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世明录 > 正文 第七章 不过虚幻
    离水之畔,有一座亭,大抵所有的城外,都会有一座亭的,大抵亭上的匾额,题的都是别离之意,那亭边,想来也都有一株柳树,婀娜多姿,半垂半掩。

    有一双玉手,攀折柳枝,赠与有情人,洒泪相别,你这一去,未知归期,妾心如柳,此情依依。亭外,正是分离之人。

    说话是一名女子,开口诉不尽的缠绵之意,戴着帷帽,轻纱半掩容颜,身姿窈窕,系着一领轻薄的斗篷,其上绣的是玉兰,玉兰高洁,雅致如月光如美玉,斗篷下坠着一排的月白丝穗,随着她的脚步似水波粼粼。

    她对面是一名年轻的男子,穿一身行装,牵一匹雪白的骏马,俊朗秀雅,眉目含情,看着她道:你放心,我定然早些归来。

    好。她点头,又似不放心地叮嘱道:路上小心,切莫与人争气,钱财可失,旁无要紧。

    定然如此,你莫要悬心。男子翻身上马,与她挥手而别。

    骏马小跑离去,女子不忍辞别,又情不自禁向前走了几步才停下,万千柳枝落下一片绿影,直到那人那马消失在了路尽头,女子才回转。一阵风来,掀起她帷帽的纱帘,一张绝美的容颜似惊鸿一现,待那纱帘又复垂下,狐女已然看呆了。

    她痴痴地看着女子向着城里走去,辰光已然大亮,城门已经放下,变成了一座桥,桥头人来人往,贩夫走卒马车小轿来往而过,平凡热闹地与任何一座繁华城池没有什么两样。

    那女子身畔还跟着两名侍女,一人梳垂髻,一人扎双鬟,三人渐行渐远,上了桥,过了城门,狐女才收回了目光。

    长亭野畔杨柳依,几曾细语许归期。半醒楼奏曲,多情常伴久别离。——呵呵,故人离去,多折柳相赠,却不知杨柳不过凋零之物,哪里能够寄托寸心呢?木仙人半倚亭中,望着柳枝闲闲道。

    狐女少年,木仙人三人皆在亭中,方才那一幕自然尽收眼底。少年别无所动,抱着手,靠在亭柱旁,道:几时能进城?

    木仙人侧头,看了看天,道:再等等,时辰还不到。

    狐女一指城门的方向,不解道:城门不是开了吗,怎么还不能进去?

    木仙人轻笑,摇头:时辰不到,你再急也没什么用。

    时辰?什么时辰?狐女问道。

    木仙人道:你看天——他将手对天一指,天上一轮耀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狐女盱起眼,手搭凉棚,扫了日头一眼,便觉得眼前一片黑影,不能视物,她道:天很好啊。

    木仙人又笑:是啊,天很好,待到日中,我们便能进城了。

    这又是为什么?狐女越发迷惑。

    少年看了眼木仙人,并不言语。

    木仙人笑着道:狐,你受过离魂之苦,世间之哀,不过生离死别。你知道人死后成鬼,那鬼死后是什么?

    狐女分明见他笑着,却觉得他的笑容着实有些阴郁,仿佛那不是笑,而是为了掩饰笑容后的伤怀,她不由问道:鬼死后是什么?

    木仙人轻摇那柄玉麈尾,淡淡道:许是化作了天地间一缕气息,除却正午极盛的日色下不得不停止,然彼时却不停的哀歌吧

    他的话里是说不尽的惆怅,语调悠悠,尾蕴悠长,狐女却仿佛有一缕寒气冲上心头,霎那悚然。

    木仙人一声笑,瞟了她一眼,道:你放心,喜怒哀乐四感,生而欲;而鬼怪,也不过是戾气生就,若是尘归尘土归土,哪里还有你心中的哀切之意呢?

