鹞并没有将自己急于与未知源生命体对话的情绪表现出来，反而单独和月陌离开了问讯室。两人在走廊上各自背靠着两边的墙，中间的地上镶嵌了无痕的照明灯，光线经过材料的柔化处理，把走廊渲染成为明亮的白色。不论在任何时候，月陌都只对这个世界报以毫无表情的脸，还有冰凉的声音。“我并不认同你的访问权限，工作厅的运作机理只有检察实体才能要求陈述，恕我不能告知。”
“我希望得知阿琉恩斯在整个授权过程中的动态。”
“很抱歉，谈及他的动态将会泄露我需要保密的信息。”
鹞看着眼前这个更适合被称为工作机器的个体，不再继续过问，转身进入了问询室。
隔离墙前之前克里斯汀所坐的位置重新承载了鹞。尽管隔离墙对信息和能量都具有阻挡作用，但是用以交流的通道还是维持了两人之间微弱的能量交互。鹞努力克制自己的不安，不过很快他便发现交流的内容比起自己的不安更让自己付出精力。
“阴，你很特别，”生命体说道，“我希望知道你的不安源于何处，就像我希望知道推动能量从组成我的物质中流入后又流出的原因是什么。”
“作为交换，你需要将防御系统对你身份的认证复述给我。而且，我认为你想要的答案比我想要的答案更重要。”
没有太多犹豫，生命体便同意了第一桩买卖：“我乘坐了一艘满载能量的飞船从翡纳米亚出逃，依靠飞船预设的星际跳跃技术来到了母星的领空。飞船剩余的能量不足以抵达母星建成区的中央，我只能在没有光芒的区域降落。我虽然来自塞坦斯的社会，但是我以高等生物阳的权限启动了这艘飞船并赋予它上古文明的授权，这个授权被你们的防御系统——改造自上古时阴阳共有的母星领空防御系统所识别，并对我的证书加以保护，任何高等文明以外的授权无法访问我的相关信息。”
“你的名字。”
“雏。”
鹞皱了皱眉，脑中忽然闪现出一段模糊的映像。雏，先知，这些似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听一个声音讲过，一片混沌之中。当隔离墙另一边的雏说出自己的名字时，鹞听到的不仅仅是这个名字，还有，水流的呼吸。
“轮到你了。”
“力场。”
“我对独独一个词语并没有兴趣。”
“我所能告知的仅此而已。”
雏的嘴角大幅度地向上扬起，缓缓地说道：“愚弄，欺骗，效率。你深深地了解被一双手捧在一片混沌中的迷惘，恐惧，甚至——愤怒。”
鹞死死盯着雏的眼睛，不作声。雏继续说道：“你的眼神中流淌过的，除了被揭露自己反现实的恼羞成怒，还有一丝愚昧与无知。而这一切的起源，在于你那散发着幽光的瞳孔，敏锐到无人能及的视力，被轻纱蒙蔽，被高于你的管控净化，被已打磨好的利刃刺瞎了双眼。你只能无限地吞噬那些看不见的物质，发育成为一个精神机能高度发达的怪物。你的神经网络已经不仅仅生长在你的肌体当中，还生长在你周围的人当中，生长在你所了解的事当中，生长在你看到的这个世界当中。然而你终究是一个盲人，你什么也看不到，你从攫取事物的触手当中得到的只是虚空的能量。你用这些虚空的能量滋养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个被放逐到虚空当中的个体。你永远看不清你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你永远也看不清别人究竟对你做了什么。你拥有的只有神经的颤动，每一次颤动都会触发你之生命所不可承受之震撼，就像现在，你自以为达到了问讯于我的目的，但是，那不是你的目的，是别人的目的，你不知道自己和别人有什么区别，你也不知道当别人将你以为的你撕裂成碎片时那个真正的你会看到什么。你毫无察觉，但是那个暗影中的敌人已经窥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鹞保持着沉默，然而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在变得模糊，变得像一片白色的混沌，而他需要在这一片什么也看不到的寂静当中摸索出一条可以通向未来的道路。
“你所拥有的力场，它让能量进入与你相对的的那种物质中，然后再离开它，回到你自己的肌体中。能量有所损耗，但是它们变成了信息，进入你的意识当中。你的力场，并不应该用于像你无法控制时遭到反噬的伤害，进而用于战斗。它是你精神的产物，是你的精神尝试操纵物质的举动。你，究竟有多了解自己呢？你已知的自己的精神好比你已知的这个空间，这个空间仍有一部分你不了解，但是你不了解的除了你未来将会了解的这些剩余的空间，还有虚空，还有微小的更迭，还有你所在的空间正在衰落，它不再像从前那样健康地发育。随着它一起膨胀的，还有你的身体，但同时也包括你的眼睛，你的精神。所以你的眼睛不能看到这个物质膨胀的减缓，你的精神感知不到这个空间的衰落，但是它正在衰落，直到有一天所有的一切衰落成一个质点，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湮灭，但直到湮灭前的瞬间，你仍然看不到，仍然感受不到。只有在虚空中才能看见，正如上古之时与神沟通的启明，它连接着虚空。”
鹞感觉雏的话语如同告诉生长的神经，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精神，不断地生长，不断地交错纵横，最后将充足的能量与信息传导入自己的每一个感官，包括已经失明的双目。这个问讯室，如同只剩下两人。
“我，该怎么做？”
“想要看到这个空间的一切，你首先要拥有它，”雏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拥有永恒的时间，你必须要为自己争夺余下的时间。你，现在拥有不到一日。”
“神曾经创造了这个世界，如今他们为我们留下的只剩遗迹。如果我们所信仰的已经破灭，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就此堕落，为了生存而让自己沦为**。阴，你们究竟是为了谁而信仰，你们的信仰又究竟是为了谁。你们需要用最高效的方式清洗你们自己，然后清洗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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