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云紧紧跟在小姑娘身后,虽然是在夜晚,但是他靠着白雪耀眼的光芒,已经将走过的道路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小姑娘在前方不急不缓的走着,她的发丝飘扬在寒风中,传来一阵阵淡淡的香气。
他们就这样不说一句话,一直向前走去,早已离开了德州城。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道火光,万里云定睛看去,那是在野外临时搭起的一个篝火场地,白雪飞舞中,大火熊熊燃烧,旁边有十来个少女面无表情的列阵在一顶轿子前。
万里云不禁有些奇怪,因为在他记忆中从来没有那个朋友会有这样奇特的排场,虽然他的朋友有些时候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
小姑娘已经加快了脚步,快速走到轿子前,她向轿子里的人低语了几声后,就浅笑着看向万里云。
万里云满不在乎的走了过去,他甚至还去火堆烤了一会儿火,却始终没有说话,但是他却好像完全不着急,懒散的伸出他的双手,烤着火,好像没有看到那顶轿子一般。
过了良久,轿子里才传来一声女人幽幽地叹息。万里云忽然道:“原来你不是哑巴。”
轿子里的人似乎呆了一下,才听她淡淡地道:“谁跟你说我是哑巴?是蝶奴么?”她的声音就像九霄传来的天籁般清脆灵动,万里云不由听的痴了,早已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轿中人见他不说话,嗔道:“原来你才是个哑巴。”
万里云回过神,看了刚才带他来的女孩子一眼,他这时才知道这个女孩子原来叫做蝶奴。他道:“谁跟你说我是哑巴?是蝶奴么?”轿中人听他学她讲话,不由咯咯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优雅而动听,仿佛连这寒冷的冬天都已经为之解冻。又过了良久,她才淡淡地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万里云道:“我知道,你肯定是一位美人。”她的声音已经这样噬骨化玉,那么她的人肯定也是个美人。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淡淡地道:“你错了。”
万里云道:“哦?”
她淡淡地道:“你连我的脸都没有看到,又怎么知道我是美人?”
万里云道:“因为我知道。”
她好奇的问道:“你知道?知道什么?”
万里云搓了搓手,道:“我知道你是位美人。”他说的斩钉截铁,好像有百分百的把握一样。轿中人又笑了,这次她笑的更大声,恨不能令人闻之起舞。只听她淡淡地道:“你果然会说话。”
万里云也不客气,答道:“会说话的人才能活的时间长一些,”他顿了顿,接着道:“更何况你的声音那么动听,如果说你是丑八怪的话,只怕全天下的女人都是丑八怪了。”
轿中人突然道:“你真是万里云?”
万里云道:“万里云有什么了不起?我为什么要假扮他?”
轿中人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蝶奴突然笑道:“可是我们已经找到了五个假的万里云,他们每一个都跟你一样,开始的时候嘴硬的不得了,但是被我们识破把戏以后,他们都死的很惨,”她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笑的天真无邪,道:“我敢保证你一定不会想体会那种滋味。”
万里云看了看蝶奴,又看了看轿子,他站了起来,道:“再见!”
蝶奴当然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因为在半个时辰前他就对她这样说过,她又怎么会放他离开?只听她道:“围起来。”便见那些列阵的女子莲步轻舞,渐渐组成一个剑阵,将万里云围在了中间。
万里云道:“你什么意思?”
轿中人道:“为了验证下你是不是真的万里云,只有请了。”
万里云道:“如果我是假的呢?”
