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世明录 > 正文 第十一章 救赎
    褚问终于疲累至极,他无力地垂下手臂,跌倒在旗杆之下,彩旗遮挡了他头顶的光明,将他纳入了黑暗。

    少年纵身一跃,停在他的面前,你的家人呢?

    褚问抬不起重如沉铅的眼皮,勉强睁开,也只有面前的方寸之地,我的家人

    他无言以对。

    真是可怜少年看着他,口中的遗憾和同情,仿佛十分的真诚。

    当日——我也曾小有产业,却一心要学些稀奇的本事,招来些奇人异士供养家中,只是,我本事不曾学会,却引来恶鬼害了家人可怜我那一双儿女褚问泣不成声。

    哦,真是可惜。少年答道。

    我便是要将此冤诉于十殿阎罗,谁晓得地狱无门可入啊!他悲鸣不止,我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了什么!

    你还想见到你的家人吗?少年问道。

    褚问苦笑不已:纵然我蠢笨至极,到了这般境地,难道还不知道痴人说梦这个道理吗?

    少年点头,逝者已矣,你若能真的放下,也算是解脱。只是凡事说来容易,做来,却十分艰难。

    褚问吃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少年,少年居高临下,面无波澜,你这话,似乎话中有话?

    少年唇角一瞥,似笑非笑,道:没有,不过看你可怜,开解你罢了。

    少年欲转身,褚问却似有了力气,伸出手猛地抓住少年的脚踝,道:我本该谢你。

    不必,我也不是为了救你。少年扭头,垂下眼眸看着他道。

    褚问又道:只是我到底受了你的恩德。

    少年道:算是吧。

    褚问苦笑一声,道:我还不想死。

    少年轻笑:是人都不会想死的。

    褚问看着他,目中全是渴求之色:你方才问我还想见到家人吗?

    少年点头:是。

    他猛地站起,却似气力不继,踉跄半步,便紧紧抓着旗杆撑起自己的身躯,他道:我不想死,死了,除非因执念成恶鬼,我只会慢慢将家人忘记,只是我若一心活于执念之中,只怕变成那徘徊林中的女妖一般,到最后都忘了为何还要留恋人世。

    少年微叹,不错,死了,魂灵无凭无依,自然会懵懵懂懂忘却生前。

    褚问便道:你来此,本可以不必理会我的,如同那些人一般——褚问将手指向宴席之中那些依旧沉醉欢宴的人。

    我本可以不必理会你的。少年道。

    褚问急道:那你为什么要叫醒我?

    少年轻声一笑,摇头道:因为,我的铃声惊醒的只有你罢了。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少年看着他,褚问却有些失望,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进城来?昨夜,你不是说了这些事与你不相干吗?

    少年仿佛果然认真地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有人求我,令我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者是我觉得此间十分有趣。还有可能我是别无退路。那最有可能的原因,便是这其中,或者有些我觉得能得到的好处。

    你你褚问听着他的回答,觉得自己的问题十分的荒谬。

    少年又笑:你想知道的是哪一个答案呢?

    褚问怔怔地看着他,我想知道的是哪一个答案这有什么紧要?

    哈哈哈哈!少年大笑,是啊,这有什么紧要,那么你问什么?这些答案与你有半分的干系吗?

    没有!褚问有些愤然,没有,你的答案与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少年笑罢,不错,旁人的答案与你无关,我进来这里,自有我的原因,你来这里,也有你的原因,不为旁人,不为其他,只是因为你所追寻的,你必然追寻的,你的命运,你的渴求!

    少年双手举天,指间夹着数十枚的血红丹砂勾勒出的符印,符印的鲜红,似要燃烧起来一般——

    不管是爱人,还是渴求所爱,人之所求,不过自己,无论行善为恶,皆为本心驱使,去向何处,所为何事。如同这城中每一个人,他们在此,只是因为他们愿意在此,受困于的只是的是自己的,沉溺的是自己的往事,是不是?枢日冠行文上大人——!

