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灯初上,萧宅后厅之内一群丫鬟仆人已经匆匆忙碌起来,为家中主人准备起精心的晚餐。
在萧家,每日的早、中两餐,因为每个人各自要忙各的事情,一般很少聚在一起。但到了晚饭,却绝不含糊,一家人必会围成一圈,其乐融融地共享天伦。
偌大的圆桌旁,萧徽坐在最上首的位置,顾夫人与朱嫣一左一右分别坐在他的两侧,二人正越过萧徽,时不时地在说笑。
左侧下首,坐着长子萧伯文和他的妻子林月仙,萧瑞雪则挨着林月仙而坐;右侧下首,萧仲文和萧叔文兄弟俩则比肩而坐。此刻,萧家两代人全部聚齐,每个人的面容之上都焕发着一种喜气洋洋,这一切皆与萧伯文、林月仙夫妻有关。
说起萧伯文,前些日子他被萧徽外派到苏州历练,他便携着妻子一同前行,后来妻子跟他一起去寒山寺烧香回来便呕吐不止,经大夫诊断已怀有两个月身孕,他这才不得不立即带妻子回金陵静养,恰恰在今日黄昏前到家,萧家人听闻这个消息顿时是惊喜一片。
“老爷,姐姐,很快我们萧家便是三代同堂了!”朱嫣脸上散发出迷人的笑容,虽说萧伯文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可她此刻的喜悦却是真情实意。
萧徽脸上笑开了花,顾夫人也不用说,她那端庄的面容上也露出了欢悦笑容,而萧仲文、萧叔文、萧瑞雪兄妹三人则是有些欢欣雀跃。
此刻的林月仙,仿佛有些害羞,她将头埋在萧伯文的怀中,而萧伯文作为一个温柔的丈夫,则时不时地低头哄她。
萧仲文是个爱闹的性子,他怂恿萧叔文和萧瑞雪打赌:“叔文、瑞雪,你们猜猜大嫂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萧叔文笑道:“我猜是男孩。”
萧瑞雪则不甘示弱道:“既然三哥猜是男孩,那我就猜是女孩!”
“好,叔文猜是男孩,那以后小侄儿出世了,你便要教他读书!瑞雪猜是女孩,等小侄女出世了,你便要教她——等等,瑞雪你能教她什么来着,貌似女红和琴棋书画你一样也不会,呀,真是个失败的姑姑啊!”萧仲文哈哈大笑。
萧瑞雪脸气鼓鼓地道:“我便教小侄女习武,到时候让她将你这个坏二叔一拳打趴下!”
顾夫人在一旁摇头笑道:“仲文瑞雪,你们俩从小闹到大,怎么就学不到叔文的半点斯文呢?”
兄妹三人听到顾夫人,都各自开心地笑了起来。
萧瑞雪却又放低声音道:“二哥,你今日答应过我的事情,待会可别忘记了啊!三哥,你也要帮我哦!”
萧叔文含笑着点了点头,而萧仲文则表示不必担忧:“放心,正好大嫂有喜,一家人开开心心,爹也要抱孙子了,心里肯定也乐呵的不行,这时候再跟他提向杨家退婚之事,必定事半功倍。”
“嗯!”萧瑞雪笑着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家中丫鬟仆人已将饭菜上齐,看着围坐着的一家子人,萧徽满面春风道:“今天得知仙儿有了身孕,真是我们萧家大喜的日子,仲文你就暂时别急着回苏州,留下来多陪陪你妻子!”
“好的,爹!”萧仲文和林月仙相视一笑,笑容中尽显甜蜜。
萧徽又看了看萧仲文与萧叔文:“这接下来没几天,便是秋帏大考了,仲文、叔文,结果是喜是忧,便都要看你们的了!”
