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一声闷响。
帝青云五指如戟,插入了身边的石壁上。此时已经下到了地塔的第三层,墙壁不再是刚才的青龙石,而是换成了花岗岩,饶是如此,其硬度也足以堪比金石。但帝青云就那么生生挖了一块在手中。
手腕挥动,石块带着剧烈的破空声,砸向了那副白骨,在这危急关头,这位战斗经验足以傲视天下的魔尊,做出的反应竟然几近幼龄儿童。
帝青云用一块石头教育了藏于暗中的敌人,所谓修真者间的生死搏斗,绝对不是只有法宝之间的绚烂光影,一块石头,在危急时刻,往往也是足以改变局势。
命中!石块仿佛热铁入冰一般,打断了那根白骨巨手,而帝青云的眼光连扫都没有扫那白骨一下,早已游移到了身旁的墙壁上,而手中变幻,却是捏了一个极为简陋的剑诀。
无暇估计酒肉和尚那边如火如荼的战斗吗,几乎就在剑诀刚刚捏成的同时,森冷的气息有若囚笼,笼罩了这层不大的地塔楼梯间,仿佛十八层地狱的恶鬼击穿幽冥的阻碍,降临人世。连帝青云都觉得背脊间隐有寒气,脸上不由得更加清冷。要知道,这里可是心佛禅院的地塔中,依照堪舆之理,此处应是佛家加持之力最盛的地方,更不要说身处地塔中二人的修为了。但这隐藏之人竟可以凭人力在佛家打造出一方阎罗地狱,这份道行,放眼天下又能有几人?
隐隐约约间,帝青云的眼神开始出现一丝迷茫,一双白骨铸成的手,仿佛厉鬼入梦一般,悄悄地从背后搭上了帝青云的肩头。
神州西北处有荒凉草原,那里的人以放牧为生,世世代代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那就是当狼追在你后面的时候,千万不可回头,因为人只要一回头,那股气就送了,狼就会咬断你的脖子。
帝青云没有回头,身后的手似乎发现了他的迷茫,开始加上了力道。而就在发力的那一刻,帝青云眼中猛地亮起了骇人的光芒,那是最锋利的剑,斩开了原本的迷雾。帝青云足尖微点。身形已经暴起在一丈开外了,手上剑诀起,冲向济颠身旁。
手有三尺青芒锋,有不平处斩不平!
即使没有了“三尺”,但此时帝青云剑诀生剑意,竟然有一种十年前于疯魔谷边的锋烈之感,以指为剑,斩向了那处虚无的黑暗。
周围似乎暗了一瞬,与济颠对战的那人影身形一滞,济颠三朵金莲登时打在了那人的胸口上,逼得他直直往后退去。
济颠冲了上去,但帝青云比他更快,几乎就在那人影动身的一刹那,帝青云的指尖已经停在了那人额前两寸之处。
一退再退!直到后方一片通明,竟是退回到了二层的佛堂里,而帝青云的指尖始终保持着那两寸的距离。
济颠紧随而上,这时才可以看出那是个一身灰色斗篷的恩,全身透着股阴森,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有手里一根橘红色的长矛,闪烁着抢眼的神采。
济颠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动作慢了一拍,但帝青云的神色却依旧杀机密布。
“哼!”一声清喝传来,似乎带着微微的不甘。整座佛堂的烛火黯淡了又亮起,一道灰影如轻烟般窜出,正好浮在帝青云的头顶上,也不见如何动作,就那么向他头顶拍去,用的正是那围魏救赵之计。
帝青云剑诀未收,另一只手凌空一抓,抄起了供桌上的一面烛台,转手向上劈去,烛台与手掌相撞,那灰色人影吃痛,飞身而退。帝青云冷然道:“装鬼不弄神,犹自是小道。”
那一指最终还是突破了两尺的距离,点在了那影子的额头上,四周隐有闷雷声,橘红色的光辉骤然暗淡,人影跌跌撞撞的摔到一旁,再也没有声响。
济颠仰头打了个哈哈道:“弄鬼的,差不多就得了,还非得四个尸奴折一半在这,才好意思出来?”
