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人很多,每一条街道都喧闹不已,满街摆满了各色小摊,每个小摊雨棚上都扎着彩锻的花,风雨廊下一排五颜六色的食摊,打的好酒,卖的好肉,便有闲汉们坐在食摊里闲磨牙。
这年一过,我女儿也该十七了,养这么些大,费米费柴,也不知能许配什么样的人家。
东街新开张了个面馆,叫做临江食馆,卖的什么北边吃食,咱们仓冶哪里有人吃那个,尽是些蛮子,瞧见热闹才去,不知他们是去尝吃食,还是去瞧那娇滴滴的泼喇喇的老板娘?
这言语引来一阵哄笑。
几位好轻省,怎得不去金池边看热闹?
方才去了又回,倒是被踩脱了一只鞋。
狐狸闻着酒肉的香气悄悄探出个脑袋来,见一群人中坐着一只毛脸长尾巴的猿猴,变成个青年的模样,穿着长袍,带着高帽,那衣摆处的毛尾巴不时漏了出来,他自己不察觉,还与众人谈笑风生。狐狸唬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左思右想,猛地跳了出去,拉起那猿猴便跑。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瞧见没?
哈哈哈,果然这世道有趣的很,那是它家尊夫人吧。
不曾听说孙猴娶了亲,难道是怕咱们上门领酒席?
众人大笑,不提。
狐狸扯着那猿猴跑,不知道撞着了多少行人,挨了无数声骂,两人在僻静处停下,狐狸喘得气都上不来了。
猿猴整了整歪了的帽冠,又扯了扯皱了的衣衫,还笑吟吟地行了一礼,道:小姐有礼,这般拉着小生满街跑,又是为何啊?
狐狸大急,道:你同人在那里做什么?难道不晓得街上有道士,专门打精怪吗?
猿猴哈哈一笑:哪里会如此,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
狐狸见他不信,急忙又道:方才我便在那边街上见到一个小道士,穿得破烂,戴个草帽,举着个符要收我,幸而我跑得快。
猿猴挠挠头,又挠挠手臂,抓耳饶腮,真的?
狐狸忙不迭点头,自然真的。又心有余悸地道:我修炼了几十年,快要成人了,怎能被他抓去。
猿猴将狐狸打量打量,见她后腿支着地,像个人一般站立着,瞧来有些滑稽,不由笑道:多谢,若是我见着那道士,必然会小心的。
此时,二人正站着是街上两幢房子的间隔处,外头还是人来人往的街市,街边还有个卖应节的绒花的摊子,正有一男一女瞧见摊子上的绒花有趣,停了下来。
只见那男的面容英俊,身姿挺拔,衣衫华美,正拿了一朵虫鸟模样的绒花小心翼翼地簪在那美貌女子的发髻上,又夸道:珠娘这一装扮,倒是俏皮了许多。
那唤作珠娘的女子原本面上有些愁容,也不由绽开笑,道:明日五郎便要出行,妾满面愁容以待,着实不该。
那五郎便道:七弟约我同游,我不好推辞,泯州不远,来去不过半月,我应付应付他,便早些归来。
珠娘点点头,二人便相携离去。两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扎双鬟,一个梳垂髻,那梳垂髻的年长一些,身材高挑,长相俏丽,她也从摊上拈了朵绒花,扔了几枚钱给摊主,便拉着那双鬟的丫头跟上那对男女而去。
狐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四人消失在人流之中。
你认得他们?猿猴见她看得发痴,不由好奇。
狐狸摇摇头,道:恍惚认得,恍惚又不认得。
猿猴笑嘻嘻道:那是五词坊郑家的,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道:花街的行首,叫做郑珠儿,那男的与她好了半年,听说是京中子弟。
狐狸不解,道:那是什么?
猿猴哈哈笑道:你若是好奇,我带你去逛逛。
小船又靠回岸边,一旁暗影之中走出来幽女,望着广莫一笑,却对少年换了副形容,那态度,带着几分不能言述的敌意。
少年不解,却也不问。
舟中三人上岸,幽女又将发簪对着水中一划,小船逶迤而去。
阿姐!幽女迎上前来,满是担忧,一切可还好?
