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其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床头上的药水,正缓慢通过导管进入他的身体,一点一滴地融入他的血液。他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梦,那些喧闹而疯狂的过去,那些刻骨铭心的青春记忆。如同一场时光的胶卷,让他再一次痛彻心扉。
他挣扎地坐起来,恍惚地看着的窗户,一缕阳光洒在白色的窗帘上,带着光和影的线条。原来他昏睡那么久,久到外面早已雨过天晴了。
他是怎么变成现在的自己呢?如果再一次见到年少的自己,他一定要给他拥抱,好好告别。
成长有时候就是在不断雕刻自己,它并不是增添岁数,也不是增添阅历,更多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我们在失去,失去年少的锐气和冲劲,失去曾经的简单和执着,接受岁月馈赠的温暖和苍凉。
真的累了吧,一个人看透了灯火阑珊与离别欢聚,看透了繁华与喧嚣,他就会厌倦,厌倦这无常多变的人世,收起所有跋扈任性,只想安静地活着,朝九晚五地工作,夜来无事,一个人安静地喝酒,看着庭院的花开花落。不管曾经如何疯狂决绝地折腾,最后都输给现实生活。
房门轻轻地被推开,女人眼眶红肿带着惊喜地走进来,手中提着一个保温瓶,“你醒了。”
“嗯,我怎么在这里?”陆其琛见女人神色疲倦,面容憔悴擦拭眼泪,于是淡淡地问道。
方雨柔把保温瓶放在桌上,转身百感交地注视着他,一张开口,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透明水晶一样,一颗颗地滚下来,“你在办公室突然晕倒了,医生查出是胃出血,同时又感冒发高烧,如果不是及时送医院做手术,恐怕就——”
方雨柔一边擦眼泪,一边坐下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关心地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胃部还疼吗?”
陆其琛怜惜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清贵的脸庞苦笑地摇摇头:“没事,别哭了。”
“其琛,你是不是为了苏清薇才喝成这样。”方雨柔突然抬头,眼眸痛苦而忧伤地说道。
“瞎说什么,我不过是和许阳好久没见,两人喝断片了。你别瞎担心了。”陆其琛眼眸闪烁其词的笑着,摸着她的头发,安抚她低落的情绪。
“真的是这样吗?你知道吗,昨天你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是那么痛苦绝望,悲凉得让我的心都碎了。我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样可悲可笑、无能为力,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却无法让你爱上我。”方雨柔紧咬着嘴唇,声音是那样低沉而凝重,让陆其琛自责地低下头。
“雨柔——对不起——”陆其琛愧疚地喊着她的名字,想要解释什么,可是觉得如果这样做的话,显得更加虚伪。
“也许我们当初订婚根本就是一个错误。当时我应该拼命反抗的,而不是让那些主宰我们各自的幸福。”陆其琛压抑得深沉,突然很后悔,后悔不该因为怨恨苏清薇的离开,而贸然接受方雨柔的爱情,接受家族的安排。
“不——不要说什么后悔的话,对于我来说,早已习惯有你的世界,这辈子都不会改变。不管你爱谁恨谁,我都不要离开你,不要跟你退婚。
刚才,刚才,我只是怨恨为什么你不能爱我,怨恨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苏清薇。但是最让我痛苦的不是这些,而是我的世界没有你。其琛,我真的很痛苦——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忘川水,我一定会欣喜地喝下去,然后找一个我深爱也深爱我的男子,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陷入爱情的沼泽,再也找不到方向。”方雨柔痛苦地把他紧紧地用在怀里,撕心裂肺地哭泣着。
“这对你不公平,你为什么要这样固执,以你的条件,找什么样的好男人没有,为什么一定这样纠缠着我。雨柔,你这样我也很自责很痛心。”
“世界上的好男人确实很多,可是我却只喜欢一个叫陆其琛的男子。”方雨柔突然抬头亲吻他的苍白的嘴唇,只想把自己的痛苦传递给他,告诉他这份爱有多煎熬又有多浓烈,恨不得烧毁自己。