    霎时,风起云涌,狂风将满高台的光明吹得摇摇欲坠,少年目光紧紧盯着手中的符印。

    你你在做什么?褚问双手举起遮挡面前,高台之上,乌云渐渐笼聚。

    席间众人被这风云突变惊散,四下躲藏,只是高台如此空阔,无处凭依,又哪来的躲藏之处?有人便向着台阶冲去,高台隆隆作响,那是纷乱的脚步和惊慌的人群,他们冲下了高台,冲出了水中楼阁,冲向了岸边,向着围观的人诉说着这一场惊变,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头顶的乌云,呜呜作响的狂风,狂风又将乌云卷成了巨大的漩涡,在天空缓缓的盘旋。

    这如同末日一般的景象,给这彻夜的狂欢带来了急转直下的突变,那本欢乐的气氛被破坏殆尽,奢靡的不夜城,也渐渐要熄灭了光明

    少年还在诉说着,究竟是人心造就了幻想,还是幻想太美引得人心流连?

    狂风吹落了他的草帽,吹散了他的发髻,又将他的布衣袍掀起起伏不定。

    城中本铺满的灯火如果她点亮时一般向着楼阁退来,火光渐渐聚拢而来,最后,所有的荧辉都聚集在楼中,渐渐铺成一条银带般的小路,向着高台飘来,光明最盛的所在,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唇瓣泛着病态的轻红,眼眸也没有什么神采,身材瘦弱地不能承受高台之上的风,如同时刻便要飘飞而去。

    聚拢在他足下将他托起的荧辉把他轻轻放在高台之上的主席上,又因狂风而不能停留,眨眼便散去了形状。

    少年缓缓垂下手臂,又一展臂,将手中的符印四散飞去,狂风止息,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咳咳,看来是我的礼数不周,才惹得客人这般恼怒。年轻人笑了笑,他说话着实有些有气无力,话音如同他的身躯一般单薄羸弱。

    少年抬步上前,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几分迟疑,他看着他,仔仔细细地打量。没有风,头顶聚集而起的云层渐渐散去,一道明朗的月光自云层破出,投射在原本熄灭了光明的高台之上。

    若非此月,我都快忘了,原来今夜是元宵佳节了。年轻人半倚半躺在榻上,微微抬起头,充满了憧憬地看着天上的月。

    云层还是褪去,天空渐渐没有一丝阴霾,少年抬手指天,他道:非也,此夜非元宵,月已亏了。

    天空悬着那一轮月,明净而皎洁,如同亘古以来的每一夜的每一轮月,她若有神识,面对着人间的悲欢,是有着哀叹还是怜爱?她的光明,曾给黑夜带去了什么?

    是吗?原来,竟不是吗?唉年轻人叹息,充满了失望。

    少年终于站在他的面前,不过咫尺之遥,甚至能听见他胸膛中几乎微弱的呼吸声。

    荧辉又渐渐聚拢,或于浮空,或于灯中,光明之于黑暗,却终究不能照亮四方,只有这方寸之地,已经勾勒出了形状。

    一簇光明,化为一名女子,她怒目盯着少年,喝道:凡夫俗子,如何敢冒犯大人?

    褚问远远地站着,他对面前的一切充满了疑惑,他当然没有出口询问,没有人会回答他。他没有同那些人一般逃跑,甚至连酒宴之上的客人几时不在了他都没有留意。面对此情此景,他忽然有些不明所以的恐慌。当少年靠近那年轻人的时候,他几乎要大叫去喝住他的脚步,——也许这里的凶险并非他能够解脱,纵然一切都还平静无比,月光与漫天的荧辉的光明洒落他的肩上,没有任何差别的洒在任何一个人的肩上,发丝上

    少年打量了年轻人许久,最后,他深深下拜,道:枢日官大人。

    褚问一片怔然,只言片语不能发出。

    枢日官大人——主座之上,这年轻人伸出手,虚空抬了抬,起来吧。

    那荧辉化就的女子又道:此为天之使臣,尊于东方,能听得万般困难而解救,尔有何事所求,竟搅乱宴席?

    少年没有听从地起身,他依旧跪着,他道:原来如此,我听闻天界有四位使君,分别掌管着大地的四方,枢日君居于东方尽头的海崖,每日送金乌出使远方,每当日过中天,枢日君都因别离的悲伤而病倒,这日复一日的永别,究竟是牺牲还是成全?

