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股气息笼罩在我们所有人的身上,我凭空生出一股惊恐的情绪,有一种想要跪下来叩拜的冲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虫虫伸手,挽住了我。
她对我轻声说道:“镇定!”
在虫虫的扶持下,我站稳了,一动也不动,心脏却在这个时候狂跳了起来,至于其余三人,姜宝扶着墙壁苦苦支撑,而那两个道士则一下子就跪倒在了地上去。
这感觉怎么形容呢?
看过灾难片《2012》没有,那几百米的巨浪扑面而来之时,站在海边的人所感受的,恐怕就是如此。
死亡的味道。
黑暗中的那三对眼睛,死死地凝视着我们,不时眨眼,跪在地上的丑道士哆哆嗦嗦地说道:“师、师兄,我们走吧,回去,别在这里待着了。”
王维伽没有回答他,而是抬起头来,朝着我这边望来,艰难地问道:“你们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我在这山下住了十年,怎么从来不知道这儿会有那三座索桥;还有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我不由得笑了,说您刚才的时候不是告诉过我么,往前一步,是阴曹地府么?
王维伽的眉头一跳,说这儿真的是?
我没有说话,而是凝视着那六只眼睛,良久之后,方才低声对小妖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小妖站在虫虫的肩膀上面,用鸟喙擦了擦羽毛,然后高声说道:“嗨,大兄弟,借路!”
吼……
一声兽吼传来,紧接着一个古怪的声音宛如涟漪一般传递而来:“凡人,这里是禁地,回返吧,不然就送你们下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小妖说长了六只眼睛,是哪只眼睛瞧见我们是凡人的?
不是?
雾气卷涌,一头宛如野象一般巨大的兽类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体型庞大,但是却并不笨重,身形修长如猎豹,浑身的肌肉成块,充满了力感,皮毛油光水亮的,身上有无数狂吐信子的毒蛇,而在它的前方,却有三个头颅,一个如熊,一个如狼,中间还有一个头颅,却是一个美艳无比的女子。
那女子的头发并非细丝,而是四处张扬的黑色毒蛇,宛如西方传说中的美杜莎。
这玩意走过来的时候,感觉好像一座山体在移动,丑道士瞧见了,吓得浑身直哆嗦,惊声喊道:“这,这是看守阴阳界的三头神君吧?我在岱庙的密室里瞧见过它的石雕,我们真的到了幽府了?”
三头神君?
它听到了丑道士的话语,说你们是岱庙的人?
两个道士点头,说是,是。
三头神君瞧见我们没动,说你们不是?
小妖说大兄弟,开个门,我们过去办点儿事情。
三头神君莫名就变得威严起来,那熊头说话了,说你以为这是你家后花园么?人鬼殊途,若不是看你们都是凡人,还是阳间的,我早就一口一个,把你们都给吃光了,滚!
丑道士慌忙爬了起来,想要离开,却被那王维伽给一把拉住,而这个时候,我站了出来,拱手说道:“神君,一年之前,有两人从这儿出去过,我想知道,怎么样,才能够前往彼端?”
三头神君之中的那美人头开口了,说你怎么知道一年前有人走过?
我说其中有一人,是我师父。
三头神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打量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你倘若是能够得到奶奶的认可,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说如何觐见奶奶呢?
那三头神君走到了我的跟前来,女人俯身,盯着我,良久之后,说道:“你向前走。”
我一愣,看着前面的石壁,没有犹豫,径直向前。
三叔告诉我,说萧克明讲过,说别人不行,但是我可以。
这句话给了我信念,尽管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还是鼓足了勇气,不能够在虫虫的面前丢人。
我向前走,很快就走到了山壁跟前,再往前跨了一步,发现无路可走,而就在这时,那三头神君朝着我这儿喷了一口气息,那山壁就变得一阵涟漪浮动,就如同湖面一般,我向前走,居然一下子就跨越了山壁,走进了另外一个空间来。
那是一个大殿之中,四周都是道教殿宇的模样,而正中间则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她没有睁开眼睛,仿佛睡着一般,坐在了莲台上。
我福灵心至,朝着那老妇人跪下,说道:“见过奶奶。”
老妇人依旧没有睁开眼睛,而是有幽幽的话语传递了下来:“三头说你是故人之后?”
我说正是,我是陆左的徒弟。
“陆左,啊,是他——你有什么事情么?”
