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青眉头拧成川字，表情严肃而苦恼，这个表情通常在他遇到了十分困难而又难以解决的问题时才会见到。
他的手中捏着张白纸，标准a4纸，上面印满表格线，表头写着《98年招生报名表》，现在那张表格只填满了三分之一还不到。
王中青叹一口气，将a4纸轻轻放在桌沿，往后一靠，背脊深陷入柔软的椅背中，闭上眼睛，大拇指摁在太阳穴上慢慢揉动起来。
他的脑海中念头错乱纷杂，最后定格在二十七这个数字。
放在桌沿的报名表上，填上了二十七人的名字，这是他来回重复数了几遍确认的结果。
窗外嘈杂的声音直到中午才稍微减弱点，这让他整个上午都没法好好思考。王中青恼怒地把窗户关紧，搬迁场地的想法再次进入大脑思考中枢。
王中青点起一根烟，猛吸一口，又狠狠掐断这个想法，菜市场边上这栋两层小楼还是找关系弄来的，租金这么便宜的地方已经不好找了。
他在这间小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思绪仍旧不能好好集中，夹在右手指尖的香烟已快烧到烟屁股还不知不觉，直到指尖传来一股难闻的焦味，他才慌张把烟头摁到烟灰缸里。
“小李，小李。”王中青冲着门外大喊。
一个二十来岁，打扮时髦的小姑娘推门进来，视线穿过烟雾缭绕的身影，掠过办公桌上堆满烟头的烟灰缸，眉头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才开口道：“王校长，什么事？”
王中青喜欢别人叫他王校长，显得又有文化又有身份。
“今天来了几个报名的学生？”
“这一上午就来了两个，报名费都交给王姨了。”
站在门口的小姑娘脆生生回道，她只接待了两个学生家庭，记得非常清楚，所以根本不用回想就能张口而出。
小李看着王中青纠结的眉头，还不太明白他内心的烦恼，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得到王中青的回应。
“哦。”王中青摆摆手，又说道：“没事，你去帮我打壶开水来。”
“好的，校长。”小姑娘只知道王校长最近心情不好，赶紧从墙角提了两只开水瓶，扭着浑圆的屁股，踩着咯噔咯噔响的高跟鞋，转身离开。
王中青在菜市场旁边租下了这栋两层小楼用来办了个特殊的学校，这个特殊的学校只招收一种学生，就是高三毕业生。当然这个学校不是大学，而是为了那些想要重读一年再次参加高考的学生用来复习培训的高考复读班。
两层小楼各辟出一个教室，分为文、理班，每班可容纳六十多人，全县每年差不多也就那么点落榜的高三学生还想要报名复读的。
七月底、八月初正是招生高峰期，高考成绩出来后，够不上分数线的落榜学生也做好了选择，要么复读要么混社会。再晚些，偶尔会有分数够了却没被学校录取的优等生也会选择复读重考。
依照往年的情况，招生工作到这个时候基本都结束了，但是今年到现在为止生源才招了一半都不到，这也是王中青最近心情不好的原因，连带着吸烟的频率也猛增了几倍。
王中青又推开窗户，对着窗外吐出袅袅青烟，空洞的双眼没有焦点。
学校落入招生的窘境在一两年前就有征兆，今年只不过表现得更严重。个中原因他也清楚，随着近些年的经济条件好转，每个家庭对高考也越来越重视，望子成龙本也是华国家庭的传统。
但是这样的情况下，他这里的招生反而更困难了，因为有钱的家长不惜花费重金去更好的复习班，有势的家长也能把自己孩子塞进正规高中，而市里的条件不管从哪方面都比这个在两层楼的老旧办公楼内开办的高复班更优秀。
特别是九八年，听说国家即将改革高考政策，放宽高校招生范围，社会上也兴起了更多的高复班，对他形成了致命冲击。
因为王中青办的这个高复班有个最致命的缺点，就是没有专职老师。
开高复班自然是为了赚钱，每年百来十个学生的盈利虽然还比较可观，但是要聘请几个专职教师的话就要去掉他一大半的盈利了，所以往年他找的都是兼职老师。
而且像他这样高复班，说好听点是民营学校，说难听点是根本不受国家承认的教育机构，自然也不可能聘请到专职的高中老师。
九八年时，教育圈也比较干净，基本没有老师私开培训班。
现在高复班能请到几个老师，还都是王校长利用以前在教育圈结下的人脉关系，私下拉到k县一中的几个高中老师来兼职上课。
所以高复班都是晚上开课，学生在白天只能自习，往年没有选择的时候就算了，但是现在选择多了，这种情况就失去大部分生源了。
王中青虽然知道，也无能为力，除非他愿意拿出大部分的盈利去请几个专职老师，当然也只能请到退休老教师。
总之，目前的情况就是这间小学校所有的正式职员就三个人，除开他自封的校长，打杂的小李，还有个兼任会计出纳的王姨，老师数量是零。