蝶奴笑道:“那你就要死,而且是你绝对想不到的死法。”
万里云摸了摸胡子,他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这么活泼美丽的女孩子,心居然这么毒辣。他转了转眼珠,突然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剑阵中的女孩子奔去,他一边奔一边道:“不要杀我,我再也不敢假冒别人了。”他装的好像不会一点武功的样子,奔跑的样子既笨拙又狼狈,蝶奴不禁连连摇头——她还是看走眼了,这个可怜人,只怕也要残忍地死去。想到这里,她扭头看了一眼轿子,继而低下了头,不知道是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还是为这“可怜人”可惜。
那剑阵中的女孩子见他向她本来,斥道:“畜生,作死么?”她说完,就念念有词,变动阵法,历时便要将这个假冒的汉子的置于死地。哪知她的方位变动,万里云也跟着她变动,他紧紧地跟着她,甚至已经将脸贴在她的耳朵上,轻轻地道:“好姐姐,你真的舍得杀了我么?”她闻言不由的脸一红,但随即怒不可遏,喝道:“乾变,艮随!”阵法随之改变。但万里云好像认准了她一般,居然死死跟上,继续在她耳边道:“下一步是不是巽退,兑进?”他话未说完,那少女已经叫道:“巽退,兑进。”万里云见她方才面红耳赤,不禁玩心大起,随即跟她转到震位,大叫道:“我错了,你把我绕晕了,饶了我吧。”他一边说,一边左闪右避,但是却在这乾坤八卦十六阵里始终紧贴着这少女。而这一切在别人看来,他始终左支右拙,险境环生,只是好像老天眷顾他一般,才艰难避开剑阵的杀招。
那少女对他好似没有看到一般,依旧指挥有素,阵型有条不紊,各种杀招皆刺向他,但是每一次万里云都化险为夷,然后他贴在少女耳边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少女闻言,突然愣了一下,她这一愣,剑阵便有些紊乱。就听蝶奴叫道:“离位,你在做什么?”
蝶奴奇怪极了,因为离位明明很多次都可以杀了这个假冒的骗子,却偏偏每次都被他躲了过去。蝶奴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看上了这个冒名顶替的骗子。
离位听到蝶奴呵斥,不敢再分心神,她不敢去听万里云的疯言疯语,一味组合剑阵,攻向万里云。万里云这时看来狼狈不堪,好像四处逃窜一样,但仍时不时来到离位,他笑呵呵地道:“美人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打架的。如果一个美人跟人打的披头散发,那还是美人吗?”离位本不想听他的言语,但奈何他的一言一行都钻进了她的脑海里。她听到他的话,又想到一个美人跟人打架以后披头散发的模样,手里的剑便停滞下去笑出声来。剑阵立时溃散。
雪夜。
安静而又充满诡谲的雪夜。
此时离天亮已不到三个时辰。
蝶奴突然冷冷地道:“停。”
少女们闻言,各个面无表情走回自己开始站立的地方。从这一点上来看,她们很有纪律。因为她们行走时除了窸窣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她们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就像这朔九寒天的天气一样冷漠。
离位在退回时却轻轻瞥了万里云一眼,然后她就霞飞满面,紧紧跟着前面的少女走回自己的位置。但是万里云却知道,只怕她要遭殃了。
果然只听蝶奴冷冷地道:“离位,你是不是想升天?”
离位闻言,脸色大变,她迅速跪在地上摇了摇头,嚅嚅道:“奴婢....奴婢不想。”
万里云不由暗自奇怪,升天?升天做神仙又有哪个人不想?但是他却知道,神仙鬼怪只是人们的传说,她们口中的“升天”只怕另有含义。当下也不说话,站在篝火旁静静地看着她们。
蝶奴冷笑道:“不想?那你跟那个骗子眉来眼去做什么?”
