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这时,只听那半天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少女忽然笑道:“君岂不闻‘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么?亏你还是成名人物呢!你不知道我们来此的目的,已是一错;又派了那么个糊涂虫过来,假冒丁大哥,却不料消息没打探到,反而露出了你自己的狐狸尾巴来,这是不是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少女拍手大笑,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似乎杀人放火这样的事情,在她看来也只不过一件好玩的事而已。
只不过她人在房间里面,在外面的人,只能听到声音,看不见人。但看不见人,岂非也是一种美事?昔年蔷薇夫人声如美玉,腰却长成了水桶粗细,已叫小李探花大为失望,长恨生不逢时。
杜若飞的脸色忽然变的难看起来,原本苍白忧郁的脸上,已渐渐有些发青。
杜若飞强笑道:“难道你们做捕快的就可以随便杀人么?”
少女接着道:“第一,要杀你的人未必是我们,你又怎么知道一定是捕快要杀你?第二,就算是我们做捕快的要杀你,也是人证物证俱在,你手上的鲜血难道不是罪证?薛奇的尸体难道不能证明——他活着时未必被你看在眼里,你轻轻易易的就能杀了他,兔死狗烹,他也不该有什么怨言……可当他死了时,他的冤魂却还可以找你报仇索命的,你一定没有想到吧!”
她冷笑:“你杀别人时,是不是从来都不会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被人杀?”
说完了这句话,她似乎就已经不想跟他再多说下去了。一个人若只知道自己而从不考虑别人的处境,是不是也是种悲哀?
狼吃羊是为了生存,人杀狼又是为了什么?
杜若飞的脸色又变了,变得简直跟落在臭水沟里的假丁聪一模一样了。
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锐利的、刺骨的杀气,从某个屋檐下弥漫了过来。
那杀气也许在前一刻还毫无征兆,可就在他皱了一皱眉、眨了一眨眼的瞬间,那股杀气突然就出现了,就好像风要吹过来时,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吹了过来,谁也不知道风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它要来,谁也看不见挡不住。
谁能挡得住风?他当然也阻止不了杀气。
更重要的是,他竟完全感觉不到杀气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
但幸好只有人才有杀气,只有一个人心里有杀意的时候,他才会散发出杀气出来。这时候,这个散发出漫天杀气的人忽然自己就那么站了出来,他一出来,那无处不在的杀气就又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人手里也提了一个酒坛。
杜若飞发现这人只不过随随便便往那里一站,随随便便拿了个坛酒,又随随便便的喝了起来,他不但全身空门大露,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破绽,好像只要你一出手,就能随随便便的杀了他一样。
杜若飞知道这世上只有这种人才最可怕。因为他才一出来,这天地间的气势忽然就变了。
——他似乎已跟这天地间的一切融为了一体。
但是这一切又似乎还是跟刚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风仍在吹,叶也在落,人在天涯月在天……但一瞬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风吹的慢了,叶子却落的快了;又或者是叶子落的慢了,风却变快了。
秋虫突然一齐停止鸣叫。
原本看不见的杀气,在这人身上忽然又好像有种有迹可循的感觉。
这人也是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麻布衣服,神情看来似乎有些落寞,落寞中又像带着种说不出的淡然,他就那么随随便便的斜倚着一根柱子,提着手里的酒坛,时而对月唏嘘,时而作长鲸之饮。
杜若飞看着他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寒。这种寒意,只有那种高山绝岭上终年不化的坚冰才会有,不需要触摸到它,你只要一靠近就会感觉到。
现在杜若飞就是这种感觉。
他像遭遇到了一场寒流。
可在他前面的只不过是个人而已,又怎么会令人生出遇上寒冷的感觉?
莫非这就是高手身上才会有的杀气?来的莫非是高手?
杜若飞瞳孔收缩,道:“丁聪?”
那人没有说话,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往这里看一眼。
杜若飞只觉得寒冷更甚,只感觉一阵又一阵的奇寒扑面而来,已连脚趾都有些发寒发冷,恨声道:“好,你来,我走!”
他似乎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被一个连一句话都没有说的人给吓走。
他自己也觉得如果就这么走了,那么在他的心里,从此只怕就会留下一个阴影,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坎,以后无论对于他的武功还是信心都会受到严重影响,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得找回一点自信,于是他一边退一边说道:“这次的事……我记下了!他日有缘……”
他退的快,说话的速度当然也更快。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只见一道剑光闪过。
好快的剑!
好亮的光!
谁也没有看清他的出手,但谁都知道他已出手,出手一剑!
剑光闪过,杜若飞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只听见他一声闷哼,接着,他的人就已如惊飞的宿鸟般去的远了。
丁聪淡淡道:“你的本事不怎么样,话却说的太多了。”
——胜利者说的话往往就是结论。
墙上只留下一道暗红的血迹。
那少女忽然哼道:“装神弄鬼,就你最行!”
宁寒锋笑道:“‘一字电剑’出手一剑若也只能算是装神弄鬼,那么这世间只怕再也没有懂剑的人了。”
丁聪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说道:“程大小姐,你若再多嚼些舌根子,想嫁出去只怕更难了!”
这世上只怕没有哪一个少女是喜欢听见这句话的,更何况是我们那名震京师的程大小姐程飞梦姑娘。
程飞梦果然生气了。
只听她恨恨道:“哼!死丁聪臭丁聪烂丁聪,抓坏人的本事没有,欺负女孩儿家的本事倒有一箩筐!”
宁寒锋与丁聪相视一笑,都无奈的撇了撇嘴。
只听宁寒锋笑道:“怪不得谢秋石谢师爷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程飞梦虽然在生气,好奇心却仍是重的很,更何况是有关于她自己的话,不由问道:“谢老头说过什么话?”