“雨柔——”陆其琛叹息一声,想要把她推开,可是女人却死死地抱紧他,唇舌交缠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的敲门声。
“雨柔,我是许阳,你怎么把门锁了。”
方雨柔终于羞涩地放开他,把脸靠在他的肩上,继续哽咽地呢喃着:“阿琛,不要推开我,这个世界谁都可以对我残忍,却唯独你不行,因为你是我这辈子最最深爱的人,只要你才会让我痛不欲生。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们真的分手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雨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其琛惊恐挣扎起来,推开她,修长的手臂紧紧牵制她的肩膀质问她。
“有一种女人一生只爱一次,如同荆棘鸟,至死不悔。”方雨柔浅笑安然地站起来,转身去开门了,而留给陆其琛的是难解的谜题。
“唉唉,你终于活过来了,昨天吓死我们了,还以为你真的去阎王爷那边报道呢?”许阳插着手,看到陆其琛正完好无损地坐在床上,顿时又开始毒蛇地骂道。
“损不损,能不能说点好听的。”陆其琛转头见方雨柔正恬静地给他乘粥,早已隐藏所有的悲喜,让他心情变得更加沉重,转身黑着脸瞪着许阳。
“看来恢复不错,还能跟我乱侃。雨柔,你做了什么好东西,我早餐还没吃,能不能也给我乘一碗!”许阳像只赖皮猴子,围着桌上的香粥。
“给我一边去,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要不是你邀他喝酒,他会这样吗!”方雨柔转身冷冷地瞪着许阳,眼珠子恨不得刮了他的皮。
“这话怎么说,真是冤枉啊,明明是他——”许阳刚想反驳,突然接到陆其琛使过来的眼色,顿时有些无奈地闭嘴。
“他什么?”方雨柔追问道。
“没什么,反正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行了吧。”许阳砸着嘴,谁说的好兄弟就是用来被黑锅的,真是她妈的明智。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喝点粥,其他东西都不能吃。你右手打点滴,我喂你吃吧。”方雨柔温柔如水地看着他,眼眸里是浓浓的爱意,可是陆其琛却摇摇头,接过她手中的碗。
“不要紧,我左手可以。”陆其琛见许阳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他们两人的互动,暧昧地笑着,那里会给他取笑的机会,狠狠地刀锋射过去。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好好吃药,我先回家。”方雨柔拿起沙发上的皮包,然后恢复平时的干练优雅。
“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陆其琛见她脸色苍白毫无半点血色,那双晶亮幽深的眼眸深深地陷入,于是闷声地嘱咐她。
方雨柔已经走到门口,听到他清淡孤冷的声线,顿时一股暖流从心里流淌,她红着眼眶,声线沙哑地笑道:“知道了。”
女人关上房门的那刻,诺大的病房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啧啧,怎么好的女人,怎么就摊上你这个流水无情的负心汉,我说你到底上辈子烧了多少高香,才烧到一个叫方雨柔的女人。”许阳坐在沙发泡着茶,羡慕嫉妒恨地说道。
“身上有没有烟?”陆其琛吃完把碗放下,闭上眼,疲倦地问道。
“你真不要命,都这样了,还想抽烟。没带。”许阳跳起来,不悦地骂道。
“死不了,我现在的心情很乱,是兄弟就给我一根,别婆婆妈妈的。”陆其琛知道他从小就烟不离身,所以自信的说到。
“有什么迷乱的,我说你这是典型的犯贱,有雨柔怎么好的女人还不知足,整天想着那个无情的苏清薇,你是不是脑残,你知不知道,雨柔听到你出事,既然从厦门赶回来,昨天下了那么大的暴雨,又是堵车又是暴雨,她一个女人家既然像个疯子似的,在人来人往的车道奔跑,到医院的时候衣服淋湿了,穿着高跟鞋,左脚也拐了,哪里还有一点女神的形象。一个女人要不是爱到骨子里,怎么会那样疯狂。可是你哪,就连做梦都在叫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你不知道她的脸色多么难看,可是就算这样,她还是无怨无悔地守了你一夜。”许阳实在看不下去,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
