俆妈的话倒给了汝刚些启示,关键词——懂道理、识大体。他平静,不气、不燥,想念着他心里那个懂道理、识大体的女人。是啊!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会选择逃避呢!肯定是有其它原因。但汝刚怎么也想不出更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关机事件’。他突然有想去找她问清楚的想法。先不说有没有这个必要,起码有些话应该说清楚,有些事应该弄明白。人们都说——难得糊涂,如果事事都糊涂,那这境界根本就不是人能达到的境界。
大连市面积:13,273平方公里,人口:613万人,找个人应该算大海捞针,找家公司就容易得多了,再从这公司里把人找出来就更容易了。
他凭记忆中的那个名字,找到了叫‘宇鹤’的这家公司,好像是在财会部,他的脚步和心跳一样快。没有比这再顺利的了,汝刚推开了财会部的门,看见了那张想念而熟悉的脸……。
海边,两个人拥吻着。雁子抿了一下被徐汝刚弄湿的嘴唇,深情地望着他:“你怎么来了?”
“我辞职了。”
“辞职?”
“嗯,我想在大连工作、生活,这样我就能天天看到你。做我女朋友吧?顺便把老婆这个职位也兼任了吧?”说着汝刚抓起雁子的双手放在了唇上。
雁子看着汝刚期待的眼神,看着看着她的眼泪翻滚而下,她紧紧地抱住了他。“你怎么才来啊!你怎么才来啊!….”哽咽中雁子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灰蒙蒙的海天没有了当初让人兴奋的蓝色,不再让人幻想另一头是如何幸福和理想。她走出了汝刚的怀抱,瑟瑟在初秋已凉的海风里。她停止了抽泣,安静无声地看着前方,静静地静静地!让风带走她那催泪的体温。汝刚上前环抱住她,两人一起看着那怎么也看不远的前方,良久。
“我订婚了。”雁子的语气轻而平静了许多。
然而这轻轻的一句没有被海风带走,却重重地落在了汝刚的心上。汝刚应该有所预料,在雁子反复重复那句‘你怎么才来啊’的时候,他已经预料到了。
半天,他勉强重整笑容:“订婚又不是结婚。”
就算是再勉强他也笑不出来了,那笑容连一秒钟都没撑住,他所有的从容和潇洒被雁子的那句‘我订婚了’击的粉碎。他将怀里的雁子最快最温柔旋转直视,他的眼神迫切:“你爱他吗?”
雁子的眼泪再次滚落:“我爱你,但我怀了他的孩子。”
一把利剑刺进心脏,先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恐惧,无比的恐惧,第二感觉才是疼,无比的疼,紧接着就是死亡了,死亡的感觉就是空白、混沌。这也是汝刚此时犹如被利剑所刺。
汝刚醒了,疼醒了。原来这是个梦,他庆幸这是个梦。
孤独往往会使一个人对自己过于入迷,以至于很少注意别人对自己的感受,为了克服孤独带了的恐惧,许多人进入或保持许多有害的交往。有些人为了逃避孤独之苦而仓促结婚,宁愿生活在由此带了的痛苦。
汝刚似乎可以理解和承受一切最坏的结果,即使她结了婚有了孩子,他也不会有任何埋怨和责怪。他深知爱不到想爱的人,是有多么的孤独。但是最让他纠结的是,如果真如梦里所梦,他该怎么办!
关于孤岛女孩那个梦,在汝刚不深不浅的记忆里突然跳了出来,他恍然…原来是她,肯定是她…。孤岛女孩的眼神和‘你怎么才来啊’时的眼神是一样的可怜无助,汝刚这头坚强多情的骆驼终于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倒了。他坚信‘关机事件’另有原因。
这次他是真的踏上了寻人之路,加大油门,务必在下班之前到她公司。他调整了头顶的后视镜,看了看里面的自己。身上的这套休闲西服是特地新买的,花了他不少票子。他觉得值,给形象投点资其实是给自己打气。
和梦里的一样顺利,果真有宇鹤公司,他站在门口,心跳和打鼓一样。
“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一个20多岁职业装女性将他拦住。
“呃……我找人。”
“请到这边会客室,请问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帮你叫他。”
“呃……”
他呃了半天没有说出来,他的确不知道名字,他急中生智,掏出手机翻出了曾经拍过的一张照片,说:“我找她。”
那人看了看手机上的相片,又看了看汝刚,满脸的狐疑。
他忙解释“我和她是很好的朋友。”
她停顿了半秒钟,说:“对不起,我们这没有这个人。”
一枪打爆气球,转眼间情绪的贫富巨变让他难以接受无法释怀。
他抱着方向盘,失落的望着宇鹤公司的那扇旋转门。就知道没那么容易,都说梦是反的,原来真是反的!人潮陆续从那扇旋转门里出来,下班了。汝刚眼巴巴的盯着每个出来的人,一个又一个进入视线,一个又一个的消失在第一眼后。不甘心!他跳下车追上刚才接待他的那个人。
她态度不是很友好:“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他哽住了,他平生第一次被女人报以不友好甚至敌意,他巨尴尬,脸热的可以烙饼。夹杂着恐惧他有点结巴和语无伦次:“我….我真的和她是好朋友,只是失去了联络,请你相信我,我真不是坏人,真的,真的。”他一口气说出了这些话,生怕她转身离开不给说话的机会,接着他又拿了名片和身份证来证实自己的身份。“我知道她的电话,1384099….2,只是这个号打不通了。”汝刚态度、语气、包括眼神都非常诚恳。
那人的眼神和脸色开始缓和。
面馆,汝刚和那人对坐着,两碗面,一明太鱼丝和一酱牛肉摆在他们的面前。他们俩达成了协议,等那人弄清楚了找人的和被找的究竟是什么关系后,才考虑有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汝刚开始喜欢和别人讲述他和大连女孩的那些事,那些关于爱情的事。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反正汝刚自己相信那是爱情。
他像个罪犯,供认不讳那些“罪行”。从火车上的邂逅到咖啡屋里的亲吻,从海边落日中的紧拥到一列火车两行泪的离别,从千里送面条到未遂的情人节。他无不流露出对她的留恋和思念,他顺便也带出了幸福和自豪,这幸福和自豪源于这段感情的浪漫,像电影像,总之这段浪漫属于他。
浪漫爱情就像鬼,听说的人多遇见的人少。正因为这样,才有更多的人对其好奇和向往。汝刚的故事真的感动了对面的那人,她的表情显出了一丝淡淡地忧伤,似乎为故事中的男女主角所牵绊和担心。她若有所思,然后表情十分认真:“她爱你吗?”
