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罗果一生中从未见过的目光。
花念雨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怕罗果就站在他的身旁，也丝毫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距，但却深邃无比。
仿佛世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又仿佛这双眼已经将这个世间看透，罗果甚至能够从他目光中看到一种宛若千年寒冰般的冷漠。
咳！你好罗果站了几分钟，发现对方似乎真的没发现他，忍不住开口说道。
花念雨目光中的寒冰似乎渐渐融化，这一瞬间让罗果觉得有一种春回大地的感觉，仿佛死寂的土地上重新长满了嫩绿的草叶，空气中又有了雨和风的滋润。
罗果？花念雨坐直身子，歪着头想了想，说道。
罗果蓦地瞪大了双眼，对方竟然真的记得他的名字，当时他全身裹成了木乃伊，只是在他面前说了几句话而已，这样都能记住？
呵呵，我说过，只要我听过的声音，我都不会忘记。花念雨抱起吉他，站了起来，笑着说道。
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罗果挠了挠头，有些感叹。
恭喜你，你已经恢复过来了。花念雨微笑说道。
罗果心中再次惊讶，难道他不觉得奇怪吗？重度烧伤之后还能恢复原样，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为何他语气如此平淡？难道他也是fdm？
谢谢，那真是一段艰难的岁月。罗果说道，对了，你怎么还在医院里。
我的朋友快死了，嗯，应该就在这几天了，我陪他走完最后一程。花念雨淡淡说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抗衡时间，不是吗？花念雨抬起头，看向半空，他的嘴角竟是有着一抹古怪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罗果觉得他此刻的笑意不像是一种无奈，而像是一种嗯，一种嘲笑和讥讽？罗果为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感到疑惑。
愿你的朋友进入天国，从此无忧无虑。罗果说道。
没有天国。花念雨转头看着他，淡淡说道。
啊？
没有天国，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那种东西，死了就真的死了，化作最基本的粒子，烟消云散。花念雨缓缓说道。
罗果沉默，他只是礼貌性的说了这一句，并非真的就是指天国，但对方似乎在很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这让他很难接下去。
谢谢你那天的提醒，让我完善了那首歌，这对我很重要。花念雨说道。
不客气。罗果说道，你的吉他很棒，我刚才听了一会，至少在音色上，没有任何瑕疵，甚至这是我听过的音色最好的吉他。罗果目光落在他的吉他上，看到琴箱上写了两行字，还有一个签名。
——在孤寂中前行，在死亡中呼吸。
落款正是花念雨三个字。
在孤寂中前行？在死亡中呼吸？好可怕的十二个字，不知道为什么，罗果看到这十二个字时，竟有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
不！不需要，我自己有吉他，君子不夺人之爱，这把吉他对你来说一定有不一样的意义。罗果连忙摇手说道。
花念雨淡淡一笑，说道：嗯，那么罗果我们现在起算是朋友了吗？
那当然，能跟你做朋友，是我的荣幸。罗果点头说道。
我们握握手？花念雨伸出手，微笑说道。
罗果连忙伸出手，与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没有任何力道，轻柔而温和，像流水，也像空气，但却给人一种延绵无尽的感觉。
我也玩吉他，有空我们可以多交流。嗯，你有微信吗？罗果问道。
没有。
罗果一愣，这年头还有不用社交软件的？问道：那电话呢？
嗯，这个有。花念雨报了一串号码。
罗果记在了手机里，拨了过去，响铃后挂掉，说道：嗯，今天很高兴能再遇到你，我就不打扰你了，再见。
再见。
罗果挥挥手，告辞而去。
在医院门口打了个的士，坐在后排，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要给艾嘉妮发个信息，但当他把信息输进消息框，想要点击发送时，却总是下不了决心。
他心里面相当矛盾，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跟艾嘉妮坦白一切，但又担心艾嘉妮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与自己在一起。
他现在已经知道，融合碎片成为fdm的成功率并不高，事实上罗果一次性融合成功是一件相当令人震惊的事，通常来说，普通人融合碎片的成功率不会超过10，也就是说，十个人接触碎片，能够成功一个就不错了。
