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发生的另一件事,其实才是这位老祭酒突然变得如此大方的缘故。
自那日与白峡/部的毕飞一战之后,韩奕每日潜心静养,修复伤势,平日去的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药园,一个是祭巫殿。
桑毅虽迟迟没有寻上门来,却派人送来了一份挑战书,约定三个月后在学宫的演武殿与他公平一战。
战书的内容简洁明了,直指目的。若是韩奕输了,乖乖让出祭巫殿大弟子的位置。如果他桑毅输了,以后一见到韩奕,则绕道而行。
这个“祭巫殿大师兄身份”,韩奕原本并不看重,甚至可有可无,反正来得容易,免了倒可省去很多麻烦。但他自有骨气,拱手让人亦绝无可能,否则此后的数年,他在洛学宫就要沦为别人的笑柄,始终抬不起头来。
而这份战书,在韩奕的眼里,也极不公平,他若败了,丢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对方若败输的仅仅只是面子。
他并不明白,对于一个中型部落出身的弟子来说,面子比币更重要得多,尤其是桑毅背后还站着一个桑赤部。所以他回了一封简,来了个狮子大开口,若是他赢了,桑毅需拿出一万币作为他的战利品,否则拒绝应战。
没有走出寒蝉部的时候,韩奕尚不知晓币的重要性,但如今他已明白修炼同样需要币,而且是很多很多。
一万币对他而言,绝对是个天文数字,但他完全没有想到桑毅答应得十分干脆,好像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输,所以第二日就送来了回简和一份战书盟约。
这一件事在有心人的宣扬下,顿时闹得沸沸扬扬,不仅传遍了整个学宫,据说洛墟之中的人都听说了,还在暗中开起盘口,博个输赢,比起韩奕与毕飞之间的那一场暗战,效果轰动得多。
此时,学宫及祭巫殿、战巫殿都保持了沉默,虽然学宫反对私斗,但对这种光明正大的挑战,从来都是持以赞成的态度。
学宫的弟子一旦肄业,将来要么赶赴疆场,要么去往某个部落执行任务,在此之前,必要的战斗历练是不可少的,如此方能经得住未来的各种生死考验。
这个时候,韩奕看似悠闲自得,实则是满心烦闷,出来透透气而已。
突然,“嘭”的一声重响自木屋内传来,这种与寂静雨天格格不入的声音已不是第一次发出了。
韩奕头疼地揉揉脑门,嘴里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一进去反手便把木门锁上了。
木屋内,桌椅翻乱一地,就连他的那张小床也拦腰变成了两截,韩奕乖乖地缩在门后的角落里,不敢有所妄动。
斜对的角落里,己丑正漫无目标地挥动着手里的奇形利器,看样子用不了多久,这间木屋就要被她生生拆散。
己丑的形貌全无改变,唯有在她原本的头甲上,又扣上了一个土里土气的陶罐。
这个陶罐正是他与乌松、曲灵姐弟寻找“通心果”时,在山中那一间石室里无意得来。
平日也没什么用处,韩奕就把它随手丢弃在了屋角,没想到数日之前,己丑陡然出现这种既似疯癫、又不听命令的症状时,自行将它找出来并带在头上,再也没有取下来过。
这只陶罐,韩奕也曾细细研究过一番,没有发现一丝奇特之处,丢弃的这段时间,里面除了多出几只蜈蚣、蜘蛛的干尸,依旧空空如也。
问题会出在哪呢?