徐汝刚低头好一阵子的沉思:“我不确定。”
原来她真的有在这家公司工作过,直至此时汝刚才知道她的名字,他把“雁子”这两个字默默的深深的藏在了最安全最温暖离自己生命最近的地方。
他突然抬头问:“她结婚了吗?”
她摇头:“没有,至少在我们公司时没有,就连男朋友都没听说有。”
汝刚:“她什么时候辞职的?”
“应该有两个多月了。”
“知道为什么辞职吗?”
她摇摇头。
汝刚此时眼神很无助:“她现在会不会已经结婚了?
她摇摇头。
除了名字再也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返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儿了,和来时的心情相反,他此时有点压抑,这跟小时候被欺负时的委屈没什么两样。小时候多好啊!可以哭。他点了一支烟,痞子一样的叼着,表现出了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样子。
汝刚回到江城的第二天大连来电,看着号码的归属地汝刚心跳加速,当她接起来的时候才听出来,是之前接待他的那个人,她打听到了雁子的住址,汝刚千恩万谢,恨不得在电话里给人家跪下。
那天两个在面馆里聊完之后,徐汝刚前脚刚走,那女的就掏出电话,这个电话应该是打给雁子的,说:“有一个人在找你,他叫徐汝刚。”
“嗯,像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说就行。”
“嗯,我就是那样说的。”
10月27号,大连,下午4点10分。天空阴霾,被笼罩着的大海也似乎翻不起一个浪来,海水‘哗——哗——’看似懒得荡,却又不得不荡。天与海离的很很近很近混沌一片,也许是要下雨了,海边没有第二个人。这是“独钓寒江雪”的苍凉和寂寥。雨被含在半空中,怎么也掉不下来。汝刚抬起头仰望,他多希望能下一场大雨,这样他呼吸能通透些,心情能舒畅些,最好是把心中不甘心熄灭的那火苗也浇灭。“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稍后为您转接语音信箱。”还是这个讨厌的声音,这个似乎永远也没变过的台词,他对这句话开始有点感冒。你为什么关机?是在躲我吗?如果是这样你大可不必,我玩的起,更…爱的起。他真想把这些话用他酸、臭、急、硬的态度潇洒的甩出来。但片刻间他的恼和燥就被曾经温柔的海风给吹进了大海,语音信箱只收入到了沉沉的呼吸声和一样沉的海浪声。
其实早有预感会是这样,但他还是照着地址找了过来。现在住在那里是一对年轻夫妇,汝刚又找到了房东,从房东那也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已经在这个海边坐了很久了,他不知道该去哪!这次临来之前他虽然有预感但是没有多想,因为他迫不及待。
您有一条语音信息,时间为10月27日16点10分。)接下来为语音(“哗——哗——”沉重的海水荡出了一样沉重的声音,这声音从被捧在手里的电话听筒里传出的,与之伴随还有一样沉重的呼吸声。“重新收听请安#号键。”这句语音提示后,两个拇指在按键处犹豫了片刻后,一只按了下去。一遍一遍地重新播放,这沉重的海浪声和一样沉重的呼吸声被听懂了,两个拇指的主人用抽泣声在做着回应。
10月31号,江城。他回来已经4天了,俆妈没听他说过一句话,除了上班汝刚其余的时间都是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上网,他别无可做。已经快到凌晨了,他还坐在电脑前,打着n年前流行的单机游戏——红警。在这网游大行其道的年代,他一直钟爱着这过时多年的游戏。时间一分一分过去,游戏一局一局开始,任务一次一次失败。妥了!他又上来犟劲儿了,不通关不睡觉。半瓶可乐,半只香烟,点灯熬油地在电脑前,他回归到浪费生命,浪费时间的混蛋青年。凌晨3点,他停了下来。通关了!他赢了。他没有失败过,只要他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满意,否则他不会半途而废。他还不肯睡,有一件事他还没有做完,他不痛快。
11月2号,高速公路上,车不成流,每一辆车都努力拥有自己的路段。一辆速腾轿车赶超着一辆辆的车。那些车上的车贴都很有趣,‘手比车新’‘别吻我,拜托!’等。那辆风一样的速腾也有,不过车贴的是贴在后风挡里面的,十六开白纸上有图有字,最醒目的四个字——寻人启事。那天的凌晨3点,汝刚游戏通关后没有睡觉,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突然他冒出一句——就不相信找不到!