但这种成功率是可以提高的，研发中心存在的目的之一正在于此，如果罗果没有融合钕磁碎片，而是由cit提供碎片，那么他将会在研发中心被详细检测，以测定符合那种类型的碎片，367种碎片中，总有几种能够契合他，那样的话，成功率可以超过50。
罗果现在担心的是，一旦向艾嘉妮坦白，那就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他自己剥离碎片，期间要么死去，要么成功后身体变得无比虚弱，寿命大幅度减少，另一种是艾嘉妮融合碎片成为fdm，但这最高也只有50的概率成功，失败就会死。
只有这两种途径才能让他们两个在一起。
或许离开她是最好的选择。罗果手机输入框里的文字写了删，删了写，反复几次后，终于长叹一声，将信息彻底删除，关上了手机屏幕，无力地靠在了后座上。
的士一直把罗果送到了环宇花园，回到家的那一刻，罗果将自己扔进沙发，茫然望着天花板，直到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才突然回过神来，默默起身，去给爷爷的遗像上了炷香。
但很快，他就再次感到疲惫，重新躺到了沙发上，提不起精神做任何事情，似乎那个决定作出之后，将他最后一丝力气全部抽离。
浑浑噩噩之间他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在焦虑和挣扎中，竟然做了个梦。
梦里的世界支离破碎，丑陋无比，跟他左眼白光绽放时看到的世界一模一样，世界依然是清晰的，就像是打了马赛克之后再放大无数倍，所有的物体都不再是平滑的，而是呈现出丑陋的清晰感和断裂感。
他穿行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迎面走来的红男绿女同样丑陋无比，在他的视线中，哪怕是人，也呈现出马赛克般的锯齿感。
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没有童真的童话世界，一切都那么丑陋而冷漠。
突然，他发现人群中有一些人竟然是平滑的完整的，就像他自己一样，这让他大喜，他冲上去，拉住这些人，但他们显得很淡漠，无声地甩开罗果手，继续前行。
但罗果并没有放弃，他一个一个地上去与这些人攀谈，哪怕是在梦中，他的好奇心也没有因此而降低，反而变得愈发浓烈起来。
他又看到了一个女子，脸被长发挡住了，但罗果清晰地看到她是平滑的，他冲上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哪怕知道对方下一刻就要甩开。
但这一次没有，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了罗果。
嘉妮！！罗果大叫，但很快，他的脸色大变，甩开她的手，一连后退了几步，颤声道，你你是谁？你不是嘉妮！
那个女子的脸一半是平滑的，一半是拼凑出的马赛克模样！
之前罗果只看到了她的侧面，以为她也是平滑人，哪里想到她一半是平滑人，一半是马赛克人！
而那半边完好的脸上，罗果依稀认出艾嘉妮的模样！
罗果还未来得及仔细看，突然天际传来咚咚咚的响声，抬头看去，一个像山脉一般高的siii型丛林征服者正在城市中快速飞掠。
它八条蜘蛛腿轮番舞动，准确地绕过建筑物，落在大街上，每一次落下都会砸出一个十余米深的巨坑！
几乎是刹那之间，那只遮天蔽日的机器人就到了身前，一只蜘蛛腿从百米高空轰然落下，就像埃菲尔铁塔被人拔起，顶部朝下狠狠扎了过来。
罗果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冲过去，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将那个看起来像是艾嘉妮的女子狠狠推了出去。
即便是在梦中，他的力气依然大得吓人，那个女子被狠狠推开，躲过了机械腿的碾压，而罗果却只能双手下意识的护住面门！
咚！
一声巨响，罗果猛地坐起身子，瞪大了双眼，剧烈地喘了几口气，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一双眼珠快速地动了动，直到看清楚自己是在客厅沙发上时，才长长松了口气。
原来是个梦！抬头看去，客厅阳台外一片漆黑，原来已经到晚上了！
咚咚咚！一阵微弱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罗果抓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一刻，这个时间点谁没事干来敲门？为何不打电话？奇怪！
站起身来，用力搓了搓脸，让自己能清醒一点，罗果走到门边，打开了客厅灯，问道：谁？
罗果，是我嘉妮。一个弱弱的女子声音从门外传来。
罗果瞬间睁大了双眼，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艾嘉妮怎么可能在这个时间来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