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升至半空,外城的道路上人却不多。
直至走到第一巷,人流剧然多了起来,巷子划分为东西两部,东巷卖的全是吃食生活一应物品,西巷恰恰相反,仅售卖或交换巫之所用之物。
韩奕在东巷跛足溜过一圈,恰走至巷子中间,抬头一望,不出五十米之外,一道高大的石筑大门连接着一圈丈高城墙直将第一巷隔离了开来,门口守卫甚是森严,其后想必就是桑干曾提及的卧云内城。
他只匆匆瞥过一眼,并不久留,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几步后踏入了西巷的一家店铺。
这是一家类似杂货店的巫铺,里面摆列的物品五花八门,花哨不一,只不过精品却是极少。
韩奕虽已迈入巫道,实则对于巫之世界的各种事情了解得极少,所知十分有限,铺内的东西多驳杂而不入流,他却每一样都看得十分有兴致,最后在一堆老旧的简前停顿下来。
这些简尽是一些介绍巫的职业划分、修炼奇事、云荒世界传闻的普通货色,上面的信息在中型部落几乎人尽皆知,唯有如他这样出身小部落之人才会好之以奇。
店铺老板是一名中年胖子,早已混成了人精,见韩奕久久停留在那堆早无人问津的简前,心里已猜到了**分。
“小哥,你一定是新晋的大巫,年纪如此轻轻,将来一定前途无限啊!古人云‘阅简千重,始行天下’,在外行走,知道得越多,越不容易吃亏,这些东西虽然老旧,但都是有故事的!如果小哥需要的话,小店只收五个币权当白送你了!”胖子铺主一边夸人,一边推销着。
纵使韩奕少年老成,被他一番浮夸,加上一段颇有几分道理的话语,顿时有些心动。如果他囊中有币,早已掏出买下,只是现今囊中羞涩,不要说五个币,就连一个币也拿不出来。
他讷讷推脱一阵,白净的面孔间羞红半涌,正想找个藉口灰溜溜地脱身而去,背后突然有一道苍老的妇人声音传来。
“你这个胖子太不厚道了,诚心诓人。他是学宫弟子,一旦到了学宫,这些破烂东西遍地都是,何须花一个子儿!”
两人闻声转过头去,只见一位仅有三尺之高、白花苍苍的老妪颤巍巍地立在店铺门口,咕噜着一双老眼横瞅着二人。
韩奕心中惊讶,这位老妪他从未见过,更谈不上认识,她凭什么要帮自己说话,又是如何知晓自己的身份?
胖子铺主亦是一脸惊愕,在他印象中,桑赤部内似乎也没有一位如老妪这副模样的族人,但被她当面揭穿,脸上只得讪讪一笑。
“原来是学宫弟子,失敬了!”
老妪又瞥过二人一眼,掉头离去,嘴里兀自念叨叨道:“长点心眼吧,小家伙,否则将来死都不知怎么个死法!”
“打扰了!”韩奕对着胖子铺主一拱手,追出来想要道谢时,老妪的身影竟已消失不见了。
发生了这一回事,加之自己身上确实一贫如洗,韩奕再没有心思闲逛后面的巫铺了,沿着原路朝第十巷返回。
远远地,他瞧见四道身影正守候在门前,一人是桑干,一人却是卧云外城的执事桑庞,另外两名汉子,韩奕却不认得。
还未等他走近,桑庞快步奔了上来,肥胖的身躯显得极为灵活。
“你跟我走一趟。”桑庞的口气一点也不客气,两名陌生的汉子同时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退路。
桑干低垂着脑袋,不敢拿眼看他。
韩奕心下一沉,勉强镇静道:“桑赤部贵为大部,待客之道均是如此吗?”