    你放肆!女子怒喝。

    枢日君摆摆手,看着少年,垂下了自己的手臂,沉默了许久。

    少年又道:枢日君既然掌管着白日,为何要将自己躲藏在黑夜?难道不必经历日出之时,便再不有分别之苦吗?

    枢日君将手支着下巴,斜斜躺着,望着座下跪拜的少年,突然笑了起来:年轻人,你很聪慧,能够见微知著,只是,这世上的人,太过聪明并不是好事,伤己也伤人。

    少年自己站了起来,他道:人世传说,天神皆睿智而慈爱,只是我曾记得游历于来世与往生,却从没有见过救人世于苦难的神祗,今日见君,原来神祗也渡于苦海不能解脱,那又如何渡得万千苦难苍生?

    女子忽自虚空化出一柄冷剑,直指少年咽喉之间,少年纹丝不动,目中全是探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枢日君大笑不止,荧辉退下——

    荧辉生生顿住剑势收回,绝无疑问,顷刻化作星光散去。

    你说得半点不错。他道。无论是九天之上,幽冥之下,化外之地,无论是神祗鬼怪,凡人妖仙,存于世间,活于宇内,都逃不过爱憎别离之苦。

    纵然天有知识,化为神明,那神明却也挣不脱命运的安排。他看着少年道。

    命运?少年重复着他的言语,命运又是什么?

    枢日君道:命运,是花开花落的宿论,是好景不长的惋叹,是人心无常的作弄我想勘破这命运,命运却总是躲避而去,抓不住半点头绪。

    少年又问道:那么此间,便是你为了斗不过的命运而构筑出的牢笼吗?困住自己,也阻挡了命运?

    枢日君笑着,却透出几分痛苦之色:我败了,若非你,我还认为自己已经躲开了这苦海,但是你来这里,你站在我面前,同我说着命运,不正是命运的胜利吗?

    他将衣袖一挥,霎时,无数荧辉散去,点亮了黑漆漆的城市,城市又变得光明一片,然却没有了方才的喧嚣热闹,静悄悄,如同死了一般。

    你看,你将我的世界毁了,你顺应了命运的安排,生老病死,这座城又将重新被苦水淹没,再也不能受拯救。

    拯救?少年道:你认为这是拯救?

    是,也不是,不如你告诉我你的答案。他将手指向城中,街道凄冷一片,春雪飘飘扬扬,将青石板的长街铺上了一层白霜。

    街口有人走来,是个少女,凄惘地奔波在空如一人的街道,她拼命地摇晃着手中的罗盘,罗盘的勺柄指向东南西北,却没有停留在任何一点。少女又急又惊慌,恐惧几乎将她淹没,她大声喊叫着:师兄!师兄,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飘洒而落的雪,落在她的眉上,她的发上

    师兄她流下泪水,你骗我,你说去了望都半月便回,我等了你这么久,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师父师父也不见了,你们都不要我了,只有我一个人师兄

    少女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她手中的罗盘摇摇晃晃,依旧停不下来指向任何一个方向,她出了城门,穿过河水,走过密林,跋涉过高山与激流,白天躲避着穷凶极恶的歹徒,夜晚心惊胆战地应付着山野荒郊的猛兽。她走了许久许久,她的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白发苍苍,也许已经过了很多年了,也许是因为她的心使得她的容颜苍老,在某一天,她终于到了一片血污满地的战场,战场遍布无人收拾的残尸,没有手臂的,没有头颅的,穿着铠甲的,手拿长枪的。

    她没有了恐惧,只有满脸风干了的泪水,师兄

    她脱力一般跪坐在地,脚边,有一个没有了身躯的头颅,睁大空洞的双眼,直直地瞪着她

    高台之上,少年霎时冷汗涔涔。

    告诉我,你该如何去拯救她?枢日君问道。

    她她一瞬间,少年目中迸发出愤怒的光芒。

    枢日君因他浮于面上的愤怒而笑,道:此地曾受天神庇佑,自神隐而去,沧海桑田,已然过去三千七百一十二年,多少别离往事,多少生死仇恨,多少求不得,多少已失去,又有几人是善始善终,几人不留遗憾,几人老死床头?多少家园建起,多少楼台毁去,细数不得,追忆不得。我并非拯救他们,而且他们自己拯救了自己

    他们拯救了自己少年重复着。

    你看——枢日君指点着,灯火幽幽的小径之处,走过少年与少女。

    那少年的步伐着实有些快,少女在他背后紧跟慢跟都差着几步,等要转过了一个拐弯处的时候,少年故意停了停脚步,等他听见少女追来的声音,又径直向前走去。

    师兄!少女终于不满的叫嚷出声。

    嗯?少年转头。

    你便不能稍微慢些走吗?我都跟不上了!

