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特种钢材厂出了点状况。
是什么状况呢,这事儿说来话长。这天上午,厂里忽然收到一批退货,急的厂里几名主管满头是汗,这批货数额巨大,运进运出都要花不少钱。买方却根本不和他们讲道理,将东西运到厂门口一扔,便扬长而去。
买方的理由是,钢材厂生产的这批产品质量太差,根本不能满足他们原先提出的要求。
是合同欺诈,还是老板昏了头了?
具体原因路古不太清楚,不过生产这批钢材的时候,他是向上头提出过异议的。他当时提意见说,本厂的高炉规模偏小,炉温低,可操作性差,可能满足不了那批钢材的生产要求。
可惜生产主管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想找老板说说,老板却几天几夜不见人影了。听人说,是和小.情.人私会去了。
好吧,现在时辰到,报应上门了。
路古看得出,这批钢材数目不小,原料的成本就花去了数百万元,其他费用开支也十分巨大。这种程度的退货对于一家小型钢材厂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这事要是不解决,只有关门一途了。对于此,钢材厂大多数员工都感到期望渺茫,工作也没了一丝激情,几个头脑活络的员工更是早早打好了辞职报告,请假不来上班,做起了两手准备。
说来也好笑,这几天,那位整天看不见人影的钢材厂工程师兼老板兼总经理兰鸣忽然勤快了起来,一个人积极地到处跑动,绞尽脑汁。也是他这个清华系高材生大才,居然真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天上午,兰鸣将为数不多的几名在场员工悉数放假,只将路古叫到了办公室。
一番交谈之后,路克明白了老板的意思。
“兰总,这个方法风险太大,咱们这炉子,瞬间温差过大可能会爆炸的!”路古当场拒绝了,虽然他学问不高,基本专业头脑还是具备的。
“路古兄弟啊,我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么,要是不试试这个办法,我的厂子只能关门了。你呢,也将从此沦为失业人群中的一员,到处递求职信去…对了,你在我这里工作还不满一年吧,按照规矩,前三个月的一半工资是作为押金放在公司的,你也不想要了吗?”
兰鸣一边循循善诱,一边将好话歹话说了一大通,最后,路古考虑到自己的饭碗,勉强同意下来。
于是,一名工程师,一名炉工关起大门,开始做事了。
他们做的事说起来也简单,无非是强化炼钢炉的控温,提高淬火效率,然后将不合格的钢材再全部回炉一遍,达到买方要求为止。
路古按照流程,将钢材厂的高炉启动,填入原料、辅料,然后是燃料。
兰鸣马上递过来一瓶保温瓶大小的溶剂。
“这是高能助燃剂,航天科技专用的。价值不菲哦!”蓝铭笑着说道。“为了搞到他,我可是色相都牺牲掉了。”
路古有点嗤之以鼻。要是牺牲色相管用的话,你怎么不直接去把买方搞定呢。
“先滴5克进去!”兰总咬了咬牙,说道。在两人目光中,5克晶莹的液体滴入了熊熊燃烧的熔炉。
片刻之后,一大股熊熊之火飞快蔓延开来。兰总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开玩笑,这东西可是航天动力的助力溶剂,要是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国内的航天科技也不会这么牛了。
路古盯着高炉仪表,精神高度集中,眼睛一眨不眨。不可否认,这种助燃剂还真的能提高燃烧效率,可是这种东西可控性怎么样,谁的心里也没有底。
路古看到,高炉内的压力,也随着温度以远超以往的速度直线上升着。
“兰总,压力3000帕了....兰总,压力5000帕了.....兰总,到了警戒线了!”
路古满头大汗,整个人都已绷紧。他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身旁,心中不由地暗暗称赞,如此惊险时刻,他的老板兰总却始终保持着一动不动的静默之姿。
“好淡定的人。”看到这幅场景,路古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老板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临危不惧啊。咱这打工小民和人比起来可差了老远了!
幸运的是,高炉终究没有什么事,持续而稳定地发挥着作用,随着时间的推移,钢材的熔炼也一项一项开展起来。
“兰总,钢材开始淬火了,目前炉温800°c!”路古提醒道。淬火是一种去杂质的过程,倒不是温度越高越好,而是需要在最合适的时机调整到最恰当的温度,这样才能将所有不需要的杂质悉数剔除。
“恩,3分钟后,继续升温!”蓝铭一脸慎重地盯着仪表,斩钉截铁道。
路古开打计时器,调整好,搞定这一切,才算松了一口气。他站起身,稍微收拾了一下散落一地的杂物,很快,地上一箱子印着保密封条的事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就是航天科技专用的助燃剂?
路古扫了一眼说明书,结尾那密密麻麻全是鲜红色的国家机密字样,让他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
“哇,果然是高科技,兰总可真有办法,这都是寻常人见都见不到的好东西呢!”不过,这东西都敢拿来民用,这一次兰总可算是豁出去了。
3分钟一眨眼过去。
“升温!”兰总指示道。
“好!”路古操纵仪器,注入碱性氧气。
“蓬!”随着一大团蓝色的火焰瞬间飞腾而起,炉膛内的指示计瞬间又爬升了一大截。
“800…850…1000…1300..”
“可以了,快停...停下来!”蓝铭吓了一大跳,这上升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高炉的温度极限是1600,勉强到形成铁水的条件,但是要是真拿来炼钢,那可是力有未逮的,毕竟各种条件都要具备的话,投资额起码也要几个亿....
