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儿已经死了,她的身体已经冷了,太医已经宣布她死亡了,也宣告不死之身的覆灭。只是她的尸首没人给她收,暂时摆在廷尉衙门的门外一隅,九宫长安分坛坛主早已发布了盼儿已死的消息,九宫各分坛各自为政,谁都不服谁,米秋月只能独霸长安分坛。
九宫总坛。
盼儿的尸首摆在总坛议事厅中,大家在拜别总坛主,并于第二天出殡。
祭拜完毕,大护法宣读选九宫前任宫主遗言:它日,我死后,速速迎回九宫圣女杨颜,此事交由大护法杨英负责,在圣女寻回之前,九宫由杨颖暂时负责。杨盼儿。
“我不服,杨盼儿原为总坛宫主,又为分坛坛主,现在我继承了杨盼儿的长安分坛,这总坛宫主非我莫属。”
米秋月气势嚣张,不可一世。
“我们米坛主盖世神功,英明豁达,理应由米坛主担任总坛坛主,今南无北有东虚西实四大门派势力庞大,现有西域一小门小派翠微宫也对我派虎视眈眈,大有一拔而起之势,在此多事之秋,去迎一个乳臭不干的懵懂小孩担任坛主,不谙世事,不逞威风。岂不是自取灭亡?我们分坛极力反对,极力反对!”耿镖头在旁撺掇米坛主,力拔总坛主之位。
“此乃先坛主遗志,我们自当服从。”
“她一死人而已,她岂能把握这千变万化之形势。当今之势猛如虎,其势瞬变,岂等命令我第一个不服!”米秋月不再藏着掖着,公开挑战前宫主的权威。
“前宫主早已料定本宫有人不服,故提出了第二套方案。”
杨英拿出了另外一张布帛,念道:凡本宫未婚女子及非本宫十七岁以下的未婚的女子准可参加本宫宫主的角逐。
角逐方式由杨英决定。
第二天,杨盼儿的丧葬仪式在西山举行,一群由九宫各宫选出的九九八十一圣洁的女弟子,穿着洁白的礼服,手中捧着一束新鲜艳丽的琼花,唱着圣洁的丧之歌:
海水被吞噬,群山被埋藏,
地狱的火在人间流窜,
仙子你驾驭着一片光芒,
把黑暗驱散,把正义伸张;
今天,你载着累累荣光
向着西方极乐飞去。
仙子,你闪烁着祥和的圣光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飞翔,
带给人们以和平与安详;
今天,你又悄然离去,
圣洁的光芒依旧在人间流淌。
静颜也来到这方寸之地送行,她多么想喊一句:“姑姑。您走好!”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她记得有一天,她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她走了,她就把九宫交给她。她当时只当她是开玩笑,一笑了之;哪知这一语成谶。
她还记得她说:“大哥是最仁慈的一个,但也是最没有能力的一个,他不该做大哥,他也不该做太子;他不做太子,他的无能反而成了他的保护伞;不过,他做了太子,他的无能却是一剂毒药。这就是命。”她看起来很痛苦,她一直在责备是她的仓皇逃跑葬送了大哥的生命。
“当初,大哥和二哥都是那么的纯真、那么的朴实;而岁月的流逝,把每个人都雕琢成五颜六色的花朵,艳丽的花蕊下,掩藏着太多的不可知的元素,没有人知道里面的元素是什么,只有在事件发生后才知道,那些掩藏的东西是多么的丑恶和歹毒,只是毒性的程度不同而已。”
“这个九宫的人员都是他当初部下的后代,那些被连累的却能逃得生命的女子组成了。当然有很多的人是我通过多种渠道营救出来的。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
“在我死后,(她怎么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静颜一直感到很困惑。)这一切都会还给他。我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在世,只是我不曾见过她。我在寻她,我也在等她。自然这个九宫也是他女儿的九宫。”
“我总有一天,会随了他去!我活得好累啊!我活在长期的负疚中,一天一天地过着这落寂的日子。我有点儿想他了,也有点儿想他(薛子佩)了。”
“我把他,我一生的依靠给弄丢了,我怎么会把他弄丢了。我怎么这么的粗心呢?”
