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着他从树前走过,等他走得远了才走了出来,冷冷地盯着站在水中的这老太太。
老太太一看眼前二人,怪笑一声,道:我当是哪来的不知死活东西在偷听呢,原来是你们,老奶奶我不计较你们失礼,快些走吧。
少年缓缓上前,道:我看你有恩报恩,也是想修个善果,只是这口舌之恶,有甚后果,只怕也会算到你头上来。
老太太面露恼色,恨声道:哪里来的混账小子,口中无遮无拦的!
不才,行路之人罢了。少年道。
老太太冷笑,我不记得我这里是过路的地界。
少年道:自然是有不平之事,才留一留脚步罢了。
老太太笑道:原来还是位侠士哩。她站在河床落差之上的石块后,将手一拍身前那石头,恶狠狠道:小子,我劝你去别处行侠仗义去,我这里的闲事,你可莫管!
狐女不忿,跳出来道:世上可有公义二字哩,老东西!
老太太狞笑地看向她,公义?狐狸,别以为老奶奶我瞧不出你是借尸还魂,你占了旁人的身体,晓得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谁的姐妹?那些人怎么不同你说一说公义?
你!狐女霎时脸色苍白。
少年皱眉,便抬起手,手中一缕红烟萦绕上指尖。
这老太太前一刻还是恶行恶相,后一刻,见这红烟,变了脸色,惊叫一声:不曾想这东西还在世上,你你究竟是谁?
少年将手指一弹,红烟向着老太太飘去,老太太似被惊吓了,一阵水汽溅起的一片白雾飘起,她霎时就无影无踪了。少年勾一勾手指,红烟淡淡化去。
这是什么?怎么把她吓成这样?狐女惊奇问道。
少年轻道:就是吓唬她的,没想到这么不禁吓,跑了。
狐女讶然。
那老太太不见了,溪边便只剩了他们,还有那潺潺的水声,少年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方才那老太太所立的地方,用着手指沾了下她扶着的溪石,抿了抿,又闻了闻,有些腥气,他将手伸进水里洗干净。
狐女四处看去,还想寻那老太出来,面上犹带愤怒之色。
事情有些怪。少年道。
如何了?你看见什么了?发现什么了?狐女连连问道。
少年道:从前,可不曾见过这般多的妖灵在世间行走,也不曾遇过这么多入口
狐女一听,竟有些低落,道:难道人间是不得我等行走之地吗?
少年正拧着眉,心有思量,听狐女之语,便道:人有人间,灵有灵界,各安所居,才不会生出些邪妄之事,譬如那仓冶的幻城,又譬如此间。
狐女伸出手,瞧了瞧自己,道:其实我也忘记很多事,来仓冶之前,我曾在哪里,又认得什么人,父母亲友,皆不知道。我记得事情,都有关仓冶的,我认得的路途,也只有仓冶城内外的大街小巷。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人,我本来就不应该在那里吗?
少年看她,微微点头,你本不应该在那里。
狐女忽背过身,语气都变得哽咽:那我应该去哪里?仓冶已经没有了,我还能去的地方是哪里?
少年摇头:我不知道。
狐女怒道:你自然什么都不会知道!
少年道:我本来什么都不知道,天上人间,终归,你会有可以去的地方的。
狐女怔然,回头看着他,见他有些失意,她心中的愤懑也不知不觉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寂寞,溢满了心口。
狐女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道:那老怪不知道去了哪里,还要找她出来吗?
少年却道:这里是她的地盘,一时半会儿,想来寻不见她,我们久留不得,暂时出去吧。
狐女这才想起王氏的女儿的事,抬着头,见日过中天,有些焦急,道:那还是快些走吧,若到了晚间,月娘怕是会不太好。
回到那条小路上,弥漫在林间的幽影与雾霾却不见了,变回了那普通的有些茂密的树林,枝头有鸟鸣,林中有走兽,清风里飘来的是青草和野花的气味。他们从这不长的小路走出,又站在了方才那个岔路口,那条大路上远远出传来马蹄声,颇为急促。
不过眨眼间,便见一名骑士疾驰而过,见到路旁的少年与狐女,他便急忙地拉了马,一时,马声嘶鸣,他坐在马上同少年拱一拱手,道:去泯州可是此路?
少年摇头,道:在下外乡人,并不知晓路途。
那骑士哦了一声,道了声搅扰,一拉缰绳,又向前而去,走不得几步路,又停了下来,他拉着马转过头,回来几步,同少年道:小兄弟可是仓冶的难民?