    少年失笑:给我吧,我帮你拎着这些。他指着少女怀中抱着的玩意吃食。

    少女对他哼了一声:方才你帮我拿着就弄丢了一盒香粉,再不信你了。

    方才少年微微抬起头,道:方才的风着实有些大。

    少女道:怎么好端端的,金池桥的烟火不放了,明月楼的灯火也熄了?

    少年摇头。

    少女抱怨道:那些人乱踩乱踏的,我的脚趾头现在还疼着,肯定肿了。

    少年径直去取了她抱着的玩意拎在手上,道:那快些回去吧,师父他还等着呢。

    少女这回倒是没有拒绝了,只是挠挠头,道:算了,反正明日还会有灯会的。

    明日少年忽地心中一动,道:阿秾,明日都十六了,年节过完,哪里还有灯会?

    这叫做阿秾的少女有些迷糊,她想了想,而后摇摇头,我也不晓得,反正总是有灯会的,每日都会有的,一直都有的

    是吗?那可真好啊,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不是吗?少年看着她笑了笑。

    阿秾扭过身忽然抱着他,少年一惊,手中拎着的玩意叮叮当当掉了一地,阿秾也没有去理会,她只是紧紧抱着少年,默默流泪,师兄,太好了。

    太好了少年也抱着她,喃喃地道。

    那时候,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少年爱怜地抚着她的发丝。

    对,我们都好好的。阿秾破涕为笑,松开少年,又举起袖子糊了糊脸。少年失笑,拿开她的手臂,从怀里掏出个手帕给她,还是小时候一样。

    哪里啦!人家长大了!阿秾不满的抗议。

    长大了啊,长大了好,免得我整日还要哄你玩。

    师兄又胡说了,哼!阿秾蹲下,要拾回那些零碎的小玩意,边捡边抱怨:就知道不能信你,又把我东西扔了!

    少年也附身,去帮她把东西捡起,却摸到一件小玩意,借着路旁的灯一看,是个红丝打的方胜结,结结地紧实,环环相扣,红如艳阳。

    这是少年紧紧地握着丝绦,仿佛似曾相识,不过这短短的一瞬,在他不知道的心底,已经凝结了无数感概。

    阿秾哦了一声,师父不是给你个铃儿吗?我看上面有个铜钮,你也知道我女红不好,打不来这些花哨的东西,方才看见有个摊子卖的,就买了给你啊。

    给我的?少年苦笑:哪个男人带的这么艳丽的东西了。

    阿秾不依不饶,干脆将手一摊,道:拿出来。

    什么?

    铃儿啊。她瞪大了眼睛,现在刚好说到了,我先给你系上,免得回去之后你又不乐意了,回头就糊弄过去了!

    少年无奈,只得自怀中取出一副铜铃,花纹古朴繁复,其上泛着幽绿的光芒,不知是何来历,有何用处。

    阿秾细细地将方胜结绑上,举起来晃了晃,铃儿却半无响声,不由有些挠头:也不知道师父把这个不会响的铃儿给你是什么意思。

    少年笑着道:总会有些用处的。

    阿秾见他收起铜铃,不放心地道:不许嫌东嫌西给摘了。

    不摘。

    也不许另寻你喜欢的给换了。

    不换。

    那要是旧了,褪了色,那就告诉我,我给你换新的。

    好

    两人又向前走去,这一回,少年的步伐慢了许多,倒是阿秾走在了他的前头。阿秾一双红绣鞋被人踩得有些泥印,脚步却依旧轻快,一步一跳,两条辫子一会儿在胸前,一会儿被她甩在了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