萧仲文和萧叔文也相视一笑,同时高声道:“爹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
“嗯!”萧徽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萧瑞雪,只是他此刻的表情稍稍有些不自然,开口道:“这接下来还有一件喜事,便是关于四娘的了。”
“我?”萧瑞雪诧异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嗯!”萧徽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今日杨三郎的父亲已经跟我商议好了,我们决定将你和杨三郎的婚事提前一些,原本定于明年开春之后,现在准备改到今年的十月初。四娘,也就两个月之后,你便要做新娘子了!”
萧徽的话刚说完,萧家人都纷纷露出惊讶之色,萧仲文和萧叔文更是面面相觑,而萧瑞雪表情则是僵硬住了,她呆呆地问:“爹,您这是说笑的吧?”
是夜,萧瑞雪的房中,油灯即将燃尽,四下里有些昏黑,萧瑞雪则是一个人静静地趴在床上。没有嘤嘤而泣,亦没有泪如泉涌,甚至连一声哀怨的叹息都没有,萧瑞雪只是抱着自己的被子默默发呆,唯有那如珠玉般的眸子闪过丝丝晶亮。。
母亲朱嫣才刚刚离去,之前便是坐在这床头,她安慰着萧瑞雪整整一个时辰。虽是说着贴心的话语,但多数亦是苦口婆心的劝说,因为朱嫣亦是无奈,萧徽既然已经将萧瑞雪的婚期定下,她这边无论如何也是改变不了结局,她这边唯一能做的就是打消女儿的心结。
“娘让我多往好处想,呵呵,嫁入那杨家对我来说又哪来的半分好处?”萧瑞雪自语道,突然她又幽幽地一笑:“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原来我在爹心中的份量,竟是这般地轻如鸿毛,女人,终究只是个女人!”
而此刻萧家另一间院子的房间中,萧仲文正跟他的父亲大发雷霆:“爹,您这么做太过份了!”
“你用什么语气跟爹说话呢?爹怎么就过份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爹这么做不也是为了四娘?”
“爹,四娘今日亲口跟您提过要退婚的事,说明她已是不愿意嫁给那个杨欣!而您出门之时也答应过她,说要等您回来再好好商量这事,可结果倒好,您回来就直接把这事情给定了,不仅如此,还把婚期给提前了,你让四娘心里是个什么感受,您这还好意思说为了她?”萧仲文有些面红脖子粗。
“仲文,你不能用这样跟你爹说话!”顾夫人瞪了萧仲文一眼,而萧伯文站在一旁,面色亦有些凝重。
萧徽见顾夫人像是在帮他说话,也气得指了指萧仲文:“你这个逆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老爷,你也别骂仲文,你今日这事做的确实有些过份!”
萧徽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一甩衣袖道:“夫人,我这不还是为了整个萧家大局吗?”
顾夫人道:“老爷,究竟怎样的事情在你眼里才算大局?”
“我跟杨唐合建这个钱庄,不仅可以使我在金陵商圈中地位更显,而且以后仲文、叔文无论有没有考得上科举,我都可以用我们萧家的财力为他们铺一条更宽更广的前程,对伯文也是一样,而这也只是稍稍违背了一下四娘的心愿,其中得失你们怎就看不清?我是为萧家谋划更大的幸福,这不是为了大局?”
“爹,你可别带上我,我可不想为了自己的前程出卖自己的妹妹!”萧仲文恨恨地道。
顾夫人苦苦一笑:“老爷,你可真是本末倒置!你连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都不顾,还谈什么为萧家谋划更大的幸福!”
“杨家富贵异常,杨欣为人相貌也佳,四娘她终究还是个小娘,小娘的心思本就转转折折,你怎就知道她以后不能幸福呢?”被妻子这么一说,萧徽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好开始辩解。
“那杨欣胆小如鼠,遇到泼皮生事,竟将四娘顶在前面,这样的人能给四娘什么幸福?”萧仲文不忿道。
萧徽愣了愣,面色有些纠结:“这件事四娘已经对我说过了,爹也知道这确实是杨三郎不对!但杨三郎年纪轻轻,从小到大都在他爹的羽翼下生活,没见过什么风浪,一时胆怯也情有可原嘛!那孩子我还是了解的,本性嘛并不坏,遭遇泼皮之事也属偶然,等四娘嫁过去后,也不可能再像家中这样整日没个约束,必然是要做个足不出户的杨家少奶奶,这样的事也不可能再遇到了,这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顾夫人听罢摇了摇头:“老爷,我真是对你有些失望。罢了,我只想劝你一句,四娘是你的亲生女儿,她的性格你也应该了解,她虽然平时乖巧听话,但亦是外柔内刚的性格,你切莫把她逼急了才好!”
