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夕阳如画，可今日的夕阳在仅有七八岁的紫青眼里就像是花大奶摆放在梳妆台上的铜镜，其实那个梳妆台已有些年代，甚至比那一面铜镜还要老，可这个梳妆台擦得一尘不染，摆放的木梳发簪都整整齐齐，唯独那面铜镜在台子上的小小边角上落满了灰尘，已经照不出半个人影。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紫青踮着脚想要用一块抹布将它擦净，但很可惜，紫青能看得到却摸不着，这个梳妆台与她的身高成了等号，花大奶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顺口问道：“紫青，你擦那个镜子干什么，赶紧来尝尝花大奶奶给你熬的粥，保准你呀，从来没吃过！”
紫青闪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花大奶，你这里的东西都擦得亮晶晶的，为什么这面镜子却是落满了灰尘，你要是不想要就把它收起来，放在这里，我看到了，不帮你擦一擦，我就难受。”
“哈哈哈.....”花大奶捂着胸口笑得前俯后仰，半天道，“多孝顺的孙女，你知不知道花大奶为什么不愿意去擦这面镜子？”
紫青摇着两个小辫子，看着花大奶一副夸张的笑态，也咯咯笑道：“花大奶奶，你说说看，我猜呀，你一定是太懒了，正找借口呢！”小嘴凑到碗边，喜滋滋地抿了一小口。。花大奶布满皱纹的老手，轻轻抚摸着紫青的一只小辫子，叹了口气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花大奶奶我不再喜欢照镜子，我要是去擦它，总是会忍不住瞧上两眼，看到自己青春不再，成了黄脸老太婆，花大奶的心里就特别的不自在，渐渐的就不愿意再去管它了。”
“像我这个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对你一个刚断奶的小娃儿说这些，好像太遥远，也太可笑了，紫青啊，你说说花大奶奶是不是很老了，很难看了？”花大奶说完补充道，“小孩的嘴里说出的都是实话，我最愿意听你的回答。”
紫青擦了擦嘴角的残羹，一脸认真道：“花大奶奶最好看了，是我们这里最好看的老太婆了。”
“哈哈哈.......”花大奶拧着鼻子大笑起来，整个夕阳在眼中闪成了一团团的泪光，没有谁能阻挡的了岁月的脚步，等到最后一点余晖消散在天际成了明月时，紫青迷迷糊糊从花大奶的床榻上醒了过来。
这时候，花大奶也有些迷迷糊糊地点起一盏灯，懵然掀开窗帘，看了看天地间只剩下的那轮明月，颇有些不悦道：“天这么快到了二更，紫青你是不是要上茅厕？”
紫青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只是听到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了过来，好像很累的样子。”这话说出来，就像是在讲一个很恐怖的笑话。
花大奶又睡了下去，轻轻拍着紫青的背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梦话，你睡在花大奶奶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晚是怎么回事了，快睡吧！花大奶奶给你点着灯呢，没有什么人敢来，快睡吧，乖。”将被褥给紫青盖好，才合上眼。
紫青也闭上眼，但是怎么也睡不着，突然，屋内的烛火闪了闪，她“忽”地一声又坐了起来，花大奶感到被窝里一凉，觉得这个小丫头今晚有些奇怪，顿无睡意，披着外衣下了床，耳朵贴着门仔细听了听，问道：“紫青，你刚刚说有人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走了过来，花大奶问你，你是不是在做梦？”
紫青挠着毛茸茸的头发，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感觉有些不太对劲，花大奶奶，不如你开门去瞧瞧，说不定真有一个人今晚要来，可能是个要饭的，也可能是个过路的，哎呀，我总感觉......我的小心脏乱乱的。”
花大奶道：“小小年纪说起话来几时变得这么惊悚，我看你是做了什么梦了。”她说着，拉了门闩，夜里的风就像是从冰窖里吹过来的，原本温暖的小屋变得冷寂，花大奶燃了一盏灯笼，缓缓走进了院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大圈，什么角落旮旯里都看过了，原本还真是怕紫青一个小孩子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花大奶从不信邪，仔细检查没有异常，这才摇着头走了回去，关了门道：“紫青啊，这大半夜的什么人都没有，你别再闹腾花大奶奶了，花大奶奶要睡了。”正要脱下外衣，听到门外传进一声低咳。
紫青吓得不敢喘气，花大奶的心也悬了起来，壮着胆问道：“谁在外面？”
