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慕白衣当初对李忧年说的一样,你看不到的不代表别人看不到,别人看到的却也不见得比你看到的好。
顾念虽然只是站在在鲤鱼池前,可眼前呈现的却是北海。顾念能看到鲲鹏吸水,所以他能够有所悟。而姜望被顾念击败之后,却也没有懊恼,反而是不断回想比剑之时的感觉。
“大师兄是否也有所悟?”顾念看着姜望微微皱起的眉头,不由的轻声问到。
“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应该想到了某些东西,只是却又好像抓不住。”姜望的语气里带着一些怅然若失,那种感觉实在太过模糊,很难领悟到什么。
“那便再来。”顾念见到姜望如此困惑,又一次抽出了自己身侧的黑铁长剑。
“你还没休息呢。”姜望看到顾念又抽出了黑铁长剑,眼神中似乎有些不忍。
“有什么好犹豫的,修行路上的机遇和感悟可是稍纵即逝。大师兄,请出剑吧。”顾念把手中的黑铁长剑横置于胸前,脸上的表情也是再次慎重起来。
未及祭天之日,长安城便又迎来了一场风雪。也就是在这样一场风雪之中,三辆远道而来的马车也刚刚好停在了长安城的西门之前。
“这便是长安?果然和秦谷有很大的不同。”就在马车不断抵近城门的时候,一个少年的脸忽然在中间马车的侧窗处露了出来。
“长安毕竟是大周都城,也是这天下间存在最久的都城,自然是有其独特的气象。”就在这个时候,从马车的车厢里又传来了另外一个少年的声音。
“尉繆,你说这长安的主人应该会是个怎样的人?”把头露出车窗的少年听到这话,便是不由想起了前些年的那一场十国共聚的逐鹿会盟。那一场会盟让大周重新坐上了天下共主的宝座,也让世人见识了这位叫做姬川的大周天子。
“我并不清楚世人是怎样想的,但是我觉得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少年的声音显得极冷,但并非是拒人千里的寒冷,而是一种心如止水的平稳。
“我也是有野心的人,我也想扫**荡八荒。”听到车厢中少年的回答,那个始终看向长安城的少年脸上顿时生出一股豪气。
“野心要有,太大则亡。到了长安,就再也不能像在秦谷那般随意了,赵政殿下自己也要多注意才是。”车厢中的声音隐隐有些无奈。作为秦国最被看好的皇子,赵政最大的缺点是有时候总喜欢袒露自己的情绪。也许这对于一个江湖豪侠,或者带兵将领来说可能算是有点,但若是一个国家的当权者不能够将自己的情绪很好的掩盖住的话,这无疑将会是他最大的弱点。
“我知道了。”那窗边的少年撇了撇嘴,几乎对这话不以为意。
“别撇嘴,这些话说出来都是对你好。”马车内的少年似乎已经看到了窗边少年的表情,声调都稍稍提高了几度。
“好好好,听你的。”窗边少年很是郁闷的翻了一个白眼,把头缩回了车厢里。
并不算大的车厢之中铺着一块相当完整的巨大虎皮,一个穿着白色裘衣的少年正在仔细的翻阅自己身前的竹简。能够用竹简记录的东西大多都是前朝殷商的遗物,里面记录的大多都是很有意义东西,比如说修行典籍,或者说是更为宝贵的修行心得。
“听说大夏的质子也来到长安了。”当窗边少年彻彻底底在马车里坐好的时候,这位穿着白色裘衣的少年才把自己身前的竹简小心的卷起,然后缓缓的把视线移向自己身前的这位长相很是英武的的少年身上。
“大夏?到时候倒是可以见识见识这位大夏质子是个怎样的角色。”这位剽悍英武的少年露出一个看似单纯的笑容,眼睛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
长安南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就像是为了配合姬川的祭天一般,长安的大雪在祭天之日的破晓之前便是慢慢停了下来,也就是在雪停的时候,在长安城的三个不同的地方,却有三双眼睛同时睁了开来。
承德殿,大周天子的书房。此时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姬川穿着一身绣有明黄飞龙的紫色帝袍端端正正的坐在大殿中央的龙椅之上,他的双眼似合未合,仿佛是很随意的看着自己身前书桌上的一幅九州地图。在这个偌大的宫殿之中没有侍从,也没有宫女,有的只是姬川寂寞的身影,已经书桌上摇曳的一盏长明灯。
“三相还未到吗?”姬川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大殿之中却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男子声音。
“三相皆已经在承天宫中等候多时了,大祭酒和六礼司司首也都已经在承天宫中了。”这个声音好像就是在很近的地方发出的,可是却给人一种仔细听的时候又在很遥远的地方的感觉。
“祭天……”长明灯的微光依旧充斥着承德殿,可是殿中人却已经消失在殿中,只是空留这两个听起来很沉重的字不断的在无人的大殿里回响。
荒草殿山门,那块写着“天佑荒草”的石碑被大雪覆盖了大半。顾念初入山门的时候只是觉得这块破败的石碑显得有些可笑,只是现在看来,这四个字却有别的韵味。
“所有的‘天佑’其实都是事在人为罢了。”顾念看着这块石碑,心中却是不知不觉想起了前些日子姜望和他的切磋。那一日他和姜望一连比剑三场,一开始只是因为他有新的领悟,没想到后来姜望也领悟出了一些关于“秋风白草剑”的新的剑意,这可当真算是意外的“收获”。