钢筋水泥的丛林,干净的照不到一个纸片,散叠在副驾驶座上的‘寻人启事’贴在哪里都不合适,车子在大连市区里已经绕了好几圈了,最后来到了雁子曾租住过的这个地方,这里也是一样干净,他还是下不了手。他弃车步行,腋下夹着‘寻人启事’手里捧着浆糊,还真有当年的进步青年之风。不过在爱管闲事的老头老太太的眼里,进步青年之风和望风踩点的小偷没什么区别。再不贴就来不及了!他感觉这些遛弯儿的老革命们已经注意到他了,他慌不择路,急行几步就近找了个路灯杆子贴上去了一张,然后以百米的速度冲回了车里。此地不宜久留!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刚走出来没有十分钟,电话就响了,他心脏一阵狂跳,来电归属地——辽宁大连,他的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了,“喂——”他带着颤音接起了电话。
“小伙子,你是在找人吗?”
汝刚奇怪,对方怎么知道他是青春涌动年轻人,但他的奇怪在0.1秒后就被抛到了车轮下,给碾碎了。
“是是是,我是在找人。”他激动加迫切。
“你要找的人是你什么人啊?”
汝刚犹豫了片刻:“呃….我姐。”
“她是被拐骗了啊?还是怎么着啊?”
汝刚又顿了顿:“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联系不上了。”
“她智力有没有什么问题?”
汝刚第一时间做出了回答:“没有没有。”
“小伙子,阿姨首先理解的丢失亲人的心情,话又说回来了,理解归理解,阿姨不主张你在街上乱贴。阿姨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受过高等教育,无论是素质还得道德肯定不会差,所以有损道德的事千万可不能做。咱们大连是卫生城市,这荣誉来之不易,那是全体大连市民一起努力得来的,你好意思破坏全体大连市民的劳动成果吗?阿姨还是建议你去报案,再到电视台或广播电台做一个寻人启事,效果肯定比你满大街贴纸要强的多。”
“嗯,阿姨说的有道理。”
阿姨没算完:“小伙子啊!人可以无才,但不能无德……”
破坏城市卫生、影响市容市貌在这里可以说是道德沦丧到了极点,要不是汝刚对这红尘俗世还有无限的热爱和眷恋,没准就以死来谢罪了。
加点油吧!他开进了加油站。喝口水吧!他来到了一个书报摊,买了一瓶水。汝刚留意到这个书报摊不仅卖书报和饮料,还有一项业务——广告。在书报架子脚下立了一块板子,上面贴满了求职、出租之类的小广告。每个小广告只要交20块钱就能在这里贴上一个月的。他花了50快钱买了个头版的位置。他的午饭是在肯德基吃的,两个汉堡,一杯热奶。透过肯德基橱窗他看到对面不是一般的热闹,那些身着短裙的妙龄少女,在商场门口拦截者过往路人向他们展示着那显眼的宣传牌。她们热情,每逢节假日,商家便会动用这些临时公关宣传自己的商品。他看着看着,又来灵感了。
当把‘公关’作为一门学问来做的时候,要动脑子。如果变成了业务,脑子未必比面子好使了。这里的面子当然是长相。特别是一线公关,更注重面子优势。
那边,少女+妙龄+短裙+热情+一群。路经的人们无一空手而走。汝刚有心效仿这奏效方式,但当他站到来往的人流中时,他犹豫了。他突然感觉不妥:我在找谁?她又是我的谁?她现在又是谁的谁?想到这里他突然感觉一阵羞耻,潜意识他又警惕接连而来的鄙视。
算得上是顿悟,他在想象她现在已经拥有了手挽手的幸福,他甚至看到了这幸福在歌声里阳光下与之渐行渐远。这幸福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但这幸福对于他却是残忍的,没事,他能忍。其实他也想过追上去杀死那‘幸福’,就是满世界发‘寻人启事’,但他怕被判“道德终身监禁”。算了吧!就这样吧!懦夫一样的胆怯让他倍感恍惚,看着来去的行人好像每个人脸上都打了马赛克,地球的引力也突然变大,大到他拖不动自己的身体,此时他唯有死死地握住只少了两张的那沓‘寻人启事’。
房间里昏黑幽暗,窗帘闲置在窗户两旁,地上散落着不成束的月光。汝刚和衣而眠,蜷缩在床上。十一月份的房间里温度的确不怎么怡人,他蜷缩的身体突然一个激灵,也可能是做恶梦了。他醒来,不知身在何处,昏暗和陌生让他亦真亦幻似梦非梦。几秒钟后他确定了这不是梦,他看见了墙上的那一条温馨提示——请在睡前关闭饮水机电源,以免加热时的响声影响您的休息。——她喃喃:“饮水机的声音真大,刚才怎么没觉得是噪音?”他坏笑:“因为刚才你的叫声更大?”她脸红:“都怪你,坏人!”她媚笑。这温馨的电影在她眼前流过。物是人非,一个人,一屋黑,他把这说不出的苦,隐忍成了心里的酸。
他决定出去走走,于是拎起了外衣出了门。夜晚的冷空气让他舒服很多,不赶路,只散步,他沿着那晚两人曾经漫步的步行街一路走了下去。走到哪算哪,累了再说。今晚注定这个城市要多一个流浪汉。
“悠扬黑水晶”——他驻足仰望,他喜欢这个名字,他喜欢黑水晶。散步散出了几公里,还真感觉到有些疲惫,此时他无比的渴望一大杯啤酒。他推开了门,这是一间轻音乐酒吧,这一点让汝刚很欣慰,加上亮而不刺眼的暖光和悠扬的欧美轻音乐简直让汝刚舒服的有点兴奋。他坐在吧台前,点了杯生啤酒一口气豪饮了半杯,爽!他打了两个酒嗝后开始注意这里的一切,米色亚麻双人沙发其中点缀着黑色大绒单人沙发,他喜欢这样的色调。酒吧里的客人不多,也就三四桌,这些已经过了浮躁年龄的客人都在悠然地喝酒聊天,显然一幅国泰民安图。
他抿了口啤酒紧接着又把目光放了出去,这次是有方向和目标的,最右边超大鱼缸附近,那里是黑色大绒单人沙发包裹着的一个洋妞。这洋妞像可能是东欧人,金发肤白,与沙发组合成黑白配,很抢眼,但遗憾的是她不是蓝眼睛。她蜷坐在沙发上,一双棕色小短靴交错躺在沙发脚下,红格短裙难以掩盖那双雪白修长纤细的大腿。她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指甲油刷涂着脚趾甲。汝刚的这个位置正好是‘一览众山小’的角度,他故作不经意又接连扫了好几眼。这样的画面像电影,但汝刚他分不清是文艺片还是三级片片,其实在大部分人眼里文艺片和三级片片没什么区别,都一样。一样刺激!
