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鸿均已经走了,睚眦在海上搅风搅雨,霸下再次出征镇压他族,其余的龙子也各有各的事情,红鲤又一次独自留在了龙宫里。
是啊,又一次,又是她独自一个人,纵然面对下人的时候仍是温和可亲,但她们和她毕竟是不一样的。孤寂的心灵在这一次次的轮回里变得更为纯粹,也唯有这种难言的孤独中才能形成这般纯粹的意志。
红鲤像往常一样坐在龙宫的最高处,向下眺望着那无边无际似乎没有尽头的大海,海风吹拂着,拂过她的脸庞,温温柔柔,掀起几片衣角,似乎一切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真的有些不同了,她那幽深而美丽的双眸中似乎有着星星点点的火焰,就像她新炼化的那颗龙珠一样,在那深沉的黑暗中一点点火苗静默燃烧。
火焰啊,为何会燃烧在这幽暗的海底!
她火红色的衣裙在海风中飘然飞舞,就像是一团火焰,在大海上熊熊的燃烧,忽的,这团火焰飘飞着向海中移动,一双晶莹的玉足悠然静立在湛蓝的海面上,从那燃烧着的袖袍当中,伸出一只洁白细腻的手,轻轻一点,从海水里捞起一颗精致玲珑的铃铛,随着海水滴滴地落下,铃铛在海风中发出铃铃的响声。
红鲤将铃铛举起,任由它在海风中飘荡,铃铃!铃铃!定定地看着它摇摆。过了一会儿,她又将铃铛收至胸前,伸出另一只手,从丝线的一端轻拂而下,铃铛便已变得干燥。她将铃铛系在腰间,银色的丝线,银色的铃铛,铃铃作响。
红鲤静静地站在海中,只有铃铛的声音不住回响,黑玉般的秀发仍旧保持着它的整齐和柔顺,在烈烈地风中轻轻拂动。
她叹息一声,轻轻地迈动脚步,向着陆地的方向进发,周围的守卫恍若无视般任由她走过,红色的身影越行越远,只留下铃铃的声响在风中细细飘散。
而在东海之极,归墟之地,一只与红鲤身上同样的铃铛缓缓漂出,随着海浪一伏一起,倏而被一只海鸟抓起,随着双翼不知飞往何处。
但这一切她都并不知晓,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念着鸿均,对着他道:“鸿均,鸿均,我来寻你了,虽然你不知道。”
轰隆!轰隆!海潮化作浮云,雷霆震动天际,无尽的风雨飘飘撒撒飞扬而下,明丽的闪电变成冷厉的阴寒,似乎随着风雨弥散于天地。
轰隆!轰隆!在这乍响的雷鸣声中,鸿均在海岸的边际上漫步而走,风雨飘摇中,却又蕴含着奇异的沉稳与安定。
轰隆!又是一声雷鸣响起,几十道各色身影跃海而出,或高大,或瘦小,却都有着不弱的修为,止将鸿均团团围住。
“鸿均,莫要再逃了。我等已将这方圆数十里尽数封锁,更有几位大人正朝这里赶来,你没有机会的。”
鸿均却是淡淡地笑着,清淡的笑意在这严肃的气氛中分外刺眼,他道:“哦?你凭什么认为,我非得要逃跑呢?你看我可是沿着海岸而走,等了你们很久呢!”
一个瘦小的身影似是一惊,看了看同围数十位同僚,于是又安定下来。但又看时,鸿均的身影已经渐渐变得透明,一条条白线自鸿均脚下蔓延开来,纵横交错,符纹闪烁,将海陆两边连成一片光影。
“可惜了!”鸿均道:“阵法之道,借天地之势,经万物之用。形如规矩,用之无形,名虽万丈,用之无名。”
鸿均的声音淡漠而清晰,犹如那高高在上的天道,无尽的雷霆轰鸣闪烁,将周围的一切俱都毁灭,夷为平地,无数的水汽蒸腾而起,化作白色的雾气充塞天地,仿佛云国升起。
当鲸一赶到此处的时候,乌云已亡,白雾犹在,还有鸿均淡淡的虚影,他对着鲸一笑了一笑,便自散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死了也好。”鲸一的声音冷得令人心寒。他拿出罗盘,发现指针旋转不定,于是用力一捏将罗盘捏碎,冷笑一声,道:“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么?岐鸣!去将鸿均给我找出来……”
而在万里之外,一袭红衣缓步而行,忽然有所感应,将罗盘拿了出来:“嗯?坏掉了么?”她看着这罗盘,先是有些惊讶,随后又有些庆幸,于是随手将罗盘拋入海里,再次踏水向前行去,海面上倒映着她的红影,只是轨迹已然有了一丝偏移。
几十天后,野渡林里,一只小手将罗盘拣了起来,那只手既不像大人般有力,也不像幼童般软弱,但那无疑是只年轻的手。手的主人是一个小小的牧童,瘦小的身子还未长开,但他与别的孩童都不相同,他有着一头如雪莹亮的白发,这在一群正常的人中未免太过显眼,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牧童端着罗盘,眼中有些惊奇,看着罗盘的指针旋转着,旋转着,然后慢慢停下,指向一个方向。
牧童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对罗盘十分喜欢,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有些晚了,还是决定先要回去,于是将罗盘揣在胸前,骑着青牛转回村里。
青牛一步一摇地走着,不时低头吃些青草,发出几声哞哞的声音,姿态悠闲,而村庄也已经遥遥在望。牧童拍了拍青牛,让它走的快些,天已经快要全黑了。
及近村前,四周寂静得可怕,村中只有零星的几处火光,牧童的心里已经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于是他跳下了牛背,牵着牛环快步向村中走去,青牛也变得很听话,在牧童身后静静地跟着。
果然,村子的大部分已经毁坏,许多的房屋四处倒塌,风中隐隐地飘来几声呜咽,空气里到处是不详的静默。看来,有巢氏的构木而居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保护。
牧童颤抖地流着眼泪跪在屋前,既为那对好心收养自己的夫妇而哭泣,也为自己那充满了不幸的命运而悲伤。“白发不祥!白发不祥!难道我真的就如此不祥么?”
天意何其不公也!
牧童擦了擦眼泪,在衣袖上留下几许湿痕,忽然想起了那个罗盘,于是将它拿出来,看了看指针,一手牵着牛环,朝着指针的方向离去——他不想看见那些恐惧中带着怨恨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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