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回头,你是否仍然会这样选择?
刘应天呆呆站在那里,他的面前是面色苍白的孟方。
半晌,他全身忍不住颤抖起来,如筛糠一般。那是被无尽的恐惧弥漫。
害怕,多少年了,刘应天已经忘记了害怕的感觉。而现在,他不仅仅是害怕,那是一种恐惧和后悔交融的复杂。
“没···没有了?”刘应天声音颤抖,他清晰的感觉道体内空空如也,那是自己还是一个凡人般的感觉。那是自己一直视为蝼蚁般存在的感觉。而今,自己也变成了这蝼蚁。
“元师妹,救我,救救我,带我走。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带我回宗门。”刘应天几乎是央求的看着元新,他彻底的怕了,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赶快回到宗门,也许只有那生活了几十年的宗派,才会给此时的他一丝安全感。
元新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她的额头已经全是汗水。复杂的看了一眼孟宇,元新心底的升起了敬畏。
“一定是那位前辈,一定是他借着这个少年的身体施展的神通。顷刻间让一个筑基修士变成凡人,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道法?”元新越是想不透,就越是迷惑,越是觉得对方的修为深不可测,同时心中的敬畏也越深。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刘应天,没有说话,转头又敬畏的看向一旁目光呆滞,茫然举着手的少年。此时,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对于孟方众人来说,他们感觉不到灵气,当然也感觉不到刘应天变成了凡人。他们只是看到孟宇抬起了手,说了几个字,就震慑住了那个目无一切,嚣张跋扈的仙人。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时不时传来刘应天止不住的颤抖声。
孟宇脑中一片空白。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人。似乎又什么都没看到。心很痛,仿佛失去了什么。他想哭,转而又变得愤怒。这种愤怒无处发泄,似乎要冲出他的胸膛,直冲入天际。
意识回归,孟宇身体不受控制的倒在地上,不住的抽搐。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心脏,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跳动。喉中一甜,孟宇喷出一大口鲜血。随着鲜血的喷出,虚脱感瞬间占据全身,眼前一黑,孟宇已然昏迷。
孟方看到孟宇倒在地上,焦急的跑了过去,又看到孟宇昏迷。愤怒,心痛,让这个半辈子狩猎的中年人几欲发狂。他转过头冷冷的看着刘应天,那眼神,亦如平时他看着猎物一般。
随着孟宇的昏迷,刘应天突然发现,四周的灵气竟渐渐朝着自己汇聚,顺着身体经脉自动游走!
练气一层,二层··转眼筑基!随后筑基中期,后期,圆满!修为刹那回复。若非刚刚的一切那么真实,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失而复得,大起大落。他狠狠的握了握拳头,一种充实,一种强大充满全身。心念一动,那把失去了操控的飞剑回到身边。回到身边的不仅是飞剑,还有他丢失的信心。
“哈哈···”刘应天仰头癫狂大笑起来,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他恶狠狠的看了一眼昏迷的孟宇,心中却有了一丝犹豫。
“是了,一个凡人怎么会有这种神通。定是有什么稀世宝物在身,而他不是修仙者,无法使用,强行燃烧生命开启,而今已是将死之人。”想法在脑中整理了一遍,刘应天对自己的分析很有信心,若非是宝物,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一个凡人会施展如此逆天的神通。
心中有了决定,刘应天眼中戾色一闪,他狞笑着控制着飞剑斩向孟方,他不敢再托大,但这些凡人他却是必需全部杀掉,否则心中的憋屈会影响他的心神,更会妨碍他的修真路。
“尔敢!”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刘应天耳边响起,如春雷落地,直轰的他脑袋嗡嗡作响。
猴头一甜,一口多年来修行凝聚出的心头血喷出,他倒退十几步方才停下身影,面色苍白如纸,之前的恐惧再此升起。
之前的声音是只有修真者方能听到,元新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又看到刘应天喷出鲜血,她心中依然明了,恭敬的站在一旁。
“不过筑基修为,竟然如此嚣张跋扈,视众生为蝼蚁。今日,老夫便替苍元子教育一下,他不成器的门人。”冰冷的声音响起,却不见任何人出现,但刘应天却是蓦然脸色大变,接连倒退十几步,每一步喷出一口血,每喷出一口血,脸色便苍白一分。等到他停下,脸上已是毫无血色。
“碰!”一声唯有刘应天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在他的心神内回荡,那是他道基崩溃的声音!