一道人影静静落在两人面前,戴着漆黑的斗篷,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干瘦的脸。他看着帝青云,神色复杂,半响之后才艰难的开口道:“真是不敢想象啊,魔尊大人。”
点了点头后,帝青云语气平淡的说:“是呀,难以想象,什么时候魂帝也开始信佛了。”
想不到那人居然满脸正色的说:“是呀,我最近这些年深感罪孽深重,所以每日诵经不断,昨儿晚上在义庄打盹的时候梦见如来托梦,说今天心佛禅院里有一桩佛缘等着,所以我这不才来了吗?“
帝青云眼神淡漠,显然是没有在意这家伙一本正经之下的厚颜无耻,倒是济颠一翻白眼:“我说弄鬼的,你要不要脸,就你也敢说佛缘?你也不怕佛祖收了你个邪魔外道?”
“阿弥陀佛,那不知施主是否寻到了佛缘?”平淡至极的声音从帝青云和济颠的身后传来,不用看也可以想象到说话之人应该带着如水的浅笑,无悲无喜。
三个人全都傻在了那里,帝青云济颠二人下意识的回头侧身,连那个被称作魂帝的男子,也忍不住抬头看去。
一个须眉皆白的的老僧,正盘膝坐在三人刚刚冲出来的那道门口,笑吟吟的看着三人。
济颠眉头大皱。要说那个带斗篷的魂帝进来,他也就忍了,一方面是多少知根知底,再一方面就是因为这家伙装神弄鬼的本事堪称天下第一,在帝青云修为全无的情况下,瞒过二人也不是难事。但这个老僧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瞒过了两明一暗三个人的感知,出现在了这里,一时之间,竟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帝青云相当平静,这一路下来,除了装神弄鬼的家伙外,来自于地塔本身的麻烦居然一点也没碰到,这本身就是比那朵曼陀罗花更为诡异的事情,反而是现在这个老僧的出现,让他觉得有些心安。
老僧穿的僧袍有些破旧,脸上除了两根白眉之外,实在看不出什么高人风范,但只要出现在这座地塔中,白痴都知道不是什么简单之辈。
帝青云平心静气,死死看着这个老僧,一时间,地塔中诡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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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佛舍里,灯油已经燃了一大半,但灯下的二人都是殊无困意,史释晨听得惊奇不已,一旁说的老何也是有些热血沸腾。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说起这些屹立于修真界顶尖的风流子,如何能不心生向往?
“归帝、灵帝、佛帝、毒帝,你已经说了四个了,还有那四个,又都是什么人?“史释晨在一旁碎碎念道。虽然对济颠的厉害早有认知,但他也没想到,这个早上还帮着打了一碗稀饭的济颠,居然也位列八帝之一。心惊之余,对那位能把八帝之一的“佛帝”呼来喝去的龙三尺,也更为好奇了起来。
何程沉吟了一会道:“还有一个葬帝,传说中无影无踪,但却是谁都招惹不起的人物,专门精于刺杀,所以是连三圣都要陪着小心的人物。而另一个隐帝,现在早已经销声匿迹多年了,连十年前的那场大战都没有冒个动静,反正不是闭死关就是真的死了。”
史释晨“嗯”了一声,发现老何居然也没有继续说,不由得皱了皱眉,催促道:“还有两个人呢,继续呀。”
老何面色古怪,好久之后才开口道:“那两个……应该不是人。”
“不是人,是畜生?”史释晨忍不住吐槽了。
“额……有一个是”
史释晨瞪大了眼“卧槽!”
老何翻了个白眼道“妖族的事,你总该知道吧。”
史释晨点了点头,在路上他也听那个年轻公子说过,在神州西南处有妖族,自立为国,不与人类接触,向来被视为蛮夷,难不成这八帝之一还能与妖族有关系?