    狐女皱眉,思不可解,索性沉默以对。

    少年忽动作,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张符纸,叠成了纸鸟,又吹了一口气,纸鸟扑扇几下翅膀,便飞跃了城头。

    日头已经移到了正中,人影短促,少年道:走吧。

    桥头行人越多,只是出的人未曾几个,进的人倒是排起了长队,大多面容木然,衣衫褴褛,狐女细瞧,认得是昨夜集镇中那些人。

    城门口守着士兵,支着桌案,正逐个询问进城之人的姓名籍贯来历,桌案后还有个文书,正提笔疾飞,笔墨连绵。

    此刻排到的是个小童,衣不蔽体,手托一口破碗,碗壁光洁无垢,狐女见之微诧,只听那文书问道:小孩,你叫什么?家住何方,父母名姓,为何进城?

    那小童痴痴地看着他,口衔一根手指,津液自唇角淌下,他嘿嘿笑道:我要吃南街的蹄髈。

    蹄髈?文书皱眉,转向一旁的士兵问道:南街有卖蹄髈的吗?

    士兵想了想,摇头之后,又点头,道:想来,有吧。

    文书皱眉:有便有,无便无,‘有吧’又是何意!转而,他和颜悦色问小童,道:小孩,谁同你说南街有蹄髈卖的?

    小童茫然四顾,忽见狐女三人,忙抬手指向,道:那人同我说的——

    文书转头,看向此处,却见木仙人轻挥衣袖,文书便满是困惑地回头,道:谁人?

    三人目无旁人般进城,狐女不解,问道:我们不必记名吗?

    木仙人呲笑,你若想长留此间,那去记名也无妨。

    我我狐女偷偷去看少年脸色,少年只是抬头看向远处,手指微微弯曲,便沿街走去。

    街道广阔,人声熙熙攘攘,无数店铺沿街而开,热闹不胜,茶酒博士在门口招徕,街市少年结伴而行,仕女胭脂店前驻足,童子举着糖人跑过,不时轻风拂面,带来新出笼屉的馒头的香气。

    狐女闻着香气,才觉察腹内饥饿,昨夜那桌酒席,她到底没有吃成。

    少年对一切视若无睹,只沿街向着北面走去,不时停下查看四周,继而又前行。木仙人跟在他身旁,也是不言不语,脚步不急不缓,不远不近,跟着少年数步之远,他似在打量着他的行事,忖度他的手段。

    狐女无奈,只得勉强跟上,几次差点被人群冲得瞧不见那两人的背影。

    一时,她忽地瞧见一家熟切店里走出两个人,丫鬟装扮,一个梳垂髻,一个扎双鬟,正是方才城外送别女子的侍儿,两人挎着竹篮,篮中装着酒肉菜蔬,甚为丰盛,有说有笑得进了一处小巷。狐女有些迷惑,喃喃道:这是要请客吗?

    一转头,便不见了少年与木仙人的身影,她不由大急,也不管那两个侍女了,急急沿着大路向前奔去。

    路旁有书坊,传出说书人响亮的声音:要说我们这仓冶,也是人杰地灵,古来,便出了有名的大贤,唤作乔周,诸位想来也晓得乔周书台便在西四坊中

    狐女奔过了街口,才瞧见少年二人的身影,少年微微转头,见狐女跟来,便又重新向前,走几步,他转了个方向,穿过一座石牌楼,又向着城西走去。

    城西有一座桥,桥边有一株极大的柳树,柳荫之下,是一座小院,院墙低矮,露出内里的茅顶小屋数间,少年面有动容之色,微微闭目,轻轻叹息。

    木仙人站在他身后数步,不动不言,唯有一身衣袍揽风款动,衣带飘飘,果然有仙人之态,不负这仙人之名。

    良久,少年睁开眼眸,又推开了院门,门内响起一个少女的声音:咦?你找谁?

    少女手捧着一篮粟米,边说边转头,待她看见进门的少年,忽地倾洒了手中的竹篮,粟米洒了一地,引得几只鸡争相来逐食,师兄!是你你回来了!

