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塔最高办公厅，非工作时间的这里空无一人。除去视觉上的反差，这里的日夜轮转的安静早已教人习惯。琉在等待着白虎，还有一份将要随着带来的书面材料。
一阵细碎的敲击声提示了白虎的到来，这个秘书的一举一动都简洁明了。琉翻开了材料，几乎没有任何认真的存在于他对这份材料价值的寻找当中，直到“雏”这个字眼出现在材料的中间部分时，这种目的性的寻找才立马结束，材料被琉随手扔在了废弃篓中。
“是他。”白虎的声音帮助琉确信了这一消息的可靠性。
“嗯，我知道了。”琉对着工作厅中央的显示屏呆滞地望着，半晌，才结束自己的思考，“月陌回来了吗。”
“还没有。”
“有她的行踪吗。”
“只有去往司法部的记录。”
“还有别的事情么。”
“嗯。材料中鹞提及了他离开时在司法部遇到的一些情况，我认为有必要。”
“结束。”
白虎离开了办公厅。琉回过头，伸手从废弃篓中重新捡起材料，直接翻看最后一页：
“目测用于信息的接收与推送，能量波的运作和回来时乘坐的运动舱所安装的信息交流装置非常相似。”
从月陌开始失去联系的一小时之后开始，军权政府下属安全部判定授权委托人月陌失踪。根据工作厅的运作机理，安全部将遇害可能标注为首要考虑因素。距离判定授权委托人月陌受害已经过去第二个小时，军权政府对于此事的调查却没有丝毫的进展。正因此，失踪事件已经上升为刑侦案件，并且由军事部门与司法部门协同刑侦部门进一步开展工作。专案组一致认为此案呈现的情形反常程度过于严重：没有向系统注册的路径记录，没有关于行凶者的任何信息，最大的疑点在于——一切案件的实体证据在哪里？月陌一行人的消失可以说毫无征兆，没有任何方面有过丝毫的记录，只有一个词语可以形容这个事件：人间蒸发。
最高授权委托人受害案件的调查展开的第一日中，启明塔内的人流量突然地增加到了视觉可以辨识的程度。从记事起，这是焦灼和不安的气氛第一次如此地笼罩着军权政府实体。科室内的鹞不再安于自己的一方桌位，而是常常在面对着启明塔和母星建成区全景的高层走廊走动着，投向外界的目光中包含了前所未有的渴望和迷惘。透光材质的隔墙倒映出鹞的影子，他看着自己的形容，看着自己蔚蓝的双眸，忽然觉得这一幕如此地似曾相识，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却没有任何清晰的记忆。每当意识到此处，他更心慌地朝外界看去。鹞曾经以为，他的世界只有一栋楼大小，一个军权政府大小，一切都如同神早已安排好的剧本，现在却有一个神的使者亲口告诉了他世界的大小，亲口告诉他，他以为的世界并不是神所赐予他的世界，而是……一个预设的圈套，或者说，一个用于观察的实验室。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失，鹞感受到生命中第一次惶恐，浑身的气力都被一点一点地抽走，直到无法保持自己的站姿。
“小鹞？”忽然出现在鹞身后的白虎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琉找你。这次是他自己主动的。”
鹞坐在透光材质的隔墙下，背靠着支撑柱，一些光洒在他身上。听罢，鹞回过头，有些冷淡地看着白虎。
“怎么？你身体还没恢复？”白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和鹞的感受如出一辙，白虎对于时间的胁迫感却显然更加敏感。面前的这个人，挑起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人的神经，还有另一个与他如此相似的人。
鹞冷淡地摇了摇头，回复道：“走吧。”
启明塔最高办公厅，这里逝去的几个小时如同几个世纪。白虎走到门口便自觉地停了下来，目送着鹞的背影。鹞忽然感到背后如同失去了什么，转身看着白虎的笑容，目光瞬间垂下了些许，变得暗淡了几分。和琉面对面的接触，这不是第一次，却总是错觉地让鹞感到是最后一次，并且，不止是这一次，这种感觉会上演在每一次这样的会面当中。一切的陌生感和熟悉感都似乎来自最初的一次对视，而那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到没有任何人能记得，包括鹞自己，甚至，他都已经不知道那一次是否真实地存在。
“你这次和镰协同调查，我听说你身体一直都有反应。”又是这种空洞的感觉。每每和琉对话，鹞都不觉得是在和一个正常的阴交流，而仅仅是一段听觉、一种感觉，来自虚空。这一次，留心话语中内容的鹞却开始有了疑心。徘徊在疑问的选择之间，鹞最终还是以轻轻的答应作为回答。现在就急于知道答案，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你还在司法部的时候，有看见过月陌吗。”
“她亲自到基础医学服务机构来找到的我，但是仅仅是把我带到了司法部就完了。她说是上层要求我协同调查，但是显然只是一个流程。”
“那不是一个流程。事实上，你确实协同了调查，不是吗。”
“嗯。”
琉突然狠狠地盯着鹞的双眼，对他淡定的表情有了一些愤恨，而这一切都没有表现出来，甚至都没有流露在他的语气当中。琉只是缓缓吐出一句：“去吧。”
鹞懵了一瞬间，随后离开了办公厅。
门外的白虎叫住了鹞，有些忐忑地问道：“小鹞，你要去吗？”
“去哪里？”鹞一脸疑惑。
“你不是发现了，移动舱的信息交流设备吗？”
“是琉授意你告诉我的？”
白虎克制住了自己摇头的冲动，努力地点点头。鹞回答道：“谢谢。”
鹞的背影再一次映照在白虎的眼中。她很想道一声“再见”，却畏惧说出口的是“永别”。
办公厅中再一次只剩下白虎和阿琉恩斯两人。和以往不一样，白虎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百亿年了，神的意志终究还是不会被遗忘，”；琉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又埋下头看着白虎，“就如同在那场开始了你我现在从属关系额战争中的一切。存在就意味着纷争，意味着牺牲，而这一切都是神所赐予我们的。就算这里已经是神所抛弃的遗址，也依旧改变不了我们战斗的命运。”
“你不该选择逃避，鹞也是。”
“你很少这样和我说话。”
“对，算是最后的话了。母星纷争之后，这世间便早已不存在所谓的高等文明了。阴之全体系于高等阴，而高等阴之全体系于你一人，你只是在以身试险，和神进行赌博而已。”
“哈，没想到是一场开始之前就已经看到结果的比赛。”
“你既然已经背叛了神，为什么要留下另一个未来忠诚的信仰者去承受你的痛苦呢？”
“这个空间内的太多是我所无力改变的，但是我仍然敬仰着神，”琉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外面母星建成区的全景，“我们所有人从虚空中诞生，来复苏这个凋敝的世界；当我们的存在不再如我们诞生之初的意志时，我们就将归于虚空。”说罢，琉叹了口气，补充道：“你也去吧。”
白虎看了看琉，眼中闪烁着无法言喻的解脱感。她不想太早地离开，这是最后一次能够如此近距离地与神谕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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