为了此事,韩奕专门找上丘冶,仔细询问了几遍,最后在他三番几次、不断重复的问话下,丘冶的好脾气也没了,直接拍打起胸口发起了毒誓。
“我丘冶是什么人?能对一具傀儡做出什么,就是研究了几天而已?如果做了,就让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最后,韩奕只得狼狈地逃了出来,以丘冶的古板脾气,平日遇事不顺顶多自己生生闷气,从未见他如此大动肝火。
但仅仅过去一晚,丘冶又主动寻上门来,两人对着举止无定的己丑又参研了一天,最终却什么结果也未得出。
在此束手无策之时,韩奕自是想到了另外两个人——殿守夜明和药巫殿的弟子芍药,他们是学宫中目前唯一认出己丑来历的人,但这二人的身份在韩奕眼里同样透着几分神秘,他一时还没有下定决心该去找两人中的哪一个求助。
就在他出神思考的一刻,几声难听的“嘎吱”响过后,随后又是一声轰响传来,木屋的一角经不住己丑的折腾,终于坍塌了下去。
己丑居然就此安定下来,木然地站在原地,任由飘零的细雨从破损的屋顶落下淋在身上。
韩奕试着发出一个命令,己丑竟是乖巧地走了过来。
他心下一喜,不再犹豫,罩上兜帽,裹紧身间的袍服,匆匆一人走入了雨幕中。
天空有些阴沉,虽然还不到午时,却给人一种入暮时分的感觉,山道上的人极少,毕竟这种天气谁也不愿轻易出门。
韩奕顺着山道弯折了几回,几乎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一座石殿前。与祭巫殿相比,这座石殿的规模明显庞大了许多,正是学宫的“药巫殿”。
韩奕走入殿檐下,摘下兜帽,甩了一甩身上的雨水。
几步之外,几名药巫殿的弟子闲散的围在一处,不知在闲聊着什么。
韩奕走了过去,对着一名弟子拱手道:“这位师兄,请问芍药师妹在吗?”
“你找她啊?”这名弟子回过头来,稍稍打量了下韩奕,接着道:“她人应该在‘炼丹房’吧?”。
说着,此人又指了指大约的方位。
韩奕道过谢,快步走进殿内。
在他一脚踏入的一瞬,耳中竟又从后飘来一声刺耳的嬉笑声“跛子配麻子,倒也不差,谁也不会嫌弃谁”。
“小心点,你没认出来吗?他是祭巫殿的那个跛脚大弟子,再有两个月,就要与战巫殿的桑毅一战。”一个人刻意压低声音道。
“怕什么!他绝对会输,洛墟中的盘口九成以上下的都是这个结果。”先前的那道声音肆无忌惮地道。
韩奕急行的身形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般进入了药巫殿。
有了那名弟子的指点,“炼丹房”倒是不难找,韩奕绕过几圈,很快看到了一排低矮的石屋,鼻孔间钻入而来的尽是各种淡淡的药香味。
他再稍一打听,然后在靠左的第三间石屋前停顿下来。
“独鹤部韩奕有事求见!”
过了好一会,石屋内仍没回应。
就在韩奕准备再次扬声请求的时候,里面却传来了一丝稍显不耐烦的声音。
“早不来,晚不来,你这跛子倒真会挑时间,等一等再说!”
韩奕听闻这道声音,面间即时浮上笑意,庆幸自己总算找到了人,至于那声音里的不烦,倒被他自动忽略了过去。
然而这一等却是等足了一个时辰,石屋门才打开,芍药气鼓鼓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
“有事进来说。”
韩奕苦笑一下,这位的脾气真不小,看样子多半是炼丹失败了。
果然,当他走进去的时候,芍药正黑着一张小脸盯着面前的一尊青黑丹炉,半开的丹炉内,是一小堆焦黑的药渣。
“有什么好看的。”芍药回首瞪了他一眼,右手轻轻一挥,那一尊青黑的丹炉随即消失不见。
韩奕目光稍移,注意到她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粉红色布袋,貌似女孩子家的装饰物,不过应是“秘袋”无疑了。
“说话啊?难不成还钱来了?我最近手头正有点紧哦。”芍药两眉一弯,一副似笑非笑的娇俏模样。
“如果不是满脸痘痕,她应该长相也不差。”韩奕心思微动,随即意识到对方提起的话题,嗫嚅道:“这个、暂时,得等一段时间。”
“呵呵,也好,等你赢了桑赤部的那个家伙,加倍奉还就是了。我早看那家伙不顺眼。”芍药揶揄过两句,见他一副窘样,顿而收起了玩笑。
“行了,我知道你为了什么而来。十足的大笨蛋一个,什么也不知道,就敢带着一名‘阴灵卫’招摇入市,放在大墟里,你连死都不知怎么死的。”芍药又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丝毫不留情面。
韩奕任她说完,才将己丑的状况细述了一遍,然后虚心问道:“‘阴灵卫’究竟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