刘应天的修为被生生的打回炼气圆满!这不是之前灵力的流逝,这是生生震碎道基!这是真的修为跌落!可以想象,日后若没有天材地宝,没有高手帮助,恐怕这刘应天此生再无筑基的可能!
“我不杀你,打落你修为,日后自然有人取你性命,还不滚!”最后的三个字不断的在刘应天耳边回荡,开始不大,可渐渐便如雷声般轰鸣!“还不滚··还不滚··滚!”刘应天又喷出几口鲜血,此时体内修为竟然无法保持练气圆满,眼看又要跌落。
刘应天心中骇然,再不迟疑,转身就走。只是修为大跌,竟连在空中飞行都无法控制,几次险些坠落。
刘应天怕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怕了。若说之前被人打落修为,那是法宝所谓,那这次却是真的一句话震碎了他的道基!
带着恐惧,带着惊骇,刘应天一路上已是惊弓之鸟,没命的逃向苍情山。
对于刘应天的离去,元新心中复杂,却是没有看一眼。
“咦?你是上回的小女娃?”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元新耳边响起,却是没有了之前的冰冷。
“是的,前辈。”元新心中忽然忐忑了起来,他记得上次那前辈不让他们来的···
“罢了,看在你曾出手阻止的份上饶你一次,完成你的任务,尽快离去。”声音戛然而止。
元新听对方没有怪罪自己,这才放下心来,赶紧恭敬称是。
孟方众人听不到那声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那不可一世的仙人突然连连吐血,好像要把全身血都吐出来一般。最后则是直接飞走,至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墨千在刘应天飞剑临身时已经昏迷,脑中一片混沌。渐渐的,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好像梦呓,又想是呼唤。
艰难的睁开眼睛,墨千一眼就看到了一旁恭敬站着的元新。墨千立刻警惕起来。
“晚辈元新,奉师命,将敝宗收徒大会的消息告知各村。凡是十到五十岁者皆可,时间乃是下月初三。”元新恭敬的说着,更是降低身份,已晚辈自称。
墨千一怔,有些不知所以,他看了看四周,却是没有发现之前的修真者。低头时他不禁倒吸口气,自己胸前的伤竟然不见了!而且体内修为,居然更加精进!
“这是···”墨千疑惑的不知如何问起。
“那位前辈来过了。”元新恭敬道。
夕阳落下,朝阳升起。孟宇呆呆的看着窗外。
坐了一夜,亦如小时候看着月亮,梦着自己飞在天上。
孟宇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后便一语不发,更是时常一个人静静的坐着发呆。
墨千把苍情宗收徒的事情告诉了众人,出奇的,竟没有人愿意前去。墨千也明白众人的想法,没有多说什么。
三天后的傍晚,孟宇第一次走出了屋子,敲响了父母的房门。
这三天,他的脑中很乱,似乎一下子有了很多记忆,他想去理清,却发现,又什么都不记得。
孟方开了门,关怀的把孟宇让进屋里。孟宇的母亲更是赶紧准备着晚饭。
看着父母关心的眼神,看着父母斑白的头发,孟宇眼中透出不忍。
“爹,娘,我没事,睡了几天,感觉好多了。”孟宇轻声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不知道你娘这几天有多担心你。”孟方叹了口气。
孟宇心中苦涩,更多的却是对父母的愧疚。
“爹,我要去苍情宗,我要,修仙。”孟宇的话很轻,但却让孟方神色一变。
“修仙?你傻了么?!仙人你也看到了,嚣张跋扈,不可一世,视咱们凡人为蝼蚁,你还要修仙?”孟方怒道。
若是平时,孟宇很多时候都是听孟方的,但是这件事,却是他这几天来思虑再三做得决定。
“我要变强,我要保护亲人,我不愿再看到我的亲人在我眼前被人伤害,而我却没有能力去救”孟宇目光平静,但这平静中却是带着一股坚定。“修仙不代表残杀,只因心不同,若我心一直向着凡人,我就会去守护,并且,有那份,守护的力量!”