广莫看了眼少年,还好。
少年身后躲着荧辉,她伸出头,好奇地打量幽女,幽女恍见光明,失声惊呼,背过身去。
少年摸了摸荧辉的脑袋,道:我将你送回去。
荧辉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一转身,化回方才那一团幽光,轻轻落在少年掌中。
广莫对着少年道:不去那楼中一探虚实吗?
少年仰头,不远处的高楼之中传来歌声乐声,楼中数层,帷幔飘飘。他指着飞檐下垂挂着的无数的风铃,道:只怕轻易不得入内,想来需另设他法。
广莫了然,她若一行动,这些风铃只会响声不停,她道:也好,你若是需我姊妹相助,尽可呼唤。
少年点头,道:定然。
看着少年走了,幽女突然同广莫道:阿姐,方才,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广莫凝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幽女欲言又止。
广莫忽笑:你觉得,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幽女呐呐:不曾觉得
广莫笑看着她,啊他的确,有些本事,若非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去寻旁人,不是么?
幽女有愁容,她抬起一双深邃而忧愁的双眼,这一双眼没有眼白,只有深深的黑影,若人与她久久对视,只怕要沉溺其中。
阿姐,之前,在徘徊林外的话,我只是玩笑。
广莫抿唇一笑,道:我却觉得,这玩笑也不差。话毕,她吃吃一笑,飘然而去,带起一阵朔朔寒风。
幽女低语:是真的吗?
五词坊在城东,坊中数条街道联通,在最东边的街上,转过那一座高朋满座的桥楼之后,又走了一段小路,便看见几丛翠竹掩映着一扇小小的木门,门上匾额题着雅稚二字,门首挑着一盏红灯,灯下站着一名矮壮的中年仆役,他看见一顶小轿在石阶下停下,一旁侍女将轿帘一挑,从内里下来珠娘和五郎。
仆役忙堆起满脸的笑:姐姐和姐夫回来了。
珠娘对着他点点头,道:外头荏冷,爹爹何不在门内等?
这挂着谄笑,道:今日灯节,外头人多,姐姐不回来,我这心里总不安生。
五郎自怀中摸出个钱袋扔与,道:整治桌酒席便好,有劳了。
一颠,钱袋中叮当作响,那面上的笑容愈加甜蜜,头都要被腰弯地点在了地上。
看着珠娘与五郎相携进门,提着竹篮出门,躲在暗处的狐狸与猿猴出来,狐狸一指那关得严实的木门,问道:不能进去吗?
猿猴嘿嘿一笑,抿了抿手指,道:进去要这个,我可没有。
狐狸将嘴一撇,道:那你怎好说来逛逛,只是偷瞧罢了。
猿猴挠挠头,笑道:我听说狐都善变女人,见你盯着郑珠儿瞧,以为你羡慕她美貌,要变成她那模样,才领你来的。
狐狸急忙道:她哪里美丽,我变得比她好看许多,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杨柳细腰说着说着,她突然不说了,面上一惊一乍。
猿猴见她分明还是一副畜生相,哪里来的柳叶眉樱桃口,本要取笑她,却不妨她忽变了神色,不由问道:你是怎得了?
狐狸懵懵懂懂地看着他,道:我恍惚记得,我已经死了,还有个人,他救了我
猿猴不解,还是点点头,道:哦,有恩报恩,若是有人救了你,你去报答他就好了,若是个男子,你就给他寻个娘子,再找些钱财送他,若是个女子的话,假如是我被她救了猿猴说着说着,露出几分憧憬之色来。
狐狸急忙摇头,她猛地跳了起来,抓着猿猴的裤带,急道:仓冶被水淹了!
啊?猿猴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狐狸急的上串下跳,道:仓冶被水淹了,死了好些人,他们都来了这里。
猿猴哈哈大笑,你说什么?这里就是仓冶,哪里被水淹了,若是从前,倒是被淹了几回,不过都是数十年前的往事了,这三十年来,却不曾有过。
狐狸不由松开猿猴的腰带,喃喃道,真是吗?