汝刚点了第二杯啤酒,寂寞的酒保已看到了他的眼神,在递过来啤酒时搭了一句话:“不过去碰碰运气?”
汝刚被问蒙了:“啊?”
酒保冲洋妞的方向一努嘴儿。
汝刚明白了,会心一笑:“我还真想开开洋荤?不过今天没心情。”
酒保呵呵一笑:“这大洋马骑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骑过?”汝刚问。
“我猜的。”酒保呵呵一笑,然后到一旁调酒去了。
“我倒不这么认为。”汝刚喝了一大口酒后又搭了一句。
“多大脚穿多大鞋,穿大鞋有意思吗?不跟脚跑起来容易掉。”酒保这词儿像之前准备好似的。
两人同时会心的笑了。
汝刚感觉这个爱说话的酒保挺有意思,他的比喻更让汝刚觉得有趣。他们的话题从那个洋妞开始向其他方面拓展。
酒保:“做什么工作的?”
汝刚:“销售。”
酒保:“什么方面?”
汝刚:“工业仪器。”
酒保:“不懂。”
汝刚:“调酒我也不懂。”
两人又都笑了。
汝刚:“这里不错啊!生意怎么样?”
酒保:“还行,客人不是很多,但我们店走的是高端路线。”
汝刚紧跟着问:“你这一杯啤酒不会买二百吧?”
酒保笑笑:“那倒没有,八十块一杯。”
汝刚:“那也够贵了。”
酒保:“我们这的酒都是从国外进口的,你喝的是德国进口啤酒。”
汝刚点头:“哦——!口感还不错!可以接受。”
凭汝刚进门时对啤酒的渴望程度,就算卖他一百块一杯他都觉得值得。六十块钱可以解决他生理上的渴望,多少钱能按住他心里的那份渴望?这肯定不是钱能解决的了!“忘情水”没能让他忘情,反而酒入情肠情更浓。他又点了第三杯酒,来浇灭想念的忧愁。无数例子证明,空肚子喝酒很容易醉,他眼皮有点沉,语速有点迟,但目前神智还算清醒。所谓‘神志还算清醒’就是说他还不会做太过格的事。他渐入佳境,感觉越来越到位,无数的例子又证明了,酒精会让人胆子大、脸皮厚、话多。他们继续攀谈。
汝刚:“兄弟,你记忆力怎么样?”
酒保不解地眨了几下眼然后笑了:“哥,什么意思?”酒保的这个习惯很好,见人就叫哥。
汝刚:“我举个例子,假如那边那个洋妞再来你还会记得吗?”
酒保笑的更灿烂了:“记——得!别说是这样的美女了!就算只有过一次照面的男人我都有印象。“
汝刚低头沉思了两秒,也许是在考虑要不要拿出来,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没再多考虑一秒,顺手在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那沓‘寻人启事’,从容地碾出了一张递了过去。酒保兄弟接过仔细地看着,然后又看了看吧台外对面的汝刚,微醺的汝刚真正、期待、目不转睛,酒保面对着这种眼神却不好意思说no,他又仔细的端详了一遍,几次调整了焦距,最后还是摇摇头:“哥,我确定没见过她,至少没来过这。”
酒醉的人神情不能准确的表达心理,但想掩饰也是不容易的,他那微微细细的笑带着一丝僵,他要回了那张‘寻人启事’,认真地放回那沓当中,然后对折,接着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里怀兜。
酒保没有多问,他看得出这应该是难以言表的伤口,他没再往伤口上撒盐。他怕因为自己的好奇或不经意变成那把盐,把已经微醺的客人推向酒醉的深渊。也应该说酒保怕麻烦,因为酒醉的人都很麻烦。他在这个酒吧工作了两年了,这种为爱为情的醉客他见多了,暴力的、非暴力的、文明的、非文明的都有,让他最难忘的是一个女醉客,如果在难忘的程度上加一个期限,酒保肯定会坚定的说:一辈子!他清楚的记得,那个女的一进酒吧就点一瓶伏特加,只有一瓶伏特加,酒保从没见过这样干喝伏特加的,这是何等的胆识!何等的酒量!就算是体健如牛男性也得兑些饮料(俄罗斯人除外)。她一边喝一边打电话,前前后后打了十几个电话,由于那女的离吧台不近,所以酒保听不清她说的什么,只有偶尔蹦出那慷慨激昂的脏话才是清晰。接下来的举动让酒保想起了儿时的一句童谣:又哭又笑骑马坐轿。酒保感叹:完了!伏特加在惩罚你对它的藐视!再接下来,那女的就往来于厕所和座位之间。酒保接着感叹,还行,还知道上厕所去吐!再再接下来的20分钟是神奇的20分钟,是见证奇迹的20分钟。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她居然走到全场制高点演奏台上。在座的猜测她喝高了要表演一节目,不是一劲歌就是一热舞,他们猜对了,她的确喝高了,也的确表演了一个节目,但表演节目的名称叫做小便,俗称尿尿。全场瞬间崩溃!酒保至今还记得她进门时高傲的脸和酒醉后雪白的屁股。
二十一点三十分,酒吧的门被推开,一个短发扮相的女孩背着吉他进来,她径直向演奏台走去,路过吧台时对酒保笑了笑。那女孩调整了一下演奏台上椅子的位置,然后安静的坐下,安静的演唱起英文歌。