    师兄?狐女躲在门口,伸头看向院中。

    少女欢喜不胜,急忙奔来,将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猛地抱住他,大哭道: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吱呀——又一声门响,茅屋内出来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说话却中气十足:阿秾,青天白日的,叫嚷什么?他话音未落,瞧清了被阿秾抱着的少年,唇上的白须抖动数下,手臂颤抖得抬起,踉跄地向前几步——

    他忽然顿住了,缓缓放下手臂,道:阿秾,莫哭了,他不是你师兄。

    阿秾泪水鼻涕全擦在少年衣襟上,还不时抽泣道:师父,你糊涂了,就是师兄啊。

    老者摇摇头,十分哀切,道:你忘了?你在平潭底将他捞回来,你亲手挖的墓穴将他埋进去

    阿秾浑身一震,松开少年,抬起手摸着他的面庞,终于露出失望的神色,欲缩回手。少年猛地举手,敷上她的手背,紧紧抓着,满脸痛苦之色,张张口,哑声喊道:阿阿秾

    忽然,他手臂一颤,一震剧痛袭来,他扭头,瞧见狐女正咬着他的手背,手背霎时多了一圈青印,少年怒斥:你做什么!

    狐女急道:你也分不出真假了吗?

    少年转头,哪里来的阿秾和老者,连抢食的鸡都无影无踪,小院空落落一片,只有几茎野花随风飘扬,唧唧——一只符鸟从天落下,停在少年的手中。

    少年霎时颓然,紧紧抓着符鸟,直到符鸟化作了纸沙,又被风吹散了形状。

    离水为古来情愁怨水所幻,善勾魂摄魄,你沉溺其中,也属常理。木仙人终于开口,他缓缓走来,站在院中,道:原来,你也是这城中故人。

    少年抿唇,满面已是木然:你既我要破这幻局,想来已有头绪。

    木仙人摇头:我说了,此城既是幻影,又非幻影,你若认此为幻局,那如何寻得此间真意呢?

    真意?少年侧目。

    木仙人将手一一指过小院一草一木,方才那情景,是你记忆之中所历吗?

    少年缓缓摇头,道:不是。

    狐女忽道:会不会是你忘记了?

    少年猛地看向她,语气肯定,不是。

    可是你狐女瞪大眼睛,看着他。

    少年加重语气,道:不是!

    他的语气委实有些狠戾,面容甚至狰狞,狐女委屈得避向一旁。

    木仙人却道:不,那确确实实是你的过去。

    少年盯着他,道:若你言语迂回,不愿明言,那约定之事,就此作罢。

    木仙人叹息一声,道:并非在下故弄玄虚,着实在下也不甚分明,梦之一事,本便玄妙万分。只是我唯一肯定之事,便是此城之中,便是一阵风,河上偶然飘过的落叶,开败献花的形状,童子的一句笑语,都是曾经真正发生过的。

    少年气息微微急促,他猝然转身,疾步出门。

    狐女急忙跟去,道:这也是好事啊,你看,起码你知道了过去的事情,还知道你有个师妹叫做阿秾,还有位师父。

    少年脚步不停,面容肃穆。

    那个也许你在那小院久一些,也许还会看见他们,也许还能知道你的名字也许

    少年猛然停下,对狐女道:你咬我。

    啊?狐女怔然。

    少年举起手,手背依旧一圈青痕,他道:你咬我。

    狐女赧颜,方才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摇头:不,你再咬我。

    狐女不解:我咬得很重的

    少年道:无妨。

    狐女虽满心疑惑,见少年说的认真,果然又是一口咬下,倒是轻了许多,只是一圈微凹,之后,变成了淡淡的红色的齿印。

    少年微微叹息,看着红印,道:那柳树精说得不对,若是此城果真因记忆而生,那人的记忆却最会欺骗自己,还令自己深信不疑。

    柳树精!?狐女先是惊诧,而后更加迷惑,所以方才,你看到的

    少年颓然地点头:在仓冶城中,在那小院,在拾起那一枚瓦片的瞬间,我是在期盼着那样的场景吧。

    随后,他终于笑得有些平静,道:你才发现吗?这城中,只有柳树,千姿百态,各有不同,有生有死,那死去的,便是他口中因氤氲之息而亡的族人吧。

    他他或是无可设法,才求助于你吧。狐女轻声道。

    少年道:这偌大的城中,维持这般幻境,你可知需要多大的代价?