门外那人又是一声咳嗽，紧接着“咚”的一声，好似筋疲力竭重重的坐了下去，不太结实的门板随着这一声响颤抖了起来，“开开门，救救.......我......”，听完这一声，不等花大奶开口，紫青却跳下床拉开了门，一个衣衫破烂的老者紧闭双眼，半个身子倒了进来。
“啊！”紫青吓得退后了几步，躲在花大奶的怀里，花大奶一见是个老头，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料想不会对自己跟紫青造成威胁，用脚踢了踢他的脑袋，冷问道：“你是谁？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老者的似乎僵硬的身子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时，才迷迷蒙蒙睁开眼，将还在门外的半个身子艰难的一寸寸缩了进来，“行行好，救救我，我已经半个月没有......”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老媪孩童身上，最后看到了桌上紫青喝剩下的半碗肉羹，忽地掠地而起，扑在桌沿，将那半碗凉羹一口气咽了下去，紫青吓得直哆嗦，紧紧闭着眼，花大奶见他如饿狼捕食，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而，准确的说，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有如此快的身手，是很容易得到同龄女人的青睐。
他擦了擦嘴，不知该如何将手里的空碗放下去，很久，才对花大奶歉然道：“我半个月没吃没喝，有些......失态了。”
“没什么，要不你先坐着，我给你重新做一碗。”花大奶面露喜色，将他手里的碗接了过来，“看你不像是坏人，我就收留你一晚，好在有紫青这个小丫头陪我，不然，我是说什么也不能留你一个大男人.......在这里过夜。”话声渐低，人已到了厨房。
老者放了心坐在桌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虽然年过六旬，满头白发，但在紫青看来似乎有一股与他年纪不相符的动力，他在屋内四面扫视了一番，见紫青一双眼睛盯着自己，温和地笑了笑道：“你叫紫青，今年几岁了？”他的声音却依旧是苍老的。
“八岁，你呢？”
“我......我不知道。”老者看着自己一双皱纹横生的大手，突然间忍不住浑身抖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快来喝粥了。”花大奶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的肉汤冒着无比诱人的热气，老者连忙起身道：“有劳了。”
花大奶喜滋滋道：“不用客气。”这四个字刚说完，老者已将那碗汤喝了一大半，“这刚出锅的，你慢着点，小心烫！”
紫青捂着小嘴偷笑几声，道：“花大奶奶，你今天说起话来，怎么声音怪怪的，就像村头大二哥刚娶的那个新娘子，嘻嘻.....”
花大奶的脸上还洋溢着少女般的红晕，听紫青这么一说，两手叉腰地叫道：“小小年纪，说什么呢，赶紧去睡觉！”等到紫青钻进了被窝，花大奶才毫无顾虑地坐在老者的对面，道：“我刚问你是谁，你还没有回答呢。”
老者喝完汤，感觉精神不少，感激道：“在下叶宗决，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说着起身对着花大奶行了一礼。
花大奶很不悦的站起身道：“你是在欺负我年老了？前辈？我好像与你也差不了多少！你的汤也喝完了，就请离开这里！”说着一脚将门给踹开，指着渐渐发亮的山头，冷笑道：“请吧！”
叶宗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自打从那个陵墓里逃出来，疲于奔命，根本没有在意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苍老，若不是有一日口渴难耐，在浅水滩中看到自己衰老的模样，还真以为自己还是个翩翩公子，至于为什么会苍老，叶宗决也不明白，但眼下见花大奶一脸恼怒，忙改口道：“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前.....不，妹子。”
花大奶好久没有人管自己叫做“妹子”，心中一热，笑着道：“我跟你闹着玩呢，原来你叫叶宗决，那么叶哥，你从哪里来？怎么这么狼狈？”
被一个比自己大出那么几轮的老太婆叫“哥”，叶宗决实在哭笑不得，可无奈，谁让自己也一身的白毛跟褶子呢，“我从......从那边来，做生意的，丢了盘缠，所以现在弄的没了人样。”
“做什么生意？”花大奶支起脑袋，翻着一对皱巴巴的眼皮子盯着他，好像一个少女在看自己的情郎。
“我......做些小生意，现在没了家当，可以说是无家可归了。”叶宗决不知该怎么编个谎话来骗她，他一看到花大奶饱经风霜的脸，就想起自己也恐怕没了多久可活，心就酸疼酸疼的。
花大奶拍着他的肩道：“不用担心，我这里你随便住，想住多久都可以！”人到了她这个年纪，还有什么要顾虑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能有多新鲜就多新鲜。