酒吧别致、酒客性感、歌手优雅、音乐动听,汝刚一度认为这是梦,他好高兴,原来的烦恼都不是真的烦恼,当然对自己的交代也就不用交代了,他如释重负。他喝了一口这外国啤酒,梦里的外国啤酒淡如水,他点了一瓶洋酒,酒保有些迟疑,说:“哥,别喝了,明天再来喝。”很显然酒保的初衷包括语气都没把汝刚当外人。汝刚很坚决:“我高兴,想喝。”打开门门做生意,谁又能拗得过客人呢!此时汝刚的酒劲儿已经上来了,酒保看得出。哎呀!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汝刚起身端着酒杯走向演奏台,酒保连叫了几声哥都没能叫住他,酒保担心再发生尿尿之类的事,或者更糟糕的。还好,汝刚显然是有酒德的,这也是骨头里的东西。此时全场的人都开始关注着他,也都担心着他接下来的举动,同时好奇他和那个女歌手的交谈内容。女歌手站了起来,把手里的吉他和演奏台交给了他,顿时,酒客们收回了关注和好奇。汝刚他一手提着吉他一手端着酒杯坐了下来,他不忘抿了一口酒,然后将酒杯放到了脚下,又将吉他抱入怀里,他低头沉默了片刻,没人知道他此时在思考还是在酝酿?
拨动琴弦,他开了口——
你现在好吗
今天快乐吗
我从远方送你的花
你收到了吗
分手以后的雨季
断断续续下不停
没有你的日子
真的不容易
躲不开回忆
最难忘记你
再说什么
也无法压抑
汹涌的情绪
我已学会珍惜
再给我一次勇气
好想告诉你
我的爱一直留在你那里
365支烛光
亮在我心上
每一天一只烛光
照的我的心慌
我只向拥有凡人的**
唯有你是我的阳光
唯有你能让我的天空晴朗
365支烛光
亮在我心上
每一天一只烛光
都是相同的愿望
你的爱是我期待的天堂
祝你天天年年快乐
也祝福我们地久天长
也祝福我们地久天长
这是多么简单朴素常见的吉他弹唱,却让酒客们放下了酒杯停止了交谈。在这歌声里能够听到他几度哽咽和这几日的疲惫,他哭了,我们只能理解成他喝多了。他坚强、他骄傲,但此时他借着酒劲儿把这些都卸下了。原来说不出来的话可以唱出来,“你的爱是我期待的天堂,祝你天天年年快乐,也祝福我们地久天长,也祝福我们地久天长….”就这后四句,他反复唱着。演唱停止了,低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片刻后,他抹了把脸,到此为止。
今晚不是个平安夜,节目不只是这些,看来洋妞想当女主角,她把双脚收到沙发上,向那鲜艳的脚指甲吹着风,风干——她要抓紧时间,抓紧时间登场。
汝刚此时侧靠在吧台上,视线俯角基本成七十度左右。据美国某知名大学调查研究,人酒醉后视线成俯角,酒醉程度越深俯角越大。突然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两条又白又光的东西,五秒钟后汝刚辨认出了那东西——腿,顺藤摸瓜原来是洋妞。她对着汝刚笑,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汝刚此时也想不到这些了,想奸想盗,悉听尊便。
洋妞坐下来后的一分多钟他们都没有交流,这不是汝刚的作风,从没有过和身边的人零交流,特别是美女。
“你唱歌非常好听。”
“谢谢,你长的也非常漂亮。”
这两句话对称吗?为什么要加个“也”字?其实也没人跟他计较,这又不是面试考生。
洋妞端起杯,邀请共同喝一口,碰过杯就算是朋友了。洋妞一饮而尽,空杯离开了她的烈焰红唇被放到了吧台上。汝刚示意要给她倒上他的酒,洋妞欣然点头,倒酒完毕汝刚端起杯,望着洋妞立体的五官,醉话乱夸:“你的嘴唇好性感,鼻子比我的还挺,眼睛,特别是眼睛,我喜欢你的眼睛。”他凑近了一些,直视着洋妞那宝石般漂亮的欧式眼。洋妞忽闪着弯弯的睫毛,微笑着接受他的直视。徐汝刚猛然想去了什么,从怀兜里掏出那沓寻人启事,递了过去。情景转变太快,含情蓄势突然被终结,洋妞还不适应,她接过看了看,摇着头又递了回去。
汝刚趴在吧台上睡着了,而且还还做了个梦——船行在一片宽阔的水域,他分不清这是湖是海,因为这的确比海美比湖广。旁边的女伴向他介绍这她知道的一切,他一开始分不清她是导游还是朋友,但后来他确定了她一定是朋友,不,应该是恋人,不然他们不能那样形影不离,还时而牵手拥抱。
船靠了岸,这里又是另一番世界,强石出没,石山巍峨。
“这是崂山。”女伴向他介绍
这是他熟悉的声音,能拨动他心弦的声音,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汝刚可以确定这就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突然醒来,属于猛然伏案而起那种,他紧闭嘴狠咬牙,睁大了眼睛急速顾盼周围,美梦变恶梦?“厕所在那边。”只有酒保看得明白。汝刚顺着酒保指的方向一溜歪斜的冲了去。厕所里叫声惨烈,可见呕吐还真不是个轻松的活。一番痛苦后,汝刚来到洗面池前,打开水龙头捧水猛泼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疲倦、狼狈。他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笑,此时他的笑没人理解,或许是对呕吐后身体轻松的一种回应,还是神志不清?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抹了一把脸,接着又甩着手,他搜索着身上的纸巾。他还真从怀兜里搜出了一沓纸,但不是纸巾,是那沓‘寻人启事’,他看着纸上的照片很久。从视网膜成像,到神经传输信号,再到大脑对图像的识别,可以说是像电脑中了病毒后的缓慢。他慢慢把照片递到了嘴边,深深吻了一下。