    狐女手触路边的灯柱,灯柱青石质地,触之微凉,狐女猛地缩回手,不住地抿着手指,仿佛她摸的不是石制的灯柱,而是会咬人的毒蛇一般,她道:只怕是要极大的本事的人的才能做到。

    少年望天,路旁人家的飞檐将天勾勒出形状,天际无云,唯有略微西斜的日色,还是如火照耀,啊,不错,这么大的城,离水被引来五十年,五十年间,难道只有我一人令他起了求助之心吗?

    狐女微悸,喃喃道:便是从前的仓冶,也有些有术法的高人,他们若到过此地,定然也会识破这幻局

    少年点头,不错,那么,你认为那些人如何了?

    狐女颤抖着嘴唇:他们他们

    少年冷笑:他们也许也被这柳树托付,或者也似那褚问一般一腔义愤进了此城,只是城依旧耸立,而人却已无影踪,只怕,他们再也没有出去过吧

    狐女大骇,忙道:那你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进来?

    少年道:你认为除了进城,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什么!狐女唇瓣开阖,有些底气不足地道,我们本来可以去别处的啊!

    啊别处,于我来说,此处他处,想来也并无分别他一声轻笑:况且,不是你要来的吗?怎么忘了?

    我我!狐女忽然抓着少年的手,止不住流泪道:是我害了你!

    少年拂开她的手,摇头:你认为人死之后,去向哪里?

    狐女道:自然是渡向忘川,归入幽冥。

    少年笑道:人世传言,虽穿凿附会,不过也相差不离,既是去向彼岸之地,那为何仓冶的魂灵却来了此地?

    狐女茫然摇头:这我也不知

    你自然不知,在我那夜遇见你之时,你已是离魂之态,早跨越生死之界,你只记得你还是活着的,只因你有‘生’的执念,你苦修数年才得这一副人形,怎能轻易舍弃?少年娓娓诉说着,只是,你既已非活,我却还能见到你行动如生,与你谈说言语,这着实有些奇怪,对吗?

    狐女心中微有些惧意,只因他的神情太过阴沉,但她仍忍不住问道:哪里奇怪?

    呵呵,古来王侯将相,皆大修陵墓,想带着生前的荣华去往地府,若是果真视死如生,那人又为何惧怕死亡呢?少年微微嘲笑,又道:不管多少金银绫罗稀世珍宝,也不过隔世之物,而那些或牵挂,或憎恨,或遗憾的人,也不过隔世之人,会渐渐忘记,渐渐记不清,渐渐渺如云烟。到最后,没有人会记得,究竟那数十年人世的光景,是不是便是尘世的一场梦罢了。无论是干戈逐鹿的王侯还是鸡鸣犬吠相闻的老农,都没有什么区别,不过一捧黄土掩藏。最后,生前的富贵贫苦,都随着那一具腐肉消亡,无论你是人,是精怪,是虎豹豺狼,是化外之灵,是幽内之形

    为什么狐女问着,但是她的问题还不曾出口,便被少年打断,想必,仓冶那一座死城,变得不太寻常了。若说生者之地,想通达亡者之域,所有亡魂都要通过那一扇必经之门,那仓冶,只怕有什么力量,把本来的死门关上,另开了一扇门。

    他说着,眉头便愈加深锁,最后,所有的情绪敛尽,只化为一息苦笑,骤然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