“那名为妖帝的,就是那妖国的国主,在妖族之地的最深处,有一座万妖城,妖帝就在那里坐北朝南,接受万妖朝拜。所以真要是按势力来算,倒是这位妖帝能够稳压三圣一头。不过这只是五十年前的说法了,这些年来谁也没见过这位,不过妖族寿命极长,想来应该是活着的。”老何说出了这个让史释晨意外的答案。
还真是个畜生,史释晨满满的无语。随后又问道:“那最后一个呢,又是什么东西?”他对于八帝最后这两位实在没什么信心了.
“应该是……鬼!”
史释晨头都大了,畜生好歹还是活的,这连死的都出来了?
老何解释道:“最后这个应该是在南疆活动的一位,人称魂帝,善于操控灵魂,被人称作是鬼道的老祖宗。最可怕的是,这为前辈据说极少单打独斗。他手下有四位尸奴,每一个都足以开宗立派。”
史释晨脑海中无厘头的就想到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之类的中二语句。
“那岂不是无敌了?”
“额……那也不至于,大家只是猜测,但这四位尸奴,几乎没有人认全过,比较出名的只有一位,传说这位尸奴曾经是南疆一门派的掌门人,后来被魂帝用秘法炼成了活死人,后来魂帝又在妖域斩杀了一头赤龙大妖,取其脊柱作为长枪,当年曾经连战三大一流门派长老而不败。”
史释晨默然无语,这都一群什么家伙,以他原来的想法,三圣八帝也就是像“东邪西毒南帝北丐”那样的江湖排名,没想到还牵扯到势力等很多因素,连妖兽都包括进来了,这让他有些好奇,这份榜单到底是谁排出来的。
眼看天色已深,史释晨起身告辞,何程把他送到门口。就在即将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一个念头电光火石的闪过他的脑海。
“魔尊呢?三圣八帝里怎么可能没有魔尊?”史释晨霍地回头,一脸的惊疑。
在这个世界混了几个月了,对于三圣的也最多是耳闻,但对于魔尊这个早就死于十年前的人物却是如雷贯耳,连妖帝这样五十年前就销声匿迹的人都能上榜,那么当年的魔尊没理由提也不提,最不济,他的继任者凭借魔尊宫的势力,也能有一席之地,怎么会……
史释晨感觉冥冥中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再回头的时候,却又什么也想不到了。
何程脸色一变,脸色有些阴沉,史释晨直勾勾的看着这个南方世家子,一言不发。
过了半响,老何低低的开口道:“其实最早的时候,三圣八帝之前,还有一个词,叫做一尊。”
史释晨恍然。
老何继续道:“一尊指的就是魔尊,在他之前,前一任老魔尊宫宫主央千澄修为不高,那时候群魔乱起,魔尊宫已经有了式微的趋势,所以魔道上毒帝才能力压魔尊宫宫主上榜,但后来魔尊横空出世,统一魔道之后更有染指天下的意思,其他三圣八帝要么与之有所交情,但更多的是根本不是其对手,但在魔尊死后,这个说法开始被各大门派渐渐隐晦,所以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
史释晨点了点头,忽地问道:那个魔尊,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有人知道吗。“
摇了摇头后,老何说道:“这个没人知道,他这辈子只败在元道宫宫主手里一次,而且那次很多人也认为是偶然性更大一些,所以谁也没见识过这位魔尊的全力出手。不过在魔尊宫里有一座石洞,门上被魔尊刻了四个字,所有人都认为大抵应该是没有说大话的。”
“什么”?
何程附耳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四个字,史释晨的眼睛瞬间瞪大,一脸的不可思议。
“禁声!”何程低喝道,“这件事早就已经过去了,魔尊已是过去之人,史兄若不想招惹是非,还请不要再多打听。”
史释晨点了点头,慢慢收敛起惊讶神色,告辞后推门而出,才发现天上早已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映着屋内的灯火,杂乱的分割着他的目光,他出门向自己的屋子走去,在转头的某个瞬间,他的眼前没来由的闪过了龙三尺的脸,像是清寒的冰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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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塔中。帝青云与那老僧相对而谈,打破了地塔中许久的安静。
“不知大师为何来此?”