汝刚出了卫生间回到了吧台前坐下后,有一位酒客进到了洗手间,在洗手池处看到了镜子上贴了一张寻人启事。
酒保早已把汝刚剩下的半瓶酒收起存好,他又凑到跟前低声说:“哥,你是不是开车来的?我给你找个代驾吧?”汝刚只是摆了摆手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半天,他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哥,你的东西。”酒保的声音。那沓还没被放到口袋里去的寻人启事,被遗落在吧台上。汝刚机器人一般走了回去,抄起了那沓东西,静止在原地一张一张抽看着。突然他抽出了一张踢给酒保,机灵的酒保虽然顿了一下,但还是第一时间接了过来。接着,他施展出中了毒的凌波微步,跌跌撞撞的一人不落的发遍了酒吧里的每个人,其间碰倒的杯撞洒的酒都没有人特别在意,是啊!谁又能跟一个醉鬼一般见识呢!此时的他无羞无畏,像马戏团里脸上图满厚厚颜料的小丑,可以有着任何卑微的举动。
在我们这个感情相对保守的国度里,很大一部分人在男女这方面的事遭到拒绝时,大有杀死对方之心。在这里洋妞就表现的非常好,尽显中华民族美德——买卖不成仁义在。当汝刚来到她桌前时,她不但伸手接过了那张寻人启事,还接过了汝刚的胳膊。“我送你回去吧!”她看出这个男人已经不能自理了。
近似于瓢泼一样的大雨把两个人堵在了门口,清凉扑面的水气没有让汝刚清醒。他看一眼洋妞:“你等着,我取车去。”他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取哪门子车啊!
大雨浇的他睁不开双眼,他张开嘴大口的呼吸,他的手雨刷器一般不断刮着从头顶冲下来模糊了他视线的雨水,一动不动地站在酒吧门前的马路上。这样透心凉的雨水应该能让他好受些,他晃动了步子,寻找着方向。突然,眼前一片白光,紧接着一声急刹车。
汝刚倒下了,他倒在了雨水涌流的地上,他的手里死死攥着那沓寻人启事。
洋妞和司机同时冲了过来,两人把汝刚扶起,“快送医院。”洋妞疾呼。“不用。”这是汝刚的声音。他扬起了双手,脱离了他们的搀扶。“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司机急切问道。“大哥你放心,我真的没事,老弟有个事求你。”说着汝刚递了过去。这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被雨水浸的已经面目全非,勉强可见的四个字——寻人启事。汝刚双手合十,表示恳求和感谢…..他拦下了第二辆车,又是双手合十表示恳求和感谢,再送上手里的东西。第三辆....,第四辆.....。
不是每个司机都好说话,“妈的,你拦车抢劫啊!”一位脑袋大脖子粗的壮汉从越野车上下来,他手里挥着棒球棒要扁汝刚。又是洋妞,她拦着了那狠劲儿貌似黑社会成员的那位大哥,解释说:“对不起,他喝醉了,请原谅他吧。”他撇下了一句“让我再看见我整死你”后牛逼哄哄地上车走了。很大一部分的车辆都选择绕行。
在这里,应该借用伟大**纪念白求恩先生的一句话——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是啊!她能对一个醉鬼有什么动机啊!继续借用——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洋妞有没有脱离低级趣味无从考证,有益于人民她肯定也不敢当。但,她今晚绝对有益于徐汝刚。
雨还在下,他继续着他的狼狈,“黑水晶”和洋妞还在那里望着他,看着他折腾。让他使劲折腾吧,也许只有折腾之后才能真正的安静和清醒。汝刚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盘腿坐在路边歇了一会,他累了,也冷了,他晃着虚弱的身子望着“黑水晶”和洋妞,就这样望了很久。洋妞再次向他走来,可他举起了手,做了一个交警示意停车的动作。
那只手,阻隔的是他和洋妞,阻隔的是他和“黑水晶”并且连带着这个城市。然后这一只伸向前方的手慢慢的举到了空中,用力的挥了一挥。他想好了要离开这个城市,连夜离开,哪怕是用走也要离开。
“好雨知时节”,这是场好雨,虽然它让汝刚狼狈不堪,但汝刚还要感谢它,因为没有人会分清雨水和泪水。就连汝刚自己也分它不清,谁又能分清!