陆其琛整个人仿佛被压在五指山下,痛苦得说不出话来,他被女人的深情惊吓到了,他不知道,不知道她对他的爱情是如此的沉重,耳边突然想起她刚才说得那句话:有种女人一生只爱一次。
“其琛,是时候该放下了,不要在执迷不悟了。错过了方雨柔,绝对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损失。”许阳无比认真地劝告他,然后从口袋抽出两根烟,扔给他一根,自己咬一根,各自点上。
“我又何尝不想放下,可是我用了十年依旧做不到。爱一个人有时候就像烟瘾,很多时候已经很难分清到底爱不爱,可是又割舍不掉那种又寂寞又辛涩的味道。许阳,你能戒烟吗?”陆其琛夹着烟,猛力地抽了一口,然后轻轻吹出烟雾,反问他。
“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许阳笃定地回答。
“是吗?那如果让你戒掉钟爱这个女人?”陆其琛冷笑地继续追问他。
“......”许阳瞪了他一眼,然后沉默地抽烟,如果他能戒掉就不会为了她,和自己的亲生父亲断绝父子关系,甚至辜负从小一直喜欢他的周谨。
“这个问题不成立,我和你不一样,你身边已经有未婚妻,而我一直是单身。”许阳不放弃地继续规劝他,好好珍惜身边的女人。
“许阳你是没有立场说服我的,周谨为你付出的那些多,你还不是视若无睹。”陆其琛呲之以鼻地冷笑一声。
“她哪里为我付出,不过是个任性蛮横的大小姐,我躲她都来不及呢,哪里敢招惹她啊。”许阳理直气壮地说道。
“她虽然骄纵点,但却是个敢爱敢恨的好姑娘,要不然怎么会放弃去英国留学的机会,到你们集团当个小助理。她这样做的用意,难道你还不懂吗。你不关心公司的经营,可能不知道,周谨这些年从小助理到副总裁,付出多少努力和心血。为了帮助许伯伯分忧,经常忙到深夜,你知道的,以她的条件,她完全可以选择过轻松自在的生活。可是为了你,她坚持下来了。听说上个月还帮集团争取到一个七亿的大单。说真的,这些年要不是有她帮忙,你以为许伯伯会让你这样逍遥自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现在的自由生活都是她辛苦为你换来的。有些女人,并不是嘴上说爱,而是用行动告诉你。”陆其琛一边抽烟一边把这些年一些秘密告诉许阳。
“她怎么厉害啊,难怪老头说起她就眉开眼笑的。”许阳淡淡地说道。
“你知道为什么许伯伯这段时间找你闹事,我听说上个月,周谨的父母希望她尽快回归家族,找一个优秀的男人结婚生子,而不是把青春浪费在一个没有结果的人身上。你知道许伯伯那么喜欢周谨,怎么可能放她走,所以才会加紧脚步逼你回去。”
“靠,既然是这个理由。我承认周瑾为了我付出很多,可是这一切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喜欢我是她的事,我喜欢钟爱是我的事,我们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许阳冷漠地说道。
“可是钟爱她喜欢你吗?她可能已经——”陆其琛看到他依然故我,毫无半点反思的样子,顿时恨铁不成钢的刺激他。
“谁说她不喜欢我。”许阳脸色一黑,暴怒地站起来,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论。
“等等,你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有她的消息?”许阳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听出陆其琛话中的深意。
陆其琛把烟灭掉,阴冷幽深地看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们,伤感地说道:“许阳,你是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所以很多时候我都不想让你看到人性的丑陋与黑暗,不想让你的梦想破碎,维护你这份简单执着。可是我不能让你像个傻瓜一样活一辈子,就算这个现实太残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到底在哪里?”许阳慢慢冷静下来,又抽出一根烟点起来,但是因为得到想要的信息,他的手一直在抖动着,连打火都打了好几次。
“她住在西街。”陆其琛淡淡地说道。
许阳颤抖地站起来,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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