以炼制长生药的宝物,祭巫殿内岂不是正藏着一株幼小的苗子?不过他以直觉判断,此事暂时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先不说炼制长生药的事可靠不可靠,那里可是有着一位副祭酒在日夜守护。芍药一旦知晓,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只是她年龄这般小,寻那炼制长生药的东西干什么呢?
“秘界什么时候开启?”韩奕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三年之内。发布任务之人、蛮子们,包括我,提前来此是想多寻些线索而已。”芍药这回没有任何隐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和猜测。
“好吧,我们先赶往大战的遗地去看一看。”韩奕道。
他此刻多少已明白芍药带自己来此的原因。敢与神灵一战,不知需多少人送出性命,壁画内的场景足以说明了这一点。但凡这种地方,亡灵无数,阴气极重,滋生出死灵之气也再正常不过。
但他还有一处尚未明白,在这次传承之争中自己到底能帮上芍药什么?或许那是进入秘界之后的事了,在那之前,自己首先得保住祭巫殿大弟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