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睡觉是很不舒服的事情，因为外面会很吵而且阳光会刺眼，不过林苑口的客栈里，不必担心这些问题。
这里的客栈是帝都最好的，如果不想街道上的声响传进房中，只需窗户一关窗帘一拉，屋里马上静如思夜，幽若密室。
然而卫沐的这一觉，仍然没有睡好，不是被光亮或是别人打搅到了，只是因为现在是白天，而人本身应该是在晚上睡觉的。
没有睡很久，因为担心晚上会睡不着，卫沐在午茶的时间便起了床，精神不是很好，感觉思想有些迷离，喝了盅热奶吃了些清淡的食物，客栈外的马车便到了。
上了马车，听溪郡主解释道：“轻阳城里每一个地方，都在皇宫的视线当中。”
卫沐不会在意这种事，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书上不是说，你们皇族出行都乘玉辇吗？就是火蹄兽拉的那种。”
听溪郡主说道：“火蹄玉辇那么霸道，我一个小女子乘坐，是不是不太好看？”
卫沐想了想的确是这样，便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道：“羽帝陛下为何要见我？”
听溪公主一双宛若秋水的眸子，笑盈盈地看着卫沐，似乎想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些什么，比如明知故问，但她发现对方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一样澄澈，便说道：“听陆爷爷说，你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
卫沐摇了摇头，他是真的猜不到，不管他看过再多的书，揣度人心这种能力，终究需要岁月磨砺才能有。
于是听溪郡主换了个话题，问道：“这轻阳城中，汇集了天下几乎全部有名的美食，你去吃过几样？”
卫沐一一答道：“吃了一顿包子，还有今早的馄饨，昨夜在青琅苑喝了一坛大红花。”
“你从未修炼，却能喝下一坛大红花？”听溪郡主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大红花是帝国之内有名的烈酒，莫说从未修炼，即便是凡境第三阶的潮汐境界，喝下一整坛大红花，走路也要打偏倒拐。
卫沐想了想说道：“大概是因为我年轻吧。”
“今天晚上你有事吗？”听溪郡主忽然问道，声音就像她故乡那条临溪里的流水声，每次问问题的时候，就像溪水中的清流，忽然打了个小漩。
“应该没有。”卫沐答道，他的计划里是没有事的，就不知道会不会有事找上他，所以回答得不是很确切。
听溪郡主点了点头，说道：“没事的话，今天晚上我请你喝酒，就当还你今天早上那顿馄饨。”
“可是我现在不太想喝酒。”卫沐撇了撇嘴，却不知道这座帝都之内，有多少青年才俊，想与听溪郡主对饮而求之不得。
可是他昨夜喝得不少，今天确实不想喝了，于是表情全部写在脸上，听溪郡主笑道：“不勉强。”
马车缓行，穿过人流如潮的街，辗转上了圣阳大道，一路驶入轻阳宫。
摇光大殿是羽帝早朝和与百官议事的地方，帝居则是在圣人院中的太阿殿。
初冬时节，空气干燥冰冷，皇城虽居于气候怡人之地，却也稍有些不适，故而轻阳宫中十处园庭皆有暖湖——暖湖之水流自帝都三里外的鹿灵泉，而每处暖湖水底，都各镶嵌有三颗价值连城的融阳珠，将湖水蒸腾成为热气，流转于庭园之中，使得空气温暖而湿润。
卫沐走在长廊中看着薄雾升腾的暖湖，不禁感叹城里人就是会享受，想他以前在寒潭的时候，一年到头都很冷，唯一应对的办法就是多穿几件。
所以之前在客栈的时候，他在里面特意穿了一件绒衣，然后现在……他有点热。
“我能脱件衣服吗？”他对听溪郡主问道。
“不能。”听溪郡主朱唇轻启，语气很温柔，但卫沐听了她的话不太开心。
两人就这么从长廊走进太阿殿，一路上很安静，没有看到任何宫女和公公，可以这么说，今天的圣人院，似乎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只有一股子芬芳的清香。
卫沐一踏进圣人院便闻到了，这是一种很奇异的味道，似乎很寻常，但仔细想想，又好像从来没有感受到过。
太阿殿住过两代大秦帝皇，当年明帝是统策天下之豪杰，如今的羽帝虽然年纪尚轻，但登基十年来的作为，已初露一代雄君的峥嵘。
如此两代的帝皇之居，太阿殿的建筑风格，却透着一股子东明水乡那种小楼的温婉气息。
卫沐随听溪郡主走进太阿殿，殿中仍然没有随侍，仅有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
“来啦？”
年轻人笑着跟二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又低下头摆弄着身前的炉铛，手里拿着一把平铲，看起来极为认真。
“草民卫沐，参见羽帝陛下。”卫沐单膝跪地，言语间自然恭敬。
无论面前的年轻人表现得多么亲和，但他毕竟是君，而卫沐是民，上下之礼永远不可避免。
听溪郡主却不言语，笑意盈盈地款款上前，站在了羽帝旁边，看着后者手中的动作，还有铛上雪白晶莹的珍馐。
羽帝将手中的平铲交给听溪郡主，走到卫沐身边伸手将其扶起，说道：“之所以撤去下人，就是为了避免这些繁文缛节。”
“那时候你还很小，所以忘记了，但是朕却仍然记得年少时，有个鼻涕虫整天跟在屁股后面，后来你去了寒潭寺，很长的一段时间，朕都非常想念你。”
“有劳圣上挂念。”卫沐仍然不失恭敬地回道。
他并不清楚当年是否与羽帝真的有所交集，也的确猜不到陛下心里在想什么，但他记得很多书上都提到过的一句话——伴君如虎。
“听离鸿前辈说，你在寒潭寺修行时看过很多书，想必一定知道‘棠梨煎雪’的典故。”羽帝又回到小炉子旁，指间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玄气，将铁铛凭空托起，置于不远处的桌案上，然后泥炉之上拂手而过，炉中的火热光芒便黯淡下去。
“这便是棠梨煎雪？”
卫沐看着那个铁铛有些讶然，那团晶莹剔透的艺术品，居然是用来吃的。
“虽说‘棠梨煎雪’典故中传述的是一位女子的惜友之情，用来表示男人之间的友情，应该用一道双生罗才最合适，但是朕一直会做的菜，便只有这一道，所以希望小弟将就着吃。”年轻羽帝拿着小碟，从铛上切下一道霜雪，递到卫沐手里。
棠梨煎雪的雪是霜山之雪，在泥炉上已然融化，但离开火热之后，便又凝在一起，卫沐含了一块在嘴里，一股芳香明明清淡，却瞬间冲透了口鼻，直袭灵台泥丸宫。
“味道如何？”羽帝笑着问道。
卫沐眉心发凉，点了点头赞道：“绝佳！”
羽帝顿时圣颜大悦，说道：“那你再看看，我这位听溪皇妹，人才如何？”
卫沐神情微怔，这话题……转得似乎有点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