猿猴将被她扯松了的腰带绑回去,道:自然真的。他摸了摸下巴,我住在这里好些年了,就算是水淹,也不过淹了些田地,倒不曾死什么人。
狐狸茫茫然,道:那为什么为什么
忽地,一阵笑嚷声传来——
哥哥,来喝了吧,方才还说千杯不醉呢,怎得这会儿就败下阵来了。
你们都是串通着来的,不算不算。
好哥哥,哪里会有串通,你果然不行了,求个饶便是。
哈哈哈
大笑从街口的桥楼上传下来,是有人在上面取乐玩耍。
狐狸猛地抬头,指着那桥楼道:这里没有这个的,这楼被火烧了,我记得有一年中元节,有人烧纸钱,火星飘到了这里,烧了整整三天,再没了这座楼。
猿猴一脸怪相,看着她道:这楼是旁边那户财主家旧年里才修成的,因景致好,整日被人借了摆酒呢。
狐狸摇头不止,道:不是的,不是的,旁边不曾有人住,早败落了,没有财主,也没有这楼。
狐狸叫着叫着,她自己盯着自己指着桥楼的手指一阵愣怔,我我那桥楼分明秀丽雅致得坐落在此,旁边人家墙头探出缕缕寒梅香气,墙上镂空了的雕花窗透出一片光明,显而不像是败落了不曾有人住的景象。
猿猴见她说得认真,只得到:许是你记错了,也许是别的街上的事吧,不如再去别处瞧瞧?
狐狸木然点头,好。
这一猴一狐出了小巷,街市上人依旧很多,狐狸小心地贴着墙边走,疑神疑鬼地瞧来瞧去,忽得,她又骇了一跳,忙拉着猿猴躲在一家酒店门口一大堆的空酒坛后。
猿猴问道:怎么了?
狐狸忙伸出手指,指了指不远处,道:就是那个人。
猿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却是个少年,衣衫破旧,蹬着满是泥污的一双旧布靴,正仰头看着路旁的一盏莲花灯,显得与这繁华的城格格不入。
狐狸又小声道:就是这个道士,他方才想要收我。
猿猴忙道:那我们快些躲好,等他走了再出来。
黯淡的莲花灯又重新亮起,少年看了一会儿才走开,临走之前,他转头,却看向一家酒楼,这酒楼外挂的幌子叫做不夜人,幌子下堆着高及数尺的空酒坛,显得这酒楼客多善饮。
少年盯着这堆空酒坛不动,酒坛后的猿猴和狐狸大气都不敢出。
少年盯着盯着,忽摸了摸手背不曾消退的齿痕,微微皱了眉,转身离去,汇入人流。
狐狸与猿猴齐齐松了口气。
少年走了几步,却察觉有人拉着他的衣衫,他一低头,却见那女童模样的荧辉却又跟来,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摆,抬起脸看着他。
少年轻笑,柔声道:你不是要回这里吗?
荧辉点头,却问道:你要去明月楼吗?
明月楼?少年喃喃,道:明月可相思,那楼中之人,可是思念着谁吗?
荧辉又摇头,道:你去不得。
为何?
荧辉眨着天真的眼眸,稚声稚气道:今夜,是元宵灯节。
少年展目,满城华灯,不是灯节,又是何佳期?