“这......”想来自己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完成，自己身上的亡笈还处在飘渺的状态，没有完全被自己控制，却又急不得，沉吟了良久，“好，我就暂且先住下来。”
清晨，草叶上满是露珠，紫青刚洗完脸，就看到一个壮年站在院子里，一脸严肃地瞪着她：“紫青，今后，不准你再来这里，跟爹回去！”说着转过身，花大奶叉着腰叫道：“桩子，你这话什么意思，紫青来我这里，是少了头发还是受了委屈，你说说看？”
桩子头也不回地答道：“紫青是我的女儿，我该叫她懂点规矩了，跟着你，又能学些什么？”他横了眼在井边打水的叶宗决，紧紧拉起紫青的手，大步离开。
“这个桩子，一大清早发的什么疯？”花大奶皱着眉，依依不舍地看着紫青的小身影越走越远，才面露笑意地看着叶宗决道：“叶哥，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好！”叶宗决应了一声，将厨房水缸添满，忽然感觉手臂一凉，几线鲜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滴落在水里很快消融，“哎呀！”花大奶惊叫一声，连忙扶着叶宗决坐下，一双手就像剥粽子似的将叶宗决的衣服一层层拔了下来，看到的是一个前胸透后背的血孔，“噗噗”冒血，花大奶从未加过这般“惨状”，拍着大腿就像死了男人，大吼道：“哎呀呀，这可怎么办呢，我的老天爷呀......”
叶宗决被她扯着嗓子哭丧似的声音吵得头昏脑胀，忙劝道：“我不碍事，你烧点热水，敷上药就没事了，我这里，被一个......被一个尖树枝给刺到了，不碍事的。”他忍着疼痛竭力劝自己一定要熬到亡笈完全被驾驭的最后。
“原以为你这身子板挺结实的，没想到挑了几桶水就成了这个样子，早知道的话，就什么事情不让你做得了。”花大奶絮絮叨叨地给叶宗决擦着身子，像一个很慈祥的母亲，叶宗决突然想起了爷爷，在很小的时候，爷爷就是这样给自己搓澡，而今一切都成了泡影，他叹了口气，问道：“家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你的孩子们呢？”
花大奶小心的为他擦上药，心不在焉道：“我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娶了别的女人后，我就一直没嫁人，哪来的孩子？”
“你也倒真是挺痴情的，为了他付出了自己的一生，你觉得自己这么做值得吗？”叶宗决穿好衣服，看着她道，“这么长的时间里，实在不好熬。”
花大奶凄然一笑道：“我还不是一天天的活着，二十年前我还记得他的样子，而剩下的时间里我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样子，那一年我生了场病，却把他的样子给忘了，实在是可笑，连老天把他给我的那一丝美好，也给剥夺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好好活着，总会遇到另外的一个他，随缘吧！”叶宗决暗运一口真气，感到体内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才渐渐放了心，接着道，“对了，那个叫紫青的小丫头很喜欢你，她经常来找你吗？”
花大奶叹息道：“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紫青的爷爷正是我朝思暮想的男人，我也厚着脸皮表明过心意，但他却当成了耳边风，可惜，很早他就去世了，不说了，不说了.......看你身体不好，我给你弄点好的补补身子。”
“多谢。”叶宗决万分感激，想从怀里摸点银子来，摸来摸去什么也没摸到，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
住了三日，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叶宗决闲来无事就将梳妆台上的那面铜镜给擦得发亮，这一擦，着实把自己给吓了一大跳，“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哪里像二十多岁，明明就是一个老头子，要是爷爷还活着，保准不认我这个孙子，就连师父也只怕认不出来了。”正发着愣，听到院外有人清脆地笑道：“花大奶，你老人家这几天神采奕奕，是不是有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
叶宗决抬眼一瞧，是个挎着竹篮的妇人，而花大奶也正抱着一个包裹从镇上走回来，边笑道：“这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婆子没几天可活了，能高兴一天算一天！”
妇人道：“还是花大奶心态好，人活着，就要像你这样。”说完这话，眯着眼往屋里瞅了瞅，不知看到了什么，撇着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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