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影在窗户外见到这景象,悚然一惊,差点惊叫出声。他心神剧震,心怦怦直跳,似乎立刻便会跳出来一般。
那乔装军士的黑衣人,杀了陆离后便出了门。萧影绕到门口,进去一瞧,一屋子都是血。陆离倒在床上,咽喉的伤口像是婴儿的小嘴,血兀自在流,萧影看得双腿不住发抖,但也强忍住害怕,慌忙上前按住他的伤口,想止住血。
可是,哪里止得住。
陆离此时尚有意识,他指了指自己怀里,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咽喉受损,他发出的音节混杂在血沫里呼哧作响,萧影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仍然听不清。再抬起头时,陆离已经没了呼吸,萧影慢慢松开捂着陆离伤口的手,情不自禁流下泪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或许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在自己面前慢慢死去,绝大多数人都会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绝望伤心的吧。
萧影擦了擦泪,正要离开,忽然发现陆离的右手仍然指着他的胸膛。想到他临死之前含糊不清的发音,突然意识到,难道他怀里还有什么十分紧要的东西,至死都不敢忘记。萧影对着陆离的尸身道了声“得罪”,伸手解开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翻看,却什么东西都没找到。一直解到贴肉的内衣,忽然发现,那内衣上有段线头,像是打了个补丁,但是那个位置并没有破损。奇怪,他把那内衣翻开一瞧,里边赫然缝着一幅画。那幅画只有寥寥数笔,画得山不像山,水不像水,实在难以让人看得明白。萧影心想:“这是个什么玩意,和铜镜有关系吗,古人的画风怎么会这么印象派。算了,把它拆下来给韩将军吧。”想到这里,他便动手去拆那幅画。
那画是后来缝上去的,扯断线头,很容易就拆了下来。萧影把画放入怀里,忽然听到船舱外有人高声大叫:“有刺客、有刺客,抓刺客——”
萧影心头一惊,慌忙抢出舱门,伸脚在门外小平台的栏杆上一踏,纵身跃出近三丈远,直接跃进了大江里面。水面传来“咚”的一声巨响,萧影感觉自己像是被雷劈了好几个来回,浑身说不出的难受。他强忍着一口气潜出十多丈,方才浮出水面,见岸上一堆军士已经打成了一团,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萧影抹了抹脸上的水,转身望了望战船的小平台,一望之下,倒把他吓了一跳,那平台足有三丈多高,他惊道:“我的天,这么高,没死真是命大。”
岸上有军士,萧影也不敢在这里上岸,哆嗦着往下游游去。在黑暗中游到了渡口东边,这里黑乎乎的一片,水里停着无数的船只,只能隐约地看到战船那边的火光,却看不到战船,他这才放心地上了岸。
不知道南门的打斗有没有结束,萧影也不敢往那里去,浑身湿漉漉去了东门,谁知城门却早已经关闭了。夔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墙有两丈多高,如果是徐泽竹在,一跃两丈肯定十分轻松,要上城墙自然是小菜一碟。萧影提气一跃,最多一丈二尺,根本够不着女墙,只能望墙兴叹。他也不死心,绕着城墙往北,终于在北门附近见到了一株大树,一根粗大的树枝刚好伸到城墙上面。萧影爬树可是行家,三两下就爬了上去,纵身跃上城墙,然后入了城。天上乌云密布,看不出早晚,王馨睡得早,也不知道现在醒了没有,万一醒了不知道会不会害怕,萧影有些担心,不由得加快脚步赶往客栈。
不一会儿便到了客栈楼下,萧影从窗户爬进去一看,王馨果然醒了,正泪眼汪汪地坐在踏凳上抽泣,见了萧影,立刻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萧哥哥,我还以为你也不要我了,哇——”
萧影安慰她:“我不是给你留了字条的吗,没看到?”
王馨摇了摇头:“我才不相信呢,留了字条又反悔的大有人在,万一你是骗我的呢。”
“好了,别哭了,我衣服已经湿透了,别把你的衣服也弄湿了,我们现在可没有换洗的。”
王馨哽咽地站直身形:“找到韩大叔了吗?”
萧影摇头:“没有,但是找到了陆离,他告诉我韩将军被南平王带走了,至于具体被带到哪儿去了,他也不知道。”萧影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告诉王馨,陆离已经被人杀了这件事。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萧影哄着王馨睡了,他则盘坐在踏凳上潜运内功,没有睡觉。不是他不想睡,实则是睡不了,衣服从里到外都是水,只要一躺下就会越睡越冷。有王馨在,他又不能把衣服都脱了,只好打坐练气,希望自身的热量可以把衣服上的水烘干。
内功刚运行了一个周天,他忽地想起,从陆离内衣上拆下来的那幅画还在怀里揣着,泡了那么久的江水,可别泡坏了。他忙把画拿出来,在蜡烛前展开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之前还山不像山水不像水的地方,又多出了些笔划,整幅画突然之间就丰满起来,成了一幅水墨山水。但是,萧影怎么看都觉得这幅画不完整,似乎还差了老大一截。正想着,多出来的那些笔划慢慢地变淡。萧影看得奇怪,伸手摸了摸了,画布没那么湿了。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有水就能显现出来。
萧影心想:“就算这幅画很神奇,但是也不至于会让陆离临死都不忘吧,难道真的和‘伏羲铜镜’有关系?”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除了山水还是山水,实在没看出别的什么东西,心道:“再看下去也是徒劳,还是交还给韩将军算了。”这样想着便把画放回怀里,继续修习内功。
第二天一大早,萧影还在打坐,忽然听到王馨一阵尖叫,吓得他浑身一颤,差点走火入魔。睁开眼,就看见王馨在床上四处翻找着什么,被子枕头扔得到处都是。
“怎么了,找什么呢?”萧影问。
王馨双眼通红,泫然欲泣地道:“钱不见了!”
