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我的尿快结冰了。”绉纱般迷雾中探出来了个全副武装的身影,他埋怨道,“今早真凉。”
“该换班了。快点上马,懒痞子。”骑在马上的人掏出怀表来瞧了瞧,而后又塞进兜里去。他锃亮的皮靴在马腹上蹭了蹭,靴子精美玲珑,鞋颈甚至还纹了国徽——那条金龙。
“你那破表早就冻坏了,我们现在比别的哨队回程晚了半晌有余。”说话的是31师212团的士兵,叫做陈建滨。这个陈建滨睁开眼睛面世的时候,他父亲已经紧闭双眸半个月了。这还不算最坏,他刚能识字的时候,又被可怜巴巴地卖进了黑窑子。针对他的身世,可以写一部凄惨的悲歌。
“什么?”骑在马上的这个接近六尺高的大汉是从虱子街出身的人,他的家境并不比陈建滨好到哪去。但他力如蛮牛,几担重的巨盾在他手上轻如鸿羽。某个连长曾和进行过一场他名誉决斗,他只一拳就将其打死。他的到来总能使士兵们热衷于讲道理,没有人会想和他打一架的。此时他眼里充斥着疲惫。
“长官,你的耳朵比表还坏。”抱怨间隙,陈建滨转眼就翻上了马。
陈建滨虽两鬓斑白年纪却一点称不上老。因为他的斑斑白发是天生的,不过眼眶横着的那道疤不是。那道疤据传是树杈刮的。
这野种迟早会死,王彪心里想。北方不是这种旅者该来的地方。
王彪常常听他津津乐道自己旅行故事,所以也大概搞清楚了这是个什么货色。他自称自己一路从涨海沿岸跋涉至此,抵达关外却吃了一口闭门羹——私自越境被捕。
但等待他的不是潮湿阴暗的地牢,而是这支大步迈向死路的杂牌军。
咸平边防兵团正是由这类本来应该打入地牢的人组成的,实际上整条北方防线的军团大部分都是如此。杀人犯,强奸犯,小偷,强盗,劫匪,你永远也不需震惊于你会在这群战友中遇到什么样的人。他想提醒陈建滨这支边防军队十有**都是炮灰,更有传言说长城的挟胡三关会在这批人渣南溃时全全合拢,让他们任由北匈人宰割。但他还是不忍心去掐断一株欣欣向阳的太阳花。就让它自己凋谢了罢。
两人骑马并进,路边针叶飒飒作响,马蹄行路鞺鞺鞳鞳,冷风飘溢着冰花,冬至的天格外阴沉。王彪轻拽一下缰绳,嘴里吐着白气,闷闷不乐地说,“这么大的雾,北匈人就算成排在我们边界拉屎我们也看不见个屁。”
陈建滨不予理睬,晃晃悠悠地骑着,裆下的棕马打了个寒颤。
王彪闷闷地哼了一声,和所有老兵一样,他对新兵的态度永远是不满的,直到新兵也被打磨成老兵。
这种天气最容易得雪盲症,他心里想。骑行在这样的环境下,很难不让人产生幻觉。于是他拍了拍马颈,干脆闭上眼休息起来。人总要相信马儿,他听说过无数次前线的骑兵被砍伤后,马儿自己驮着伤兵回营的故事。
他朦胧地听见远方的雪雾中悠荡着传来了马蹄声,几乎同时,四周的一切都突然喧杂了起来。枪声,炮声,嘶喊声,马咴声,全部一并熙熙攘攘地挤进耳朵里。
他睁开眼来,却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战场,到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顾不得什么了,他不暇思索地抽出马刀,大踢马刺,驾马飞驰。
他把马刀竖着摆在身旁,任由马儿往前驰骋。刀刃迅猛地劈过一个个脑袋,丈高的鲜血此起彼伏。他能感到手套和腕上的布料变得湿漉漉的,还散发着一股热。
正当他欣然沐浴在嗖嗖划过的暖风中时,身下的马却跟另一匹迎面袭来的马当头对撞,猛地将王彪震出梦境。
“睡醒了?”陈建滨依旧走在前头,不紧不慢。
王彪缓缓抬起头来,唾液连在马鬃上,一直拉到嘴边。他厌恶地把嘴边的唾液抹掉,然后用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当年在新海平原,淮海滦三江交汇处的那场大战如今依旧历历在目,他多希望自己能重回那个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宁愿再策马奔入人海不管死活地杀个血肉模糊,也不愿如今身披虚职带着一个连的罪犯。
不过他抬头时就发觉到蹄下的路愈来愈湿润粘稠,很不对劲。抬起头来时,眼前的白雾却透发着一股橙红,热气一浪浪地扑来,搞得人好不紧张。
“怎么回事?”王彪疑惑地问道。
“不清楚,”陈建滨的马愈来愈不安,它紧张地连打几个响鼻,“但愿是好事。”他害怕地说道,同时把手放到了枪套上。
待迷雾翻转着腾开视野,冲天热焰扑入眼帘——整个营地被席卷在火浪之中,在这寒冬,在这浓雾下发散着惊人的锐利光芒和直逼云霄的滚滚浓烟。
陈建滨不禁惊讶地叫了出来,那是失声的惊叫,是一声男人绝不该发出的哀嚎。
“快!快报告到司令部!我们被袭击了!”王彪惊诧到歇斯底里。
此时火焰中却传出一声求救。“有人吗!”
“长官,我们应该先下马。救人要紧!”陈建滨撕扯着嗓子喊道。
“没错,动作快!”王彪灵巧的从马背上跳下来,然后顺势拉下马头,将它拴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
眼见王彪刚刚下马,陈建滨就立刻把马辔一拉,飞奔着钻出了王彪的视野。
该死的旅者,我他娘早该把你毙了,王彪暗暗咒骂。他本能的拔出枪来,警惕地快步往刚才的声源探去。
他钻进一座熊熊燃烧的大屋,浓烟卷聚在屋梁上,地上的稻草喷涌着滚烫的热浪,王彪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幸存者。
“弟兄,还好么。”他把枪收了回去。
“简直好极了。除了我脚上正被一根二十多斤重的木梁压着。”李庆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王彪摇了摇头,凑上去使劲托起那根看起来十分脆弱的木梁。不久,几乎烧焦的木梁在一声痛苦的呻吟后崩裂的粉身碎骨。
没等李庆惊叹,王彪就立刻扛起起他来,箭步冲出身后被烈焰吞噬的大屋,那大屋正好在他们脱身时轰然崩塌。扬起一片黑灰和火花。
王彪再把他丢到马背上,随后自己翻身上鞍,用刀直接割下绳索,飞驰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