有春雪数朵,洋洋洒洒,似乎是为了应和这样的节日而飘飘落下,少年抬起手,手触这冰凉之感,眉间有恍惚之色。
已经是元宵了啊,时光如白驹过隙,果然半点不等人呐他轻声自语,将手扣下,却见手背两圈齿痕,心中微有渺然之感,不知自何处升起。
你莫要去那楼中了,金池桥放烟火,你带我去瞧瞧,好不好?荧辉依旧烂漫可爱。
去了那楼中,会如何?少年晃了晃头,问道。
也不会如何只是姐姐们会不高兴的。荧辉满是委屈地道。
姐姐们?少年又问。
荧辉拧着自己的手指,渴求地看着少年。少年微笑,摸了摸她的头,恍惚想起了故人,面有遥思。
——师兄,金池湖有耍百戏的,咱们去瞧瞧吧。少女拉着少年,在满街人流中如鱼穿行。
少年满面无奈之色,只得任凭她牵着向前走去,不时停下买个糖人和玩意,等到了金池湖畔,少女的手中已经抱满了面具布老虎和皮影人。
少年失笑道:阿秾,给我吧,我替你拿着。
少女忙摇头,道:嗯不要。
少年笑着道:你不是还要去买甜酒酿么,拿得下这许多么?
少女想了想,取了几件大的玩意递向少年,又不放心般交代道:那你不许给我扔了。
少年点头,不会。
少年少女带着笑容穿过了街市。
而这一个少年,也与他们擦肩而过,少年猛然回头,只见无数行人,背影双双对对,他霎然有些遗憾之色。
我要糖人。荧辉忽然抓着他的手,指着不远处的小摊,一名中年汉子浇着糖稀,小摊边上围着一群的孩子,叽叽喳喳叫嚷着。
荧辉跑过去,挤进人群,片刻之后,捧着个嫦娥奔月的糖人出来,欢欢喜喜得牵起少年的手,道:好看吗?
少年点头,好看。
他领着荧辉转了个方向,却是一处少人的湖堤,无数垂柳迎风摇摆,婀娜妩媚。荧辉不解,忙道:不去看烟火了吗?
少年轻道:等下才去。
他伸出手,叩了叩一旁的柳树枝干,不过片刻,树后便现身那木仙人,他笑吟吟得同少年道:子时将至,你想到办法了吗?
荧辉似被吓着了,死死扣着少年的手腕,戒备得看着木仙人。
少年深深地盯着他,道: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
木仙人微叹,道:并非隐瞒,君见满街无忧无虑的之人,心中便不曾有羡慕之意吗?
少年缓缓道:羡慕如何?不羡慕又如何?
木仙人负手而立,柳丝拂过他的发丝,衣衫缥缈,道:你做过梦吗?
偶尔。少年道。
木仙人便道:你若是做了个极好的美梦,梦中没有遗憾,没有悲伤,失去的亲人会同来团聚,逝去的憾事能够挽回,是不是便不舍得醒来呢?
少年沉默。
木仙人问道:你有不舍之人吗?有难忘之事吗?
有。少年嘴唇开阖。
木仙人又问道:那,你当如何?
少年却道:我却已经记不清了,不管是不舍之人,还是难忘之事,我心中知道有,只是已经记不起来。
呵呵。木仙人同情得看着他,道:那于你来说,果真还是醒来才好。
他自怀中取出一封请帖,递于少年,道:拿去,我并无隐瞒之事。
少年接过,见请帖烫金印彩,金碧辉煌,着实富丽,打开一看,上书:明月垂影,华灯逢迎,新演歌舞,陈酿美酒,枢日冠行文上大人请于明月楼元宵夜宴,盼尊客同喜,万望不辞,倒履相迎。
少年抬头看他。
木仙人道:这是请人的帖子,你大可拿着光明正大的去那楼中,只是因果如何,在下只得听天由命了话毕,他苦笑数声。
荧辉垫着脚,伸着脖子去瞧请帖,又瞪着木仙人,悄悄同少年道:咱们不去,好不好?
少年摩挲着请帖上的凹凸花纹,半晌,道:既是新演歌舞,陈酿美酒,不去,岂不可惜?
荧辉霎然变色,那嫦娥奔月的糖人跌脱在地,摔个粉碎。
木仙人挥动麈尾,荧辉挣扎之中,化为一团荧光,被他纳入掌中,他看着少年,道:天明之前,你要设法脱身,日出之时,那楼便会不见了。
不见了?少年重复,询问。
木仙人一声叹息,道:这城中白日黑夜,却是两个世界,你去了,便明了。
少年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