萧影心里一惊,却不敢在王馨面前露出吃惊的表情:“你昨天放哪儿了,还记得吗?”
王馨哽咽道:“就放枕头底下了,早上起床就不见了。”
萧影暗骂:“他娘的,昨天还去偷别人的衣服,现在自己的钱倒被偷了,这报应来得真他娘的快。”
钱已经不见了,再怎么伤心难过都起不了任何作用,萧影暗自叹了口气,安慰王馨道:“没事没事,咱们柜台上还有押金,退了房就有钱了。”
“那也剩不了多少啊。”
“咱们想办法再挣啊,再说了,就算钱没有被偷,也有用完的一天。”
王馨擦了擦眼泪:“咱们现在就去退房吧,我饿了。”
萧影点点头,带着王馨去了楼下柜台。算账的时候,王馨又想起了被偷的那些钱,哭得稀里哗啦的,掌柜的耐不住好奇心的驱使,问了问王馨在哭什么。不问还好,一问之下,王馨哭得更厉害了,萧影怎么都哄不住。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自己的钱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偷了。掌柜一听,这还得了,店里闹贼的事要是让别的客人听到了,他也别想做生意了。好在现在没什么客人退房,见没人听到,他吁了口气,忙把钱都退给萧影,再送他俩出了店门,这才松了一口气。
萧影看着手里的两百文钱,心里直想笑,这掌柜可真是搬起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拿着钱在王馨眼前晃了晃:“好了,别哭了,现在我们有钱了。”
王馨“嗯”了一声:“还是太少了。”
萧影笑了笑:“好了,先去吃早饭吧。”
虽然天色尚早,街上却已经摆了不少摊位,有卖蒸饼泡粑的,有卖汤饼的。二月的早晨,天气还比较寒冷,萧影的衣服还湿着,两人都想暖和一下,就各要了一碗汤饼吃了起来。
正吃着,旁边的桌子上有人聊天。一个黑脸汉子道:“你们听说了吗?”
黑脸汉子的右首坐着个胖子,他一听黑脸汉子说话,便道:“你他娘的最恶心的地方,就是不管什么事,你都要说个听说了吗,你有屁就放,还听说个毛。”
黑脸汉子被胖子一顿抢白,脸上泛红,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对面坐着个长须老者,那老者来圆场:“别理他,他就这脾气,你说来听听,看和我听说的是不是一回事儿。”
胖子把筷子往桌子上一砸:“都他娘的在这里听说来听说去,有意思没有,不就是昨晚上,渡口的战船被偷袭了吗。最靠近岸边的那艘船,一船的人都被杀了个精光。后来,偷袭战船的百来人被官军发现,在岸边战了半天,几乎全军覆没,只跑掉了三个人,是不是这事儿!”
萧影听了心道:“怎么有百来人,不是四个人吗?”
黑脸汉子道:“没错,就是这事儿,你也听说了?”
胖子斜了黑脸汉子一眼:“早传开了,前些天,夔州被围时,南平王麾下作战最英勇的孙明忠将军,昨晚在战船上当值,因为守护不力,已经被南平王降了级。”
黑脸汉子咽下一块汤饼:“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就降级了事啊?”
胖子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南平王怎么想的。”
老者洋洋自得地看着两人:“那你们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偷袭战船吗?”
“战船上有一船的财宝,谁不动心。”说话的人是个虬髯大汉,他坐在老者后面的桌子上。
老者摇了摇头:“船上的金银珠宝没有丝毫损失,来人也不是为财,你们猜猜,是为了什么?”
胖子脾气暴躁,实在受不了老者如此吊人胃口,他怒道:“猜个屁啊,赶紧说!”
老者微微一笑:“‘伏羲铜镜’你们都听说过吗?”
那个虬髯大汉惊:“‘伏羲铜镜’在船上?”
王馨这时问萧影:“萧哥哥,‘伏羲铜镜’是什么东西啊?”
萧影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心里却想:“不就是一面镜子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老者接过话:“小妹妹这个问题问得好,你们都知道‘伏羲铜镜’是什么吗?”
胖子忍无可忍,他站起身,指着老者的鼻子大骂:“老头,我忍你很久了,你他娘的这么问来问去有意思没有,读书多不得了是吧!”
老者也不生气,仍然微微笑着:“好了好了,你且坐下,听我慢慢道来:据史料记载,伏羲大帝当年从河图与白龟甲上悟出了八卦,而白龟辞世之后,龟甲留了下来,龟身就化做了一面铜镜。伏羲大帝称之为龟镜,后人为了纪念伏羲大帝,便称之为‘伏羲铜镜’。”
说到这里,老者慢悠悠地吃了只汤饼,再喝了口汤,问道:“你们知道这‘伏羲铜镜’有什么妙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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