——骗子,自然指的是万里云。万里云听她们这么说,不由用手指刮了刮胡子。他想到,如果姜九听到她们说他是假冒的万里云的话不知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离位道:“他...他一直说一些风言风语分散我的注意力,我...”蝶奴打断她的话,冷冷地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就被他骗的六神无主准备出卖主人了?”她说话不但冷嘲热讽,而且每句话都像一根针一样,字字刺在了离位的心坎上。只见离位已经浑身颤抖,激动不已,她忽然大声道:“蝶奴,就算我真的被他骗了,也是因为你,”她顿了顿,冷冷地道道:“因为除非你眼睛瞎了,才会找来一个又一个假冒的骗子。如果不是你找来一个个骗子,主人和我们,也不会白等这么久。”她的话本就很有道理,而万里云本就是蝶奴找来的。所以她说完这些话,就看向身后的姐妹,希望她们支持她。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她的姐妹们依旧面无表情的站在她的身后,仿佛从来没有听到过她说过什么话一般。
她开始有些绝望,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拼命的打算。
她在等,等她的主人对蝶奴说一句“杀了她”。
然后她就准备反抗,跟蝶奴同归于尽。
她已经忍耐了这么久,一直以来过着非人的生活。她的生活除了无尽的剑阵训练,就是蝶奴对她的欺压,即使她已经做到了剑阵的阵头。
她受的罪已经太多,她也从来没有感受到快乐过。
但是今天,她面对这个男人时,心里却有了不一样的冲动,那是任何言语也无法描述的,她记下了这个可恨的骗子的话语,还有他那浓浓的剑眉,以及他自信的双眼...她甚至已经准备为他拼命。
爱情,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前一秒,她还在准备为主人杀尽一切敌人,后一秒,她却已经爱上了那个她要杀的敌人。这一切看起来既讽刺又可笑。
然而这却一点也不可笑,只因为爱情是伟大的。她也许是在他的疯言疯语间爱上了他,或许是在他在她耳边说话的时候让她爱上了他。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爱情本就超越了生死。
蝶奴也在等,等她的主人向她传达一句话,然后她就会杀了这个吃里扒外的母狗。
在她的心里,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不及她的主人万分之一,她也从来不将其他任何女人当做女人。
万里云同样在等。
如果蝶奴真的对离位出手的话,他早已想好几十种救离位的方法。
这个女孩子太无辜,他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玩心而害了她。
火焰跳个不停,大雪依旧不止。偌大的荒野里,除了冰冷的寒风外,鸦雀无声。
终于,轿中人淡淡地道:“送她升天吧。”
那大概就是杀了她的意思。
离位却面不改色,她知道尽管自己武功不错,哪怕可以侥幸打赢蝶奴和她的姐妹,但是却绝对不是她主人的对手,她很清楚主人的武功和手段。但是她至少在临死前已经尝到了爱情的滋味,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已经无所畏惧。
她突然道:“离位自会升天,求主人宽容,让我说几句话。”
轿中人道:“好。”
四周除了风声,再也没有任何声音。离位站了起来,她看向万里云,幽幽地问道:“你会记得我吗?”
万里云道:“你叫什么名字?”
离位痛苦的摇了摇头,道:“我们生下来就是苦命的人,不知道被人转卖了几次,直到被主人买下来,哪里还记得自己的本来的名字。”
万里云动容道:“你是被人拐卖的?”
离位点了点头,她道:“我甚至不记得被卖了几次,每天都面对无止境的责骂与殴打,就如同生活在地狱一般。直到有一天,主人救下了我。”她说到这里,眼睛里充满感激的泪花,看了一眼轿子,接着道:“主人教我们武功,让我们有自力更生的本领,但今天我错的太多,已经没有脸面再去面对主人,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忘了我?”
万里云道:“难道你连一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除了她给你的所谓的离位?”说完,他看了轿子一眼。
离位的眼神突然发生了变化,她充满期待地道:“我...我有权力为自己起名字吗?”
万里云道:“有,你说,没有人能够阻挡你说出自己想要的名字。”
这个女孩子太过悲惨,她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被人转卖了多少次。但是万里云却知道,她每一次转卖都会是一次惨绝人寰的虐待,姜九跟她比起来,简直生活在蜜罐里。
蝶奴忽然冷冷地道:“如果我不想让她说呢?”
万里云冷冷地道:“那你就试试看。”他已经收起了平时那副游戏人间的嘴脸,全身散发出杀气。
愤怒而致命的杀气,回荡在这雪夜里。
就连轿中人都感觉到了他那浓浓的杀气!她甚至怀疑蝶奴并没有找错人,眼前的人就是万里云。
蝶奴闭上了嘴。
离位娇羞一笑道:“我...我很喜欢琵琶,你就叫我琵琶吧。”她说完,面怀悲壮之色,抽出袖里的长剑便向脖子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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