孟方看着孟宇的眼睛,许久许久,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整个人一下子苍老起来。他知道,自己的儿子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而自己,不可能陪着他一辈子。
雄鹰是不可能在父母的羽翼下成长的。作为一个猎人,孟方比任何人都懂这个道理。
两天后,清晨,平村所有人都聚在了村口,为两个人送行。
孟宇,林牧。
三天前,当墨千通知村人苍情宗收徒的消息时,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不羡慕仙人的强大,但是同样,没有人想因这份强大,把自己变成一个魔鬼。在平村人的心中,仙人已经不再是张老口中白衣飘飘,超然出世的样子。
所以,当孟宇说出自己要去苍情宗的时候,很多人不解,质疑,甚至愤怒。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因为他们淳朴。
墨千看着孟宇二人,眼中有笑意,有鼓励,也有期待。
“小宇啊,小牧啊,记住,你们是平村人,你们现在是凡人,以后可能会成为仙人,也有可能还是凡人。但是不管什么时候,什么身份,记住,本心不移,勿忘初心。修仙需要割舍很多,需要抛弃很多,但是同样,仙之所以强大,也是因为他们挂念很多,羁绊很多。正是这份牵挂,这份羁绊,让人有与天地斗的信念与勇气!切记。”
“墨爷爷教诲,小宇铭记。”孟宇抱拳深深一拜。
“小牧也记住了。”林牧站在孟宇身后,他的左臂缠着布带,他的左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角划到下颚。
他在刘应天第一次出手是时便被震晕过去,脸上更是不知何时划出了一道伤痕。
他的眼中,满是愤怒。
他的眼中,满是怨恨!
他恨仙人,他恨那个仙人,所以他要成为仙人,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他,他才有能力杀死他。找到他,杀死他,这是林牧这几天唯一的想法,所以当孟宇决定去苍情宗时,林牧毫不犹豫的决定陪他一同前去。
看着林牧,孟宇微微一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群中,一个妇人早已泣不成声。雨芳上前狠狠地抱住孟宇,那种感觉,放佛他就是她的世界,她很怕自己撒开手,她的世界就没了。
孟宇留下了眼泪。
十七年,孟宇第一次要离开村子。还好,他的身边还有林牧。
“雨芳,不要这样,小宇这是去出人头地去了,以后如果小宇成了仙人,还有谁敢再来我们平村撒野!”孟方红着眼睛道。
“就是,嫂子,小宇一定会成为我们平村的骄傲!”阿华在孟方身边道。
“是啊,小宇他娘,小宇这孩子,注定和我们不一样,也会比我们所有人都有出息。”“是啊···”“就是,就是···”人群中不时响起声音,安慰着雨芳。
“小宇啊,在外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拼命了,要是觉得辛苦觉得累就回来,娘在这等你,平村在等着你···”雨芳说着,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看着爹娘,看着平村的叔伯,孟宇突然跪在地上,朝着众人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爹,娘,宇儿不孝,这一走,也许便不能长伴做左右,谢谢你们的养育之恩。”
饶是孟方这样的汉子,听着儿子的话,再也忍不住泪水。
“这第二拜,请平村各位叔伯,婶娘,帮我照顾好父母,如果他日小宇修仙有成,必不忘这份恩情。”
“这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一家人···”“是啊,你这么说就见外了···”随着话语,人群中也有人开始落泪。
“这第三拜,谢谢墨爷爷教诲,若他日修仙有成,必不忘初心。”孟宇,眼中含泪,目光却那样坚定,明亮。
墨千笑了,笑的很开心。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亦如当年的自己,希望他能比自己走的更远。
林牧也学着孟宇磕了三个头,却没有说一句话,脸上神情不变,那倒疤痕显得异常狰狞。
三拜毕,孟宇起身,踏着初阳。转身,再不回头,任凭,泪水滑落,任凭,母亲那声声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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