桑庞显然一怔,想不到韩奕小小年纪在这等情形下,不但未见半分慌张,反而出言质问,且言之在理。
他立即打了个哈哈,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假脸,婉言道:“韩巫大人误会了,我等来此不过是请您去面见本族一位重要的人物。”
至于所为何事,他却就此打住不提起半个字。
韩奕低眉一望,目光落在隔壁的门上,脑海中顿然想起了那位不肯通名相见的同门的提醒,不过眼下已无退路,只得走一步是一步了。
“我跟你去。”他答道。
桑庞面上现出一个“算你识相”的假笑,一扬手当先行去。
四人在巷内穿梭过几次,不久便在一间十分普通的房前停顿下来。
“进去吧。”桑庞对着韩奕一指。
此处的位置仍在外城之内,约莫在第四巷或第五巷间,并不是卧云内城。
韩奕并没有急着进入,而是轻轻地敲起了门。
“进来。”当第三次敲门声响起时,里面才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韩奕这才推门走进。
屋内没有一丝光亮,韩奕静立不动,几息过后才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几步之外,一道目光正在细细打量着自己。
“晚辈独鹤部韩奕,不知前辈召我来有何吩咐?”他躬身施礼,很是礼貌地问道。
这一句虽是开门见山,但他却是极聪明地没有选择去询问对方的身份。
黑暗里一片沉寂,那道身影一动不动,但韩奕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魂识一遍又一遍地在自己身上横扫。
这样的举动无礼而又蛮横,他有心抵挡一两分,只可惜自身魂海此时已如禁锢一般,就连虚空上的天冲辰都似暗淡了下来。
韩奕没有注意到,恐怕就连黑暗中的那道身影也没察觉出,在他以魂识强行探知韩奕体内一切的时候,韩奕胸口的石坠内,那一点殷红同样微微闪烁间,释放着什么。
“胆色还不错。”良久,黑暗中的二长老结束了探查,好似放心地说道。“独鹤部的巫,你可知晓我唤你来的原因吗?”
“晚辈不知,尚请赐教。”韩奕的回答依旧很有分寸,也很平静,听不出半点慌乱。
“呵呵,以你的聪明,应该猜到了一些。”二长老手指微微一抬,犹疑间又慢慢垂了下来。
“你去吧。到了学宫,记住要安分守己。”
“是。”
听到最后一句话,韩奕如得大赦,再次躬身一礼,推门走了出来,刚走到门口时,双腿一软,却几乎摔倒在地。
背后一声淡哼响起,似早已意料到会有如此一幕,门无声无息间又关上了。
韩奕扶墙歇息一阵,对着桑庞三人一礼,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去了。
“二长老,这小子怎么样?”桑庞眼见韩奕的身影消失,急切地推门而进。
二长老没有回答他,只是摆了摆手。
回到房内,韩奕一坐不动,回想起这次意外的面见,他心下仍是后怕不已,全身更不知何时早已汗透。
桑赤部的这次召见,是一次不折不扣的试探。如按照自己的猜测,桑赤部里应该也出了一名祭巫弟子,试探时一旦发现自己的资质超越了对方,那么黑暗中的那位重要人物伸出的那根手指恐怕就不会无事地收了回去,而自己的这条小命多半也是稀里糊涂地葬送在此了。
经此一事,他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再也不能随意接受他人邀请,以致让自己陷此生死不能自控的境地。
“巫道之争,绝非易事”,韩奕第一次体会到了这句话里隐藏的真正凶险。
自这一日起,韩奕二门不出,每日只待在房间里,隔壁的同门竟也再无声音传来。
十日时间一晃而过。
来寻韩奕的依旧是桑干。再次相见,桑干的神色难免有些尴尬,眼中深处更似藏有几许歉意。
韩奕看得明白,若无其事般与他寒暄一番,举步出门。
“这里还有其他的学宫弟子吗?”韩奕想起隔壁的同门,路上忍不住问道。
桑干一愣,却是曲解了他的意思,不由干咳一声。
“除了我族被挑选的弟子,附近部落均会将族中的学宫弟子护送至此,一图方便和节省时间。”
他见韩奕面带不解,又继续说道:“洛学宫每三年开一次馆,每一次只收取一百名弟子。这些弟子主要来自白峡/部、铁锤部、乌燕部和我桑赤部,另剩有名额则由小型部落各尽手段争取。韩巫大人应知晓洛墟由四大部落共同经营管理,各部将弟子送来这里,只因卧云内城建有直达洛墟的传送阵。”
韩奕听到此处,已明白桑干暗里在解释自己邀他前来,其实并无祸心,后面发生的事情实非他所料。
两人渐行至卧云内城大门。
桑干停下脚步,低声说道:“我送韩巫大人只能到这里了,您可凭着学宫令牌进入。”他顿了一顿,看看四周无人,脸上歉意顿涌。
“前日之事,都是我的错,请韩巫大人不要见怪。”
韩奕心中的疙瘩已解开,捧住他的拳头,笑道:“桑大哥并无害我之心,奕心里明白。”
桑干听他如此回答,身躯一震,眼中尽显感激之色。
“嗯,嗯,那就好。韩巫大人此去需记住一件事,学宫并不属于任何部落。”
韩奕闻言心头一跳,立时抱拳道:“多谢桑大哥提醒。”
二人就此挥手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