少年看了他一眼,见他衣衫半新,不曾破损,虽风尘仆仆,眼睛却是炯炯有神,想了想,才道:算是吧。
这骑士便道:若是无处投奔,不若去往西京,我家大将军乃是圣德神人转世,爱民如子,保你衣食周全,有容身之地。
少年缓缓道:这倒是好得很。
骑士道:自然是的,只是你们若是不去西京,也要绕开些永安洲,那处正闹着瘟疫。
瘟疫?少年面上有几分异样。
骑士道:正是,我此去泯州,便是送防疫之法,若是蔓延开来,只怕又会生灵涂炭。
又会生灵涂炭
少年无声。
骑士焦急赶路,这停一停,又急忙策马而去了。
少年立在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满目的苍茫。
狐女喃喃道:又要死人啊
是啊,又要死人少年重复着她的话,不知道无明夜里又要飘零多少冤魂,人世又要历经几遍惨难。
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手指扬起,在半空中勾动着,片刻,飞来一只符鸟,他抓着符鸟,在掌心化为乌有,又低头去看地,树影偏去了东北,已经是午后了。
现在要做什么?狐女小心问道,着实他的面容太过肃然。
少年道:自然还是先了了王氏的请托。
狐女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去永安洲呢。
瘟疫少年低语,思忖片刻,从行囊中取出符纸,打开四散于身侧,二指并于面,口中念念有词,那些符纸渐渐显现出红色的印记,又各自折成了符鸟的模样,少年双臂一扬,无数符鸟飞出,各奔东西,飞向了遥远的远方。
狐女仰头,看着散于天际的星星点点越飞越远,道:你这本事好,能教教我吗?
少年忽地面露出几分笑,瞧了瞧她,缓缓摇头,道:教不得。
狐女问:为何?难道我愚钝?
少年笑道:不是,你几时见过妖灵要学道门的术法?
道道术吗?狐女忙退开几步,戒备地看着他,那我不学了便是。
少年好笑地看着她。
你打听出了钱老爹的住处了没?少年的目中笑意太盛,令她尴尬,忙转了话题,这才想起来之前要问的,却被少年问话问得忘了的话。
少年便收了笑容,点点头,却又道:只是那一条路,已经不通了。
咦,这是为什么?狐女问道。
少年道:他那地方的门,从外边,是打不开的。
那可怎么办?狐女又慌了起来。
那要问问认得路的人了。他道。
谁认得路?
少年一招手,对着草丛道:出来吧,莫要躲了。
狐女唬了一跳,那草丛动了动,钻出来一个小孩,一惊,道:这是什么?
小孩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当然是我啊。
狐女道:自然是你,难道还有旁人,你是谁?
小孩大模大样地拍拍胸脯,我便是人称的万年福寿灰毛锦衣大将军。
哈?狐女先是讶然,随后吃吃一笑:大将军?
哼!小孩不高兴,又道:我常听人说狗眼看人低的,没曾见这人眼比狗眼还不如。
狐女啧了一声,这孩子老成的可恶。
少年问他,你说过藤蔓后面还有一片世界,那知道通向这世界的门如何打开么?
小孩苦着脸,道:我同你说了那洞府,本就想着你进不去,死了心便算了。
少年道:事有不可不为,点心吃得可好?说着,他面含几分浅笑,其中颇有意味深长。
小孩那张脸便苦得更皱了,我告诉你还不行嘛,只是你那糖太黏了,粘着了我兄弟的嘴,他吃了糖,却开不了口说话,你得告诉我怎么让他说话?
狐女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少年。
少年微微一笑,道:却也容易。
小孩只得道:原来山溪上头,住着一位清夫人,你晓得吧。
你说过,钱老爹打破了清夫人的石浴盆。少年道。
小孩又道:清夫人的家里,有面铜镜,却坏了,你若是能修好,就能过去。
他又比划着手指告诉少年清夫人家的路途。
少年听了,也同他道:你回去,烧一锅热水,不烫了时候,把你兄弟的嘴巴浸水里面,一刻钟,就能化开了。
小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道:就这样?
就这样。少年点头。
小孩将信将疑:要是我兄弟还是不能说话,我我就让你好看!
少年微笑:不会骗你。
小孩便嗞遛一声,钻进草丛一路狂奔回去了。
糖?狐女狐疑地看着他。
少年见她满面好奇,不免笑道:腊月二十三,人间送灶神,世人说为了灶神上天不说自家坏事,便做了又黏又甜的麦芽糖供灶神,好用糖黏住灶神的嘴。那天,我在十里铺,看见有人卖,觉得好玩,便买了一些。
好玩?狐女忽然问他:你买的时候才不会想用这糖供灶神,也不会用来算计这小老鼠,为什么要买?