对一个人或一件事的理解,随着时间的逝去前后或许会有不同的心情。释然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尽管徐汝刚狼狈的不像人,但他尽量模仿正常人推开了宾馆的门,但还是被前台的那两个女服务员认了出来。前台离门口不远,汝刚很容易就听到了——‘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吗?’这句话。他没有回话,手一摆加快脚步匆匆地逃进了电梯。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在这里可以把“婵娟”变成“雨夜”。此时还有一个人在守候。一间像卧室但更像医院病房的房间,一切都是那么素,素的寂静、素的可怜。雁子背靠床头,她听着雨声,听着听着她露出了浅浅的悦色,她仿佛看到了那张帅气而又略带稚气的脸,而后她好像又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老天爷都帮我留你,给老天爷个面子吧。此时,那浅的不能再浅的笑容又淋上了眼泪,…….
汝刚结账退房是在第二天的下午,他全程戴着墨镜并且低着头。如果要把这一切硬说成是个梦,算不上是恶梦,当然也不是什么美梦。梦而已嘛!算得了什么!梦醒时分他现在只想回家。
这段野火般的感情,在那个雨夜算是被终结了。也可以说成那场大雨浇灭的是徐汝刚心中的那团火。这也算是了结吧!但观音菩萨掐指一算,还少一难,想要了结哪能那么容易。汝刚从离开酒店时就感觉肚子隐隐作痛,他此时没有心情理会这微不足道的**的痛苦,他甚至希望能更痛苦些,来转移心里的痛苦。没过多久他如愿了,他的车在出了大连刚上高速时,生理上的痛苦终于能和心理上的痛苦一较高下了。他把变速杆推进5挡之后,便撤回了手,握拳顶在腹部。
他进家门时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他一言没发,疾步进了自己的房间。“徐汝刚,你是不是有点不像话了,这两天你到底干什么去了,电话也不通,你知不知道都为你担心呢,我差点就报警了。”责备声和俆妈一前一后地也进了汝刚房间。看着趴在床上的儿子,俆妈没有继续责备,反而愣住了。“妈,给我找点止疼药。”汝刚痛苦的说。“哦。”俆妈连忙出了去。
俆妈扶起了趴在床上的儿子,喂下药然后紧张的问:“儿子,这是咋地了?哪疼啊。”汝刚根本分不开神来说明到底哪疼,只应付了一句:“应该是胃。”说完就又趴到了床上。汝刚的动作变的有些复杂,从翻来覆去渐渐地变成小型的翻滚。俆妈哪见过这阵势,顿时急了,带着哭腔地给俆爸打电话:“老徐你在哪呢?赶紧回来,儿子病了,都不行了。”俆妈的脑子并没有乱,就知道他们老两口儿弄不动儿子,所以她又给王果和李明打去了电话。而后俆妈搬过儿子的头枕在了自己的腿上,用手抹着儿子脸上的汗,心疼地哭了。
这样严重的状况,急诊的大夫是应付不来的,马上安排住院。病房里大夫护士围了一圈,大夫边按着汝刚的肚子边询问汝刚的感觉和病史,护士则在一旁测着血压和体温。看着儿子越发的痛苦,甚至都哼出了声音,俆妈有些火:“大夫,你们想想办法呀!就让孩子这么疼着呀!”
看着儿子在扎了两针止疼针后依然痛苦时,俆妈真的火了:“你们这是什么止疼针啊?也不好使啊!不是有杜冷丁吗?都疼成这样了怎么还不用呢?”大夫解释说:“不是我们不用,而是没有找到发病原因,怕掩盖了病情。”俆妈上来了那不讲理的劲儿了:“掩盖什么病情,没等你们找到病因,孩子先疼死了。”大夫见状,于是给了护士一个眼神。
当第三针在汝刚的屁股拔下时,汝刚昏昏地感觉到痛苦减轻了些,他又昏昏地问了一句:“护士,给我扎的是杜冷丁吗?”
护士回答:“…是。”
汝刚继续昏昏地说:“你骗我,你说‘是’的时候之前有些迟疑。”
护士马上反驳:“干嘛骗你呢!真的是,现在是不是感觉好点了?”
汝刚:“恩,谢谢你。”
李明突然噗呲乐了,跟王果感叹道:“看没看见?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推理呢!”
大夫似乎怕了这火爆的母亲,怕她再说他们无能或不作为之类的话,所以特地在离开时向俆妈解释了一句:“初步检查没什么大碍,等病人再稳定一些,我们会给他做进一步的检查。”
晚上九点多了,所有跟肚子能关联上的仪器差不多都用了个遍,没检查出半点不正常。这时汝刚已经不疼了,只是还不敢直腰,他听了大夫的话,在医院观察一宿。汝刚也觉得没什么事了,让所有人都回家,并嘱咐李明把爸妈送回家。李明甩了他一句:“不用你操心了。”徐爸俆妈看着也真的没事了,也就放心了。俆妈在走出去没多远之后突然“哎呀”了一声,并嘱咐他们等她一会,然后又返了回去。她没有回汝刚的病房,而去了大夫的值班室。俆妈礼貌地敲了敲已经开着的门,然后说“大夫,有件事我想咨询你一下?”
大夫点点头:“请说。”
俆妈:“就是刚才给我儿子扎针的那个小护士有没有对象?”
大夫回忆了片刻:“哦….她呀!她有没有对象我倒是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她有个两岁多的儿子。”
俆妈气乐了,她在回去的路上边回忆着那护士俊俏乖巧的相貌边嘀咕——这么好的姑娘着什么急结婚那!