听到这话语,我浑身就是一激灵,别的想法没有,就是觉得一点,陆左这家伙怎么可能这般牛,这位奶奶可并非凡人,而是镇守这阴阳界的大拿,神一般的存在,居然也知道他?
我这堂哥,到底是怎么样的牛波伊啊?
我没有敢扯谎,而是如实说道:“是这样的,我师父现在蒙冤,被人四处追杀,我师父的好友萧克明想要去幽府找寻证据,结果后路被堵,无法离开,托梦于人,让我过来,从这里进入,过去将他给带出去。”
老妇人说道:“你可知幽府是什么地方?”
我恭声说道:“是阴灵汇聚的地方。”
她说你既然知晓,为什么还要前往那凶险之地,倘若是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永远的留在那儿,回不来了,你还准备前往?
我说萧克明手中,有我师父洗脱清白的证据,为了这个,我便算是死,也无妨。
老妇人凝望了我许久,突然叹道:“陆左做的事情,旁人可以忘却,但是我们,却还是记在心里的;好吧,你想去也可以,需要在我这里留下点东西,防备你以后不回来了,坏了规矩。”
我拱手,说您老有什么看得上的,尽管拿吧。
老妇人说尽管拿?
我点头,说对,而这时,她居然伸手一抓,我身体里面的聚血蛊小红就给她抓了出来,那水母一般的小东西在半空中浮动,似乎受到了惊吓一般,吱吱地叫着,我慌忙喊道:“奶奶,手下留情!”
老妇人依旧闭着眼睛,不过却仿佛能够瞧见一切似的,平缓地说道:“啊,你跟陆左一般,身体里都有一个精致的小东西……”
我说这是小子的命根子,拿走了,我可就要死了。
是么?
她伸手一抓,我感觉自己的神魂一荡,好像缺少了些什么,而小红却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来,我右手护着胸口,说您对我做了什么?
老妇人微微一笑,说门已经开了,你且去吧,记得,十五日之内,必须回返,否则你永远都不可能再离开,可知?
我没有敢多问,慌忙点头,说好。
老妇人又说道:“你在这里见过的事情,以及前往幽府之事,这世间谁也不能说,若是有消息流出,你必然暴毙而亡,可知?”
我心中一跳,依旧点头说好。
她一挥手,大袖翻飞,我感觉到一阵风朝着我吹来,巨力狂涌,吹得我睁不开眼,而下一秒,我发现自己居然又回到了山壁,而在不远处,有一条山道出现。
我下意识地抬头,却见那三头神君的身子已然隐于雾中,只有低低的话语传来:“记住,十五日之后,你们若是不回返,将永远留在幽府!”
话音结束,它却是消失无踪。
我深吸一口气,而这时小妖则对我说道:“陆言你挺能的啊,到底说了些什么,竟然还真的给你办成了?”
我摇了摇头,说不可说,我们赶紧走吧,赶时间呢。
我招呼虫虫和姜宝离开,然后回过身来,对那两个站起来的道士说道:“想必三头神君应该跟你们说过了,在这里碰见的事情,回去之后,谁也不能告诉,否则就会立刻暴毙而亡——我们有要事办,两位请回吧!”
丑道士拉着王维伽的手,说师兄我们走吧。
我正准备跟着虫虫从山道离开,却没想到那姓王的道士毅然说道:“世间既有幽府,又有路途,此乃百年不遇的良机,对我们的修行必然是有大好处的;叶秋,我要跟着进去。”
丑道士吓得直哆嗦,说师兄,那可是阴曹地府啊?
王维伽仰着头,说只是在道藏典籍之中看过,却没有亲眼瞧,你难道不好奇么?