静颜看到她的眼睛在闪烁着,不曾见过一点儿眼泪,她已经把所有的眼泪留给了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光。她直直地望着远方,即使静颜就在她的身边,她也似乎无视她的存在,她一双眼睛定定地瞪着前方,十分空旷的远方,似乎有一个瞬间他就能从空蒙中窜出,来到她的身边;只是等得久了,一个个的熟悉的陌生人从身边走过,而他却奢侈得连一丝身影都不曾闪过,她的眼睛渐渐地呆滞了,突然一帘泪幕就闪在她的眼前,她的眼睛眨巴着,把泪水馋下。
静颜知道,她在想他了;只是她不明白眼前的子佩为什么不是她心中的子佩呢?
静颜觉得她好可怜,是因为她对他要求太完美了,她才这样落落寡欢;她是因为自己的固执,从心中产生了与他的距离而感到被他抛弃了,而感到寂寞痛苦。
“她真的很可怜的,其实她的他就在她的身边,只是她不愿意接受罢了。兴许,他就是她的子佩,只是她没有找到那种感觉罢了。这样也用不着折磨自己。”
“她其实只是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找不到自己的影子,在他的心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就不愿意承认他就是自己的子佩。”
“不过也没人知道,他就是她的子佩,这就是他们痛苦的源泉。”
“但是,他是她的子佩有那么重要吗?”
“他终究还是一个子佩,即使是另外一个子佩,有这样一个优秀的人爱着,也不枉此生了。人的一生太有限了。把泪水洒在这有限的岁月中,值得吗?一串串的泪水时刻在雕琢着自己额头上的皱纹。”
静颜强忍着不承认自己就是她大哥的女儿,她听说过自己已经没有半点印象的父亲的故事,也听说过自己母亲的故事。母亲的故事是一个充满血和泪的沧桑的疤痕,这个疤痕一直在折磨着静颜的心。她的母亲一直没能被承认是他的妻妾,他只是酒醉之后给了她母亲的一点恩宠而有了她。也正是这么点隐秘,使得她能够逃脱灭绝的魔爪。
“我宁愿做他的女儿被赐死,而不愿现在这么窝囊地活着。这样我妈妈就会很有尊严地死去,而不至于忧郁寡欢而死。”
她其实就是因为窝囊而活着,她如果想有尊严地得到她应该得到的一切,那么她的生命就会随风飘散。她失去了名分,却得到了生命,这何尝不是得偿所失?
盼儿静静地躺在檀木做的棺材中,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一床她在生时的薄薄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她那四岁的女儿不在旁边,这么些天,女儿没有见到母亲,她晚上哭着闹着要母亲;杨英什么都给不了。只能听任她不停地哭泣,直到累了沉沉地睡去;杨英不得不骗她,说她母亲到外婆家去了;她女儿哭得更伤心了,她从来就不曾到过外婆家。
盼儿有一天对杨英说:“如果子佩愿意把我女儿当做自己的女儿,你就把我女儿交给他吧。”当时她觉得盼儿只是一句玩笑话,现在想来,盼儿早已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既然你这么相信他,何以就不相信他对你的一片真情呢?你的那个子佩就比现在的子佩重要吗?”杨英就是想不通盼儿何以如此的执迷不悟,明明心中有他,却狠心抛弃他;女儿的父亲比现实的子佩更重要吗?