有时候做出一个决定得反复下决心,汝刚决定放弃了,他又不甘心,但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这一宿,他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像嗑了药一样,满脑子全是画面。这种无声的电影,看了让人着急,他半梦半醒模糊的意识开始有些矛盾,本已决定放弃,但两人又在互相纠缠,他预感到是梦,却又向她奔去。
第二天大早起来就采血验尿,如果尿也能帮忙采的话他们肯定也会派个美女护士来,似乎这一天要给汝刚更周到和细致的服务。大夫也是早早的就过来,询问了一顿之后,甩了一句话:“不疼了也不能出院,一会给你做胃镜。”这个季节应该是医院的淡季,突然“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他们怎么会轻易放过!有时候病人会这样偏激,但也不能全怪病人,很多医院也是这样做的。
天又下雨了!曾几何时的泥泞、寒冷,在他的心里应该还在踏着步并没有走。他怎么能不对这样冰冷的雨怀有成见?医院的确是个疗伤的地方,汝刚或许应该呆在这里。他望着窗外,背后的病房门是敞开的,他把背影给了路过他病房的每一个人。护士来了又走了,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均匀地滴着,他一动也不动还是那样安静。
外人的眼里这样安静的背影似乎没什么戏,李明却看了半天,其实他来了有一会了,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知道那不是安静,那是沉默。李明想安慰汝刚,安慰他的好兄弟,但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他默默地走进了病房,坐在了汝刚身后的另一张床上。
大家都知道了,昨天晚上李明在送徐爸俆妈回家的路上,俆妈在车里发现了一沓“寻人启事”。随后,李明和王果两人轮番交替着讲述了汝刚是怎么和这个女的认识的。他们俩如同揭发他人罪行一样光荣,更如立功似的争抢爆出所知细节。当然了,后来的发展是没人清楚,但李明最后肯定地说了一句——汝刚应该动了真感情了!
剑客和浪子都有一个共同的性格,就是孤傲,即使他们斗败了受伤了,也不视自己为弱者,他们似乎不需要安慰和同情,甚至仇视外来的一切同情。
李明思量了半天:“还疼吗?”
“不疼。”汝刚的语气里不带任何态度。
“难受吗?”这句问候应该和肚子没有关系。
“不难受。”他的回答好像也和肚子没有关系。
“你不开心?”这句话被李明问的跟陈述句一样。
是啊,李明的确在陈述一个事实,谁都可以很容易看出汝刚的不开心。
“找到了吗?”
“没有。”
李明实在是没有太多的虚招,这应该就是李明的特点,不婉转,没铺垫。玩什么虚招,要什么婉转和铺垫,对于汝刚这样的江湖高手来说,还是一针见血的好。这也符合这些痞子英雄的性格——给哥来个痛快!
“别找了,她不想让你找到。”这是一针见血的话。
“她为什么不想让我找到?我是流氓?还是我很无赖?”汝刚多少有点激动。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有家庭有老公有孩子。”李明似乎不想惯着汝刚,他讨厌汝刚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可能,不可能….”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却越来越小。
李明的语气有所缓和:“她爱你吗?”
汝刚没有回答。
李明继续:“她爱你,你帅气你潇洒,她怎么能不爱你。我也知道你爱她,她成熟、知性、温柔、善良。你们相爱,为什么她却没和你在一起?这样的女人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但她更知道自己能要什么!你想想世界上还能有几个能让她不和你在一起的理由?只有一个——她有家,有老公有甚至有孩子。”
“我相信她的眼睛,她不会骗我的。”汝刚怔怔地说。
李明:“她的眼睛是真诚的,因为她爱你,你看到的是她对你的爱。”
良久之后,徐汝刚喃喃地说:“我想她,我只是看看她,想当面说清楚。”他的声音此时变的沙哑,也许是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的喉咙,可能是眼泪。
他不再是什么孤傲的剑客,从他的话里也听不来任何的坚决和自信,他更像个祈求的孩子,那样可怜。那输液管中一滴一滴的药液像是眼泪,但他没有让眼泪流出一滴,他把它们全部吞了进肚子里。
这或许真的是最好的结局,正如李明所说的,一个女人抛夫弃子来投入你的怀抱,你是抱还是不抱?如果是这样,她值得你去爱吗?责任比爱更重要。汝刚脑子里闪过犹豫,其实他老早就闪过,也分不清是预感还是胡思乱想。他不愿意去多想,甚至讨厌,他讨厌复杂,特别是人的复杂。
这样的理由合理,无关心服,但只少让他口服。握着这种安慰,他的心里平衡许多,至少有爱,有爱就有尊严,这也是对这位剑客最后一点尊重。
汝刚被李明带出了医院,病不算病伤不算伤的确没有必要再留在医院。他站在住院部门口的雨答下面,看上去倒像个病人,他抬头看了一眼淋漓的天空,雨水被雨答接了一下聚在一起后成股的流了下来。汝刚向后撤了一步,避开抨溅的雨水。他怕冷,他从心里讨厌这冰凉的雨水。
车子冲到了雨搭下,汝刚上了车,看见李明正在收拾散在车子里的那些‘寻人启事’,徐汝刚没有吭声,但是眼神流露出忧伤和不舍。那一张张的略带微笑的脸被李明收了起来,然后又用力地卷在了一起,外面又系上了绳子。车窗下移,那纸卷从车里飞了出来,投向门口的垃圾桶,没中!弹落在地,接着车子冲出了雨搭,窜进了雨中,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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