少年一笑:你猜。
你狐女想了想,便有些气闷。
少年却抬步要走了,狐女心情不甚愉快,闷闷地跟在他的身后。
小老鼠精指的那位清夫人的旧居,并不算远,正是方才那条河流的上游,这一条河,流过灵境,也流过了人间,河水并不似人与生灵,将各自隔绝,分得界限清明。
虽没有路,寻着水声找去,很快便走到了。只见一涧清泉从山上涓涓而下,先流入了一处石凹槽中,又顺着凹槽的破壁,向着下游流淌而去。
石槽边缘塌下一大块,蓄的水并不许多了,只是又成了一片小小的世界,水中有青藻和水草,还有小鱼小虾游曳其中,想来这便是老鼠说的被钱老爹打坏了的清夫人的澡盆吧。
溪水旁有座竹屋,屋前院中还用篱笆围了花圃,花圃中种着菊花与牡丹,只是许久无人打理,已经荒草众生。
呀,真是可惜了。狐女看着那些被杂草掩盖了的花丛,有些惋惜的地道。
少年站在竹屋门口,叩开了门,门不曾锁,或者说是曾经锁了,只是被人扭坏了锁,再也没有重新锁回来。他从地上厚厚的灰尘中拾起那把铜锁,已经扭曲地看不出本来的模样,想必,破坏它的人那一刻的心中,该有如何的愤怒。
他撇开铜锁,又站起身,进门是处堂屋,摆着一张几,两张椅。壁上悬着一幅画,画的是群山云雾,落款为清,一方小印,盖在山脚的竹林之中。竹林里有一座小屋,屋内轩窗凭依着一名女子,人像已经很小了,不过小指甲盖那般大,面貌看不清晰,只是借着那姿态,想来这女子甚有哀愁。
少年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小屋的窗,窗子的形状与画中一模一样,那画中的女子,应当便是这竹屋之前的主人清夫人吧。
屋内的摆设颇有风雅,一瓶一几,雅致巧思,连悬挂下的帷幔上都绣着玉兰花。客座的东边,是一座矮矮的屏风立着,后面便是一张床榻。窗台下是妆台,散乱着不曾用尽的胭脂盒香粉盒,狐女好奇,打开嗅了嗅,里面还淡淡地散发着脂膏和香料的气味。
少年已经绕出了屏风,这女儿气的闺房,令他有些不自在,他要去寻那面镜子,只是镜子,却不曾在卧室中。
狐女听着他的脚步去了后边,便又轻轻打开妆匣,一尺来高的小箱子,竹丝编成,上面还镶嵌着十来个小抽屉,每一个抽屉上的小把手都不同模样,有荷叶的,还有含苞待放的菡萏,已经谢了花瓣的莲蓬,精巧地令人呼吸都不敢重了。
狐女心中嘀咕:若是我要离开,也舍不得这样的妆匣啊。
她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些玉石耳坠之类的物事,又抽出另一个,是些簪子,许久无人打开,里面还跑出了一只小蜘蛛。
狐女觉得奇怪,将妆匣归整回去,又去打量房中的其他东西,床榻上的被褥原本的颜色已经被尘灰掩盖,衣架随意搭着的几件衣衫想来是日常穿的,简素的很。她打开衣柜,一阵尘灰扬了出来,还叽叽叽地跑出几只老鼠,狐女忙侧身让开,老鼠跑得不见踪影了,她伸出头去看那些衣衫,一件一件,叠放地整齐的很,她随手翻了翻,有些甚至还十分崭新。
她不由缩回手,这房中,除去这些灰尘,着实和还住着人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这些东西的主人呢?为什么她会不要了自己的东西,没有一个女人会抛弃自己的首饰和衣衫不见踪影。
她心中有些慌张,忙去寻少年,出了卧室,又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四下静悄悄的,唯有山间的流水,还发出细细的响声,阳光透过竹叶,又落在她的脸上,使得她的瞳孔越加的显得有些金色。
喂!你在哪里?狐女大声喊着。
哐当——一声响,却是从屋后传来的。狐女先是唬了一跳,随后立刻向着声音跑去,她却不敢进屋了,从屋侧绕了过去。
屋后檐下,少年费力地从泥地里搬出来一面及人高的黑板子。
狐女忙上前帮忙,拂开污泥,却是一面镜子,应该说,果然是一面镜子。
两人抬着镜子去了河边,少年泼着水,洗净了镜面的污泥,露出它本来的模样。这是一面装饰古朴的镜子,镜框上凿着的花纹繁复,无数条的线条交织成不明意义的图案。铜镜蹭亮地晃人眼睛,没有半点锈斑,只有镜面上一个巨大的凹印,——是被人用拳头深深打出来的。
这能从这里面去钱老爹家吗?狐女不免怀疑。
少年道:别无他法,姑且一试吧。
他低下头,在河水里捞起一块还算平坦的卵石,把镜子翻过来,对着那凹痕敲敲打打,只是他不是真正的磨镜人,就算敲打了许久,也不能把镜面平整。
最后,少年有些泄气,扔了卵石,将镜子竖了起来,倚靠在一株树旁,对着这凹凸不平的镜子摸下巴,镜子里照出的歪歪扭扭的人影,也在一脸苦恼的摸着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