咏梅被人关在家中,她知道她们是骗她的,因为她知道她母亲到哪儿去了;不过她还是感到特别的孤独,平时母亲在自己的身边,自己的心满满的;现在,母亲离开了自己,自己的心空空的;她也曾经记得母亲对自己说:“如果我一日去了,你就跟你的薛叔叔一起生活。”她当时不懂什么是去了,现在,她懂了,只是母亲不在自己的身边了。“薛叔叔是自己的父亲吗?如果不是,母亲为什么要把我交给他呢?”大人的东西她想着费劲,渐渐地她不想了。她只是感到那位薛叔叔很傻,傻地令人发笑,经常像一只小狗般跟在妈妈的身边,而妈妈经常不给他好脸色;“薛叔叔也去送妈妈了。看来大家都被妈妈骗了,我的妈妈她绝对不会这么容易死的,她可是天上的与日月同在的天使!”“一个人在家,旁边站着几个不敢吭声的侍女,真无聊。”在想着,在闹着,她渐渐地睡去了。
子佩在送她,子佩的身份很尴尬,不过他不在意,在心底她早已把她看做自己的爱人,只是他不愿打扰她了。
“她终归比自己先走了,也好;我也没多少的日子了。她走了,我死了,她就不会有痛苦了,也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不过,我终究不是他的子佩,我只是跟她的子佩长得像而已,我终究不是她心中的子佩。她随他去了,这样他们在天国中就能见面,也许在天国他们有机会举行一场实在的婚礼。”他就感觉到自己就在这场婚礼中,只是他何以感觉到自己就是新郎呢?他穿着洁白的婚衣,她穿着一袭雪白的拖曳在地的百褶裙装,后面有一对童男童女随着,她满脸幸福,挽着自己的手臂,身躯也倚着自己。缓缓缓缓地踏着地毯轻步地走着,仿佛整个天空就在她紧紧挽着自己的手臂中。她嫩红的脸蛋,她微红的嘴唇,她深沉的眼睑,她深邃的眼睛,何处不充满对将来的期待,对爱的体念。
“这一切会是真的吗?”
不过突然之间,在这盛大的婚礼之中,外面的天空陡然变色……
“我怎么又想到了自己的宿命了,我不可逃脱的结局了?”
“我真的会用我自己的血去填充那个银河系的黑洞吗?”
“我死了,她怎么办?”
萧盈盈也来了,只是没人知道她是皇后,不知道她的人在问候她,她说:“我是她的一个亲戚,很亲的。”大家知道盼儿是公主,自然她的亲属很复杂,没人捋得清。
子佩发现她竟然流泪了,只是子佩有点儿感觉她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当她的眼睛望向自己的时候,子佩就当没看见,萧氏也不介意,也没厚着面孔与子佩搭讪。
“你的生命有这么脆弱吗?你别哄我,我知道你只是假死,你绝对是逃到别的时空去了。你终究还是逃不脱你的软弱。我知道你不可能是永生的。我们还会见面的。”“我们还会见面的吗?兴许你是真的死了。你死了,我到何处去偿还我的罪过呢?”“你会这么轻易地死去吗?我不相信,就像多年以前,你我一起离开那遥远的岁月来到这里一样。你的嫂子萧氏早已死了,我只是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薛氏,我跟你们的渊源很深,你得活着,你得站起来,我才能告诉你,我和你的故事。你知道你和我的故事,却不知道我是谁?”
萧氏离开的时候,很多人都听到了她自相矛盾的言辞:“你不会死的!你不过在逃避。”“兴许你这次真的死了,毕竟人不能永生。”
……
葬她的坑很快就挖好了,子佩感觉到这时光过得太快了,因为他将永远见不到她美丽的容颜;他曾经幻想着自己看到了她渐渐老去的皱褶的脸,现在,她给自己的印象将永远停留在那张漂亮年轻的对自己冷漠的脸蛋。他宁愿日日面对这--她对自己的冷酷或者见到她和她的子佩一日一日的老去!
葬她的坑也已经凸起了一个不小的包,他知道往后,她是一个人孤单地躺在这儿,她的亲人只是在节日来看她,来到她的身边诉说自己的思念,随着岁月的逝去,她的坟墓会被人踏平,她也会被人忘记;只是自己将永远不会忘记她。
子佩猛然之间想起了她的女儿,现在是去与咏梅见面的时候了,死者已经不再回来,生者还要活着。
咏梅只是还不习惯叫自己爸爸,只是她不曾想过她妈妈,自己也不刻意去提她妈妈,她很乖,很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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