话说回来，其实放到九八年来看，王中青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他原本也是体系里的老师，不过看到了里面的商机，早早就下海创业，开办了这间小小的高复班学校。
放到往后经济飞速增长的时代，高考在社会上越来越受重视，已经不局限于教育行为，从规模上已经变成了一种产业，带动各方面的配套经济，大规模的高考产业甚至能撑起一个县城的经济支柱。
王中青显然很早就意识到这点，在别人还没注意到这块蛋糕之前就已经投入到培训行业，实力不足的开荒者，面对杀入这个市场来抢蛋糕的对手，就暴露出自身机制不完善的弱点了。
又听说k县第一中学都要开高复班，敲敲头昏脑涨的额头，王中青有种穷途末日的感觉。
门外，小李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的急促声音去而复返，站在门口，她的神色有点古怪。
王中青扭过头，没说话，只用询问的眼神盯着她。
“校长，有个来报名的学生说要见见您。”小李很快就解答了他的疑惑。
“哦，有个学生想见我？什么事？”
“没说什么事，他就说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见了您才说。”
“几个人？”
“就他一个。”
来这里报名的都是家长陪同，学生自己孤身前来的真没见过，王中青沉吟了一会说道：“哦，行吧，那你把他带上来。”
很快，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走上楼来，留着短短的平头，偏瘦，眼睛很亮，姿态不倨不恭，给人第一眼看去的感觉便是沉稳、稳重，没有同龄人该有的跳脱或者拘谨。
“你好，王校长，我叫吴浩凡。”少年似乎没有对办公室内缭绕的烟雾有任何感觉，径自走到王中青的办公桌前朝他伸出右手，这个架势就像那个常跑来他办公室推销考试教材的业务员，除了没有哈腰点头的谄媚之态。
王中青一愣，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的手摆了摆，嘴上招呼着，“小吴同学，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轻轻一握即收的手掌，让他感觉到来人不冷不热却恰到好处的态度。王中青顺势坐回椅子里，不动声色地将桌沿的报名表塞进桌下抽屉中，再拿起支笔在本子上画着些乱七八糟自己都看不懂的符号。
少年仿佛感受到他的忙碌，开门见山地抛出了话题。
“王校长，首先，我是来报名的。”他自嘲般笑笑，微微一顿后接着说道：“其次，也是我的主要目的，是来拉一笔赞助费。”
“或者说，我是预支一笔奖励。”
王中青笔尖一错，装模作样的乱画也装不下去了，抬首仔细看了看吴浩凡年轻的脸庞。
多年的教育经验使得王校长有那么几分看人的本事，特别是看学生。基本上瞄几眼，他就能从表情上看透这个学生的思想活动，不过这次在吴浩凡平静沉稳的面容上，他没看出任何不同寻常处。
没有胡言乱语的恍惚，没有疯人疯语的异样，干净、整洁、大方，还有自信，是他能看到的全部，对视他的双眼也很明亮，视线集中没有晃动，很少有学生能在他的锐利目光下还显得这般自然，这让他突然有种错觉，眼前的年轻人并不能像普通学生一样对待。
“王校长，您觉得一个高考状元应该有多少奖励呢？”年轻人的嘴里继续抛出一个炸弹，让他觉得今天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接二连三地听到奇怪的语言。
“什么高考状元？什么奖励？”
‘状元’这个词汇对教育圈的人来说就是个重磅炸弹，一下就把他炸得脑子迷迷糊糊，不过王中青完全不能把这两件事跟眼前的年轻人连在一起。
吴浩凡左右打量了一圈，没有接话。王中青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带人上来的小李还一直站在旁边，恐怕她早就竖着耳朵将刚才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哦，坐，坐，请坐！”王校长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失礼，站起身来，拿出招待客人的架势引着吴浩凡坐在办公室内唯一的一组沙发上，又吩咐小姑娘，“小李，倒茶！”
待王中青翻开茶几上的茶杯准备倒茶，才发现小李的开水还没提过来，面色一黑，作势一瞪小姑娘，“开水呢，怎么还没打来。”
小李吐吐舌头，只好放弃自己的好奇心，赶紧下楼去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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