说着,他居然也跟着我们走了过来,丑道士虽然心中极度惊悸,然而却习惯性地服从师兄的想法,唠唠叨叨地跟了过来。
我瞧见这两个道士居然阴魂不散,到这儿也跟着,不由哭笑不得,说我可不管你们,到时候别跟着我们。
王维伽低着头,也不说话。
一行人沿着那条山壁间开凿出来的道路往前走,周边的景色模糊,仿佛有无数气旋在游动,走了差不多一刻钟左右,徒然间前面一空,我们居然就走了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轰鸣声,我回头一看,却见我们过来的山路,徒然间就消失了。
而还没有等我们反应过来,前方突然有一股气息浮动,一张惨白的脸就浮现在眼前。
南无袈裟理科佛说:
有人选择忘记,有人选择记着。
所以,不要放弃。
“想不到,想不到。千百年来一直传说,却少有人相信,世间竟然真的会有这般神奇的虫子,这哪里是苗疆的巫蛊,这不就是那……”泰山奶奶附体的释方哆嗦着嘴唇走近,将左手一挥,我的身体顿时一阵空虚,衣服开始缓慢消失,接着是皮肤肌肉,以及骨骼,最后我的身体竟然变成了透明,而在我的左心房处,盘踞这一只白乎乎的痴肥虫子。
这就是我的本命金蚕蛊,自诡异工厂一役将那变异闵魔给毒杀之后,它便一直沉眠,虽然知道一直都在,但我也有很久没有见过它,即便是迷幻阵中瞧见这小东西,也仅仅只是一缕意识,当下瞧见,不由得心生久违的亲切之感。
泰山奶奶走到了我的面前,凝望我体内,那条小虫子昏昏沉沉地躺在我的身体里,身上那些眼睛一般的花纹处伸出了许多金色的氤氲来,这些氤氲与之前相比更加纤细了,如丝如缕,伸在我的血管和神经末梢里,与之紧紧相连,和我一同呼吸,涨缩同步……
她便这般看着,从手中冒出一股青光,我想要反抗,然而意识能动,而身体却僵直着,周围的杂毛小道、小妖、朵朵和洛氏姐妹除了脸上的肌肉可以动之外,也都动弹不得。
在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除了附身释方的泰山奶奶在动之外,所有人都停住了。
青光深入到了我的体内,附在了肥虫子的身上,这家伙并不知道危机来临,黑豆子眼睛并没有睁开,哼哼地沉眠着,仿佛就是我身子里面长的一颗瘤子,那青光入体,性温良,围着肥虫子不断地旋转,试图将肥虫子身上的氤氲从我的体内剥离下来。然而肥虫子与我息息相关,生命相连,这一番拉扯,我感觉身上的痛觉器官瞬间爆发出来,轰……
这回儿终于感觉到了天昏地暗的疼痛,潮水扑来,将我淹没,我“啊”的一声叫唤,翻身倒在地上,意识便沉沦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浑身一阵温润冰凉,感到肢体能够动弹了,翻身爬了起来,四处一张望,周围的人依旧都在,不过释方已经融入到了一团青蒙蒙的辉光之中。
当时的我似乎已经将疼痛给抽离了,也没有了身体的意志,只知道直勾勾地瞧着那团青光,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青光里面突然出现了一双黝黑的眸子,里面有星辰宇宙在旋转萦绕,我盯着她,她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肚子里面的肥虫子,俯下头去看,却见消失不见的肌肉、骨骼和皮肤都已经恢复了,衣服也紧紧裹着,意识沉浸,那小东西依旧在我的体内沉眠。
这是……没有动我吗?
当时的我,整个世界就只有自己和面前的青光,至于杂毛小道、两个朵朵和其他人,根本就没有出现在我的意识里,我的心中惶急,突然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原来如此,当日我们殚精极虑,废寝忘食而不得法,唯有长存此间以缓缓图之,唯有你且歌且睡,且饮且行,竟然是这般道理——你也真的是好算计啊,竟然想到这么一个办法,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知道是这团青光在跟我说话,于是便问什么办法,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我一头雾水,说大姐,我们认识?那声音一阵沉默,良久之后,幽幽地说道:“真像啊,连说话的口气都是一模一样的,多少年了,时间久得我都忘记了自己。不过,你终究不是他了,那长存的天道和充斥世间的阴风,终究是无情的,记忆终究是要被埋葬的啊……唉!”
听到这声音里充斥着无尽的遗憾和悲哀,我的心里也莫名其妙的伤感,不知道说些什么,在她一口气叹完之后,我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这位大姐,能够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我现在完全就是一头雾水,什么也不知道,你能够将你知道的一切,说与我听么?”
那青光不断地闪耀,如同怒放的鲜花,摇摆不定,过了一会儿顿敛,凝聚成了一个点,印在了我的脑门顶上,我感到了一丝灼热,继而一阵清凉,还没有感应到什么,那声音已经遥远得如在天边,淡淡响起:“时光易逝,往事不再了,他既然有所安排,我何必画蛇添足,坏了他的好事?倘若真的有一天幽府相会——我也知道不可能,但倘若真有,我也无颜面对他,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罢……”
那声音悠远,飘飘荡荡,过了好一会,尾音还在我的耳边余留:“不如归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