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奕不知道派人跟踪自己的不是桑毅,而是他的父亲——桑赤部的三长老桑都,他的心思已完全投入了另一件事中。
七天之后,他收到了芍药托人送来的东西,总共三样,一枚青木简,两个黑色小瓶。
简中提到,一个瓶内装着三粒“子乌丸”,如果他修炼的功法过于凶险,最好一次服下。另一个瓶中则装着一粒“幽魄丹”,以幽灵叶为主药炼制,对于滋补魂识、恢复魂力有一定的功效。
“她想得倒是周到。”韩奕面含微笑,心内感激升起。或许她已猜到什么,但她却未相问。
芍药有她的秘密,韩奕同样有着不愿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夜晚,连绵不停的雨早早地停歇下来,夜天中数颗星芒闪烁,飘荡着薄薄的几片星云。
韩奕悄无声息地走出木屋,身后己丑安静地跟随。
转过山脚,行了一里之地,眼前是一片长长的野草地,四寂无人,连虫鸣都不曾响起一声。
这个不起眼的地方,韩奕已来过三次,每一次选择的时辰一致,他已确定这里轻易不会有人来,无人打扰,正是修炼“星源道”的绝佳之地。
野草高深,韩奕就地盘膝坐下,己丑蹲于身侧,除非有人仔细搜寻,否则难以发现茂密的草丛中竟隐藏着两个人。
“天地存力,星取一道。其力飘渺,恒久不灭。观心思冥,久者为功。海舀一瓢,魂以饮之……”
“星源道”的修诀如此,实无取巧之功。细思下来,此法的关键之处在于,星力飘渺,捉摸不定,唯有自身之心意感应,再以魂为引,配以秘法,牵引而得,考验的不仅是耐心,也有几分运气在内。
枯坐一夜,静冥许久,韩奕终是一无所得。
但他并不气馁,虽然见识有限,他也明白“星源道”是一门不简单的铸魂法决,绝不会在一两日内轻易练成。
一夜、两夜、三夜……韩奕每晚准时来到此地,无论刮风下雨,星隐星现,只是勤修不辍。
与桑毅的一战,他本身并无多少信心,甚至如外人一般,他也不怎么看好自己,以他原本的念头,输了就输了,大弟子的身份丢了就丢了,不要输得太难堪就好,只因这些不是他心所求。
然而每次当他心中冒出这个有点颓丧的念头的时候,脑海中不知为何总似有一个声音在念道。
“若你够争气,我会在‘岚神殿’等着你!”
仿佛冥冥之中,有着一双神秘的眼睛在遥远地注视着自己,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念头。
除了这个,也有着当前现实的缘故,事情的动静闹得如此之大,即便他本心与人无争,但在万众瞩目之下,被人打败服输,这伤及的是信心和尊严。
因为从小跛脚的缘故,韩奕性格内向,时时忍受同龄伙伴的轻蔑和嘲笑,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燃烧着一把熊熊之火,这是尊严之火。相比所有同龄之人,他的内心更为敏感、脆弱,隐藏的自尊心却尤为强盛。
对他而言,演武殿一战,是生死之战,若是输了,输的已不止是尊严,而是自己全部的性命。
他要拼死一搏,唯一的倚仗就是己丑和小神术。
转眼间,二十天过去了,与芍药约定的时间即将到来。
韩奕如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间,走入野草地,平静地坐下,取出黑色小瓶,将三粒“子乌丸”尽数倒出含于嘴内。
夜空下,绵绵细雨洒落,如丝如线,很快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面庞、长袍,他始终如木雕一般,安坐不动。
时间缓缓流逝,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除非有人走至近前,亲眼所见,否则不会发现寂静的草丛中尚端坐着一人。
此时的韩奕,气息微弱,几乎毫无生命气息,似乎已与周围的这片天地融合在了一起。以他的修为,本做不到这一点,他却是做了一件近乎疯狂的事情。
“一念星沙一念辰。”
他的疯狂正来自于四句歌谣的第一句。此歌谣既与“星源道”同时获得,其中必有关联。韩奕夜晚静修,白日苦思,最终得出一个自己的理解——“一念,即一魂识,星辰亦为沙,则以魂识捕之”。
凭着这种认知,他做出了一次冲动的冒险,除了留下必要的几道魂识外,他将魂海中近乎九成之多的魂识全数发散体外,感知外界的一切。
以他目前的魂力修为,这些魂识不过只能游离于身体十米之内,但他还是这么做了,更疯狂的事情尚在后面,第一魂辰“天冲辰”竟然被他自行逼出体外,悬于头顶三寸之间。
这样的举动,实与赌命无异,坚持的时间亦十分有限,而他之前对于第一句歌谣的理解也是错误的,但却是误打误撞地回归了歌谣的正意。
当“天冲辰”冲出魂海,悬于外界的一刻,一股异样的感觉如福临心至一般涌入残余的意识之中,韩奕随即召回了所有的魂识,一心沉于“天冲辰”内。
仅仅过得片刻,“天冲辰”上异芒闪烁,色泽由白化蓝,若被一层蓝纱遮掩,渐又生出一丝温热之感,很快地这种温热之感由弱及强,瞬间变得无比炙热起来。
若以魂识探之,更会惊异地发现,此刻“天冲辰”内竟有一点蓝芒沉浮,而眨眼之间,原本饱和的第一辰竟是迅速缩小了一圈。
这一点蓝芒正是飘渺无定的星力,捕获星力的真正关键是魂辰,韩奕知晓自己此前的猜测全然错误,但此时他已无暇自责后悔。
或许用不了几息,第一魂辰便会被牵引捕获的星力燃烧殆尽,下一刻“天冲辰”重新沉入魂海,仿若一颗燃烧的蓝宝石悬在魂海的虚空中。
他快速念动咒诀,双手十指连连变幻出各种形状,最后结成了一个奇异的符文。
“凾——”符文一现,他张嘴骤然吐出一个古音。
霎时间,魂海之内,虚空中“天冲辰”一震,无法容纳的星力骤如点点蓝火铺天盖地般飞出,速度看似缓慢,实则极快,一侧的“力魄辰”、下方千株魂识小草尽在蓝火笼罩范围之内。
与此同时,三团颜色截然不同的乌色烟云在魂海中升起,与蓝光一触而灭,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乌色烟云正是三粒“子乌丸”散出的防护之力,虽然看似脆弱不堪,终究削弱了星力的炙热之源。
蓝火过后,原本的“天冲辰”如瘦身般缩小一半,“力魄辰”剩下四分之一大小,更加惨不忍睹的是千株魂草,仅约三分之一幸存,且多是长至二寸之类。
韩奕自雨中站起,苍白的面孔上竟有一丝绯红,眼瞳中精光一闪而隐,完全不似遭受了重创。
“成功了!”
他拖起疲惫的身体,带着己丑,慢慢步入了雨夜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