宁寒锋淡淡道:“谢师爷曾说,你若跟一个女孩子斗嘴,还是跟一个蛮不讲理的女孩子斗嘴,那么你还不如自己去找只母猪一头撞死!”
这话说完,不但宁寒锋跟丁聪笑了,就连原本正在生气的程飞梦也忍不住笑了,只听她流莺般的声音说道:“那你们两个人为什么不一起去撞死?我看啊,你们不用找母猪了,你们两个人面对面用力撞,看谁先笨死!”
他们两个人当然不会笨死,但有个人却已快醉死。
这个人当然就是丁聪了。
——他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酒坛,他来了以后,前前后后总共也只不过说了两句话而已,那两句话说完,他就再也不愿多说一句了,好像他的嘴巴只是为了喝酒才长出来一样。
只不过当他酒快要喝完的时候,他的眼睛也已亮了,亮的好像天上的星星。
他的人也已冲了出去!他的剑法又快又急,他的轻功也是又快又直,决不肯浪费一点力气,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他要追踪的人!
——杜若飞的武功虽然不算太差,但却未必挡得住他的出手一剑,他放杜若飞走,只不过想要做那持弹弓射黄鹂的人而已。
只听房间里的程飞梦大小姐忽然气道:“哼!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每个人都欠他什么似得!咱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又有什么是不可以化解的!“
宁寒锋苦笑道:“杀父之仇也是可以化解的么?”
程飞梦大声道:“没错,他爹的确是因你而死,可是他丁家世代累受皇恩,一直以来,向为当朝皇上所倚重,托为辅弼之臣。可是他虽是你的师傅,却勾结叛逆,犯上作乱,他自己得到的惩罚,也只不过是他咎由自取,怎么能怪你?更何况当时即便你不出手,也有别人出手,死在你的手上,总比死在别人手上强!”
宁寒锋厉声叱道:“住嘴!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师傅!师傅他的确犯了错,可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师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的师傅,也就是你的师傅,更是丁师弟的父亲!他老人家即便有再大的错,也轮不到我们来议论!你清楚么!”
程飞梦乃是当今兵部侍郎程退思最宠爱的小女儿,从小刁蛮任性,被人众星拱月般捧着,更有这天下第一名捕的师兄,从来没有受过一点委屈,也绝没有人敢对他说过一句重话。然而此刻宁寒锋盛怒之下,她却不敢说一个不字,语气也软了下来,道:“师兄,我知道错了!”
宁寒锋的面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轻声道:“师妹,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不服气,可是你不要忘了,师傅……毕竟是死于我手,我无论怎样,都是忘不了的……他恨我,原本就是应该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他能够抛弃成见,还跟我协同办案……我就已很感激了!唉!”
——他们说的这一段往事,正是发生于五年前——曾经的第一名捕“鬼捕”丁龟年与当朝亲王勾结谋反,最终事情败露,被宁寒锋破解,并且亲手诛杀涉案的重要人物十二人,其中便有他的师傅——这件案子因牵涉的势力、秘密太过惊人,以致朝廷震荡,龙颜大怒,更因其内情之诡谲变换,发展之神秘凶险,决不逊色于历史上任何一场政治阴谋、江湖仇杀,是以只要他们一提起来,便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闷,无论隔了多久,都好像心里压了块大石头。
而方才他们识破假丁聪,不是因为他假扮得不像,而是因为他虽然知道他们之间的这段往事,却并不知道丁聪心里虽然并不曾真正的放下,却也绝没有这样针锋相对,一脸的敌意。
这世上的情感,岂非原本就这么难以捉摸?
宁寒锋忽然只觉得眼前的这夜色未免太过于惨淡,对月的心情又未免太过于寂寥,正是情不知所起,意不知所踪。
程飞梦似乎知道他内心的想法,柔声道:“师兄,我知道今晚这里已经有了血腥味,无论这酒再怎么好,你都决不会再看一眼的。那杜若飞虽不知是哪一方势力派过来打头阵的,但也正好说明咱们的惑敌之计起了作用——皇上让咱们来查案子,他们却不知道咱们倒地要查什么案子、知道多少内情,他们派人来试探,更说明他们已经行动……丁、丁师兄既然已经追着杜若飞这条小鱼,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的——你每晚无酒不欢的性子,也决不会改,我看你不如趁着天色尚早,出去走走,换个地方喝几杯,再睡个回笼觉,明天也好赶路……“
宁寒锋笑道:“还是是师妹了解我!”
他虽然时常为一些事而忧伤,却并不是那种放不开的人,更何况他又怎会听不出师妹话里的关心之情?只要他不是个呆子,就该懂得这少女的心意了。
宁寒锋道:“师妹要不要一块儿去走走?”
程飞梦道:“师兄你又忘了……刚才我不是已说过女儿家总有那么几天肚子痛的么?“
宁寒锋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知道她既然推脱,必然不会再出去了,便站了起来,遥望了一眼那远处疏冷清淡的夜空,以及那一点两点寂寞的星子,露出一脸萧索的神情,叹道:“那我去了!”
程飞梦点点头,轻声道:“嗯。”想了想,又道:“按照咱们原来的计划,丁师哥盯着洛阳,你去皖南,我去晋中……明天一早——”
宁寒锋道:“明天一早你自然也要赶往晋中去了!”
程飞梦道:“不错!那么明天你也不用来送我了……师兄,美酒虽好,却也不要……”
宁寒锋已截住她的话,笑道:“师妹,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话多了起来的!”
女孩子哪有话不多的时候?他这么说,自然是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力气。
程飞梦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她也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房间里面踏出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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