老僧笑而不语。
帝青云接着问:“不知这地塔所建,不为人所知,千年来心佛禅院历经数次大磨难却依旧没有,是另有目的,还是居心叵测?”
老僧老老实实的说:“是另有所图。”
帝青云点点头,接着问:“敢问所图何事?”
“守!”这次老僧的回答更加言简意赅。
“守何物?”
“不可说。”
帝青云对这个回答没有,显然还是比较满意。魂帝与济颠面面相觑,在他们的印象中,通常对话只有帝青云蓦然回答,很少像今天这般成为主动追问的一方。
老僧微微一笑道:“既然施主问完了,那可否让老衲问上一问?”
果然有套子!济颠低估了一句,晃了晃头。但这老僧明摆着就是心佛禅院里的前辈,他自是不敢造次。
“大师请说!”帝青云肃然而立。
原本以为这和尚一开口就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的查户口问题,可没想到老僧开口就言道:“我听闻九天之外有神佛,西南之处有妖兽,四海之外更有域外之祖,天下之事久和必乱,不知施主可有所动?”
一上来口气就是气吞万里,连帝青云都怔住了,供桌上的香火无风二栋,又明亮了几分。
帝青云最终没有回答。
“佛家求慈悲,施主来此,心中可有慈悲?”
“人间两苦,想要的得不着,拥有却失去,施主可有苦楚?“
“地塔之中有何物,施主不知,苍生为何物,施主知否?”
连续三问,帝青云皆是静默无言,沉静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细细的汗珠。
许多年前的忘事如同醉酒,涌上心头,元道宫里的那道身影,忽然他觉得看不清了,这让他觉得有些惶恐。他口口声声对济颠说自己是真的放下了,但如果真的放下了,他就不会在那个晚上祭出那一剑,也不会今天来到这地塔中。
苍生是什么,普罗大众,芸芸刍狗,谁不是苍生?他当年杀了那么多人,可不曾有一丝愧疚,,但人总该是群居动物吧,谁都不想活的像只野狗一样,所以才会有大千尘世。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神佛,不也照样有十方世界,地狱天堂吗?即使是再高高在上的存在,没有了那个喧嚣的地方,是不是也会后悔长生?
老僧问出了第四问:“假若真有一天,天下大劫,神佛难救,需要一人甚至千百人扛旗赴死,请问施主意愿如何?”
这次声音更为高亢,但帝青云却踏上一步,此时少年的脸上肃穆如山,香火闪烁间,华发中飘散着几缕细细的银白。
苍生俗世,这其中,可有当年曾走过的二人吗?
帝青云朗声道:“赴死不愿,但请为天下先!”
老僧笑意浓重,蹒跚着站立起来,对着帝青云,微微鞠了一躬,没有说话,帝青云没有闪避。
下一刻,在济颠和魂帝的目瞪口呆中,老僧化作一道轻烟,消失在佛堂之中,只留下地上一只小盒子。
帝青云一步上前,拿在手上,打开了盒子,里面略显空荡,只有一节似玉非玉的白色柱体,安然放置在其中。
济颠凑了上来,在他耳边低低的道:“我一直听说,在心佛禅院中有一截天下独一无二的佛骨舍利,但一直不曾见过,没想到……”
帝青云没有回答,只是把小盒收入怀中,默然不语。
他依稀记得,在当年的魔尊宫后山的山洞上方,刻着他的四个字:神仙低首。当年以为,神仙见他,也需避让一头。
他当年做到了,但现在想来,当年神仙低首,今日如来作揖,说破了,不也还是苍生吗。
帝青云无声的笑了笑,对着那座佛龛,也是对着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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