第二日清晨,云儿轻轻敲响了的萧瑞雪的房门,柔声喊道:“小姐,云儿给你端来了洗脸水,起来漱洗吃饭了!”
一连敲了好几遍门,屋内都没有任何反应,云儿的小心儿有些担忧,她轻轻推了推门,只见门并没有从里面反锁,一下子便开了。云儿看着萧瑞雪空空荡荡的床铺,吓得手一松,木盆哐当落地,水溅得自己满裙子都是。紧接着便听到云儿用那娇憨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哭音:“夫人,三少爷,大事不好了,小姐她没了——”
朱嫣和萧叔文闻声赶来,看见空落落的房间,朱嫣吓得有些瘫软,开始站立不住。萧叔文虽然也很震惊,但毕竟身为男子,心里素质要好上许多,他见况连忙将母亲一把扶住,走至萧瑞雪房中坐下。
只见桌上竟有两封书信,字迹娟细却有力,萧叔文一眼便知是萧瑞雪的笔迹,朱嫣也及时看到,她如同救命稻草般拿在手中,再仔细看信封上内容,分别写着:“母亲亲启”、“父亲大人亲启”,竟是萧瑞雪分别给萧徽和朱嫣留了信。
朱嫣撕开那封写给自己的信,颤抖着展开信的内容,只见上面写道:
“娘:
当您看到这封信之时,我恐怕早已翻越墙头,离开萧家了。估计您会被女儿的任性之举吓得不轻吧,在此女儿只能在心里向您说声对不起!
其实昨日大哥大嫂回来,我得知大嫂有了身孕,当时心里真是开心的不得了,但怎知世事无常,爹他老人家一下子又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晴天霹雳。
对于嫁给杨欣,其实我是从一开始就不愿意的,不是因为当时看不上杨欣,而是因为我对任何男子都提不起兴趣,这个估计您也知道一二。
但我也知道,身为女子,终究还是躲不开嫁人这道槛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皆是为人子女所不能违背,所以我也一直在努力,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
前事不可追,我生为您的女儿,亦或多或少也有了些女子的矫情,亦不如以前那样刚毅不屈,我真的就快要说服我自己了。然而即使这样,这个杨欣我也是看不上的,他这个人不仅畏缩如鼠,而且有些小肚鸡肠,甚至连他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若嫁入杨家,不仅会终身不幸,将来甚至有可能会给萧家蒙羞。
具体原因您不必多问,但我决然是不会嫁给杨欣的,只是爹那边已经一意孤行,我也实在没得更好的办法,只能选择离家出走这一条路。
父母在,不远游,娘您也别太担心,我是不会离你远远的!或许我就藏在金陵的某个角落,当您出门时,或许我会偷偷跟踪您,时机成熟时我也会偷偷联络您,但是请您不要告诉爹,省得让他来找我。
关于何时回家,我想大概会等到爹消了气,等到杨欣另外娶妻,等到萧杨两家解除婚姻之后。那时我会回到娘的身边好好孝顺娘,请娘勿念!
瑞雪亲笔。”
朱嫣看罢书信,眼里两行清泪落下,哭泣道:“瑞雪,我的好女儿,爹娘实在是对不起你啊!”
萧瑞雪给朱嫣留了很长的一段信,可是到了萧徽那边却全然不同,当萧徽读完那封留给他的信时,不禁气的浑身发抖,可又有些苦笑不得,只见上面就写了短短两行字:“爹混账来儿混账,从此离家把您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