“1500...不动了!”路古看着仪表,这个温度,恰好是另一个最合适的淬火温度。有一些比较难啃的杂质,在这个温度的时候会慢慢析出来。
“恩!”蓝铭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高炉,两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这个时候,高炉的温度已是极高,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生难以想象的灾难...
半个小时后,一条条钢材被路克从炉内清了出来。
兰鸣仔细一查参数,大喜。这些钢材回炉之后淬火效果极佳,恰恰超过了买主的最低要求。这事,看来能行。
“看吧,没什么风险,接下来你加把劲,把这一批钢材都回炉处理一遍,等东西卖掉,我给你发5000,哦不,一万元奖金…”看到自己解决了一件原本几乎完不成的大事,兰鸣心中有些得意,出手也变得大方了。
“呼!”方才路古也是狠狠捏了一把汗,不过幸好没事。待听到蓝铭说出“一万元!”三个字,他顿时再度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钱,顶得上他3个多月的工资了。
“好的老板,我一定尽快完成!”他想也不想,非常爽快地应了。
“呵呵,看来我们厂的设备还是经得起考验的嘛!”兰总心情十分舒畅,拍了拍路克的肩膀,步履轻盈地离开了。
“路古,那些助燃剂用完后记得销毁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想到了另一件要紧事,大喊着吩咐了一句。
“知道了,您就放心吧!”路古自然满口答应。
“开炉——加料——出炉……”
路古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一过程,大批钢材被高炉又重新加工了一遍。他此刻情绪很高,看着兰总放在一边的那箱助燃剂十分顺眼,心中还有闲暇闪耀一些别的心思——“恩,还有两瓶,差不多够用了...要是能多点出来...”
“还有那一万元的奖金。”一想到钱,路古不由地暗暗兴奋,工作了半年多,他每月工资除开房租、吃住和零用,只剩下了几百元,存下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分也不留下,全数花光,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月光族。
快过年了,有了这一万元,回家也能买点像样的东西了。或许老爸高兴之下,会大力支持他买房置业,鼓励他交女朋友呢。
哎,老爸老妈辛苦了一辈子,也就那点存款了,我怎么可以这么无耻,动那歪脑筋。
路古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干活,起初时的小心翼翼渐渐没了,做起事来也大大咧咧起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危险,总是出现在不经意之间。
路古的悲剧也在于此。就在刚才,他一个不留心之下,给炉内添加的助燃剂陡然多了2克。
7克助燃剂一进炉,火势似乎比刚才又汹涌了许多。
“应该没什么大碍吧!”路古虽然注意到这一点,却没有放在心上,还是老样子操作下去。看看原料堆里,剩下要加工的钢材已经不多了,他心中暗暗计算了一下,恩,再辛苦个把小时应该全搞定了。
一万元奖金就这么到手了。
他心中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这奖金到手未免也太容易了……
不料,他飘飘然之感没持续多久,高炉内忽然发出一阵“咚咚”、“咚咚”地奇怪闷响,路古先是一愣,紧接着,整个脑子猛地炸起锅来,坏了,完了,完蛋了。
但凡炼钢厂的人,这辈子最不愿意听到就是这种声音了。在炼钢界,这种声音也被称作魔鬼之音。魔鬼之音,千年难遇,一旦传来,就是一个噩耗。
究其原因,不外乎是炉内温度起伏过大,压力系数紊乱,超过了高炉能够承受的限度,这是即将要炸炉的信号。
怎么办,怎么办?路古心中一凉,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大学时教授提醒的一番话来:“将来你们若是听到这种声音,必须当机立断,马上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跑,有多远你就跑多远!”
他当时打了一个比方,这就像百米之外有一辆汽车以180迈的速度飞驰而来撞向你,你拼命跑,跑得快了,或许还有一丝生机。因为高炉爆炸的辐射范围,最起码也有百米。
对不起了兰总,钱这东西虽好,可还是我的小命要紧呐。
路克二话不说,就往外跑,只要跑出厂房,出了大门,就安全了。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两条平时软趴趴的腿高速摆动,几个呼吸便窜出了十几米远。在给我点时间,我就能活下来了。他心中祈祷道。可惜的是,小厂车间本就凌乱,机器纵横不说,线路还东一啦西一条地密布,人在平时通行都十分不便,他哪里跑的快。
多耽搁一秒,可就多一分危险!
“滴~!滴~!”这是生命的倒计时器,路古脑门上冒着汗,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让他跑的太慢。
“呼哧,呼哧!”眼看大门就在眼前了。
“嘭!”忽然,脑后传来一声震天巨响,路古本能地回过头去,想看一眼究竟,可惜没等他转过身,路古整个人一轻,很快失去了知觉。
看来,还是逃不过命啊。
柳城市晚间新闻报道:“2015年7月18日时上午9:27分,柳城市沿港开发区一家特种钢材厂高炉发生爆炸,炉工路某当场炸死,尸骨无存,所幸的是,事发之前,钢材厂老板兰鸣花巨资买了一份安保险,且当时厂内绝大多数员工处于休假状态。记者采访了其中一名员工得知,钢材厂近期经营状况不解,濒临倒闭,他们的工资已经两个月没有到手了。至于事故具体原因,相关部门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妈了个巴子的,敢情都是我在玩儿命,兰鸣你这一手玩的真高啊。”路古之魂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着,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