只是当顾念还在低头想着这些日子的所得的时候,不远处的山道上却出现了一辆缓缓而行的马车,马车之前所坐的人,正是顾念许久未见到的平山君府的老仆郭川。看起来今日,夏朝歌却也是和顾念一样,醒的很早。
马车缓缓的停在荒草殿山门之前,郭川老皱的脸在看见顾念之后却也是瞬间有些惊讶的舒展开来。当初他和顾念在朱雀宫前分别的时候,顾念还只是一个普通人,连感气都没有做到,今日再见却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虽然他也是知道一些东西,但是看到顾念此番修为,郭川还是不由的像是寻常老者看见自己的子孙有出息一般满足的微笑起来。想当年他到达这样的境界也是足足花上了一月有余,只是现在顾念已经展现出了这样恐怖的修行速度,他未来的路却注定不会象是他的修行这样一帆风顺。
“郭老。”顾念朝着坐在自己身前马车上的郭川微微鞠躬,没有这位老人,也就不会有今日在荒草殿的自己。
“上车吧,外面天凉。公子怕是在路上睡着了,你进去的时候小点声。”郭川只是撩起车帘的一角,顾念就看见已经歪倒靠在车厢上的夏朝歌,这个点对于夏朝歌来说还是早了一些。想到这里,顾念也是不由的摇头笑了笑,随后轻手轻脚的钻进了马车之中。
长安城西南,五陵最东,是为东陵。
东陵有雪,无论是神道还是神道两旁的神像石马、蟠龙上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一场大雪,绝了飞鸟,没了人踪,就连五陵卫都减少了在东陵的巡逻。
“不愧是天子陵寝,即便是神道和神像都有如此大气。”此时的东陵神道入口,定定的站着两个披着白色斗篷的人影。
“走吧,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其中一个人影摘下自己斗篷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张神情很是自信的脸。这个人自然是张谦,这个时候也只可能是上方宫的人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
余音还在山林间回荡,这两个人影便像是一苇渡江般的朝着东陵的百兽铜门处飘然而去。两个身影仿佛神行,每一步都跨越了极长的距离,可是他们每一步都是踏雪无痕。这一切都在说明他们两个是真正强大的修行者,而且可能比世人口中传闻的更为强大。
即便是天已经明亮起来,但是长安城头的阴云,却让人没办法分辨出现在究竟是什么时间。祭天本是大事,但由于先农坛其实并不算大,所以向来都是只有朝堂中的大小官员,和被邀请之人可以前往观礼。
“诏狱司司首韩言非,青衣捕总捕全迎松,神策军府天龙将军百无服……”还没到先农坛,夏朝歌就已经通过马车厢旁的小窗认出了道路上数辆与之擦身而过的马车。平日里这些在长安城中难以看见的位高权重的官员们,此时已经尽数出现在先农坛外的官道上。
先农坛在长安城南郊的一片安静的树林之中,原先这里本是一片荒芜的土地,大周武王姬发在此地堆下开挖护城河多出的泥土,并且种下千株树苗,然后在此地筑成了先农坛。而今这片树林里大半的青杉冷松都还是武王时期所种下的。这二百年来,大周天子祭天不在少数,树林里的树也似乎是沾染了许多的天地灵气,甚至在这样两场大雪过后还是片雪不沾,依旧长青,依旧挺立。
“到了。”郭川平静的声音伴随着马车缓慢的停下来,也传到了顾念和夏朝歌的耳中,顾念掀开车帘,眼前是一片极为宽阔的林中空地,此时却是密密麻麻的停满了各式马车,不少大人物正表情严肃的朝着一个地方走去。
“我们走吧。”这里本就是让大小官员存放马车的地方,离先农坛还需走上一段上坡路。夏朝歌观礼的位置是在山坡的中段,虽说不能够直接看见祭天的过程,却还是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天地间元气的异动。
此时此刻在由许多巨石和碎石堆砌的先农坛下,姬川正用一种很莫名的表情看着天空,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而且在他的双眸之中更多的显露的竟然是迷惑而非是期待。因为姬川知道,现在他的问题已经不在天地元气的积累上了,他所出的问题是在感悟上,所以这一次姬川祭天的目的,是想要从天之上寻找他想要的答案。
“吉时已到,请陛下开始宣读祭天诏文。”站在姬川身后的许多官员看着姬川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的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寒意,难道这寒意也算是“圣威”的一部分么?没有人敢于细想,他们只是看着姬川接过六礼司司首递给姬川的一卷竹简,但是姬川只是冷冷看了这竹简一眼,便是不再打开这份竹简。
“孤的祭天,自然要与前人不同。”姬川的声音不大,但是从最靠近先农坛的人到先农坛山道下的最后一位官员,却都将这句话听的清清楚楚。
“寡人十八,而掌大周……”
就在这听起来无比威严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位于长安西南的东陵神道的尽头,也传来一阵听起来有些沧桑又充满威严的异响,尘封百年的进入东陵百兽铜门竟然在今天被人突然从外部蓦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