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历德安一十五年,卑族统一草原诸胡部,建立金帐。两年后,首领俱曲南成称帝,建立北凉王朝。后其弟率军南征,破大兴军,入其都城,擒兴国皇族囚于北凉皇都天卑城。兴国伏氏占兴国西部建国伏国,临川李氏占其余者建立连国,兴国灭亡。
伏历兴元一十九年,北凉兴兵攻伐伏国,连下七城。二十年伏国公主远嫁云夷,三皇子统军出征,退北凉大军,复夺五城。后议和,双方退军不提。伏历二十三年,连国西北跋人叛投北凉,乱伏连两国边境。
兴元二十三年,连国北部。一个两三岁大的幼童懒懒地坐在破破烂烂的行囊上,随着大车摇摇晃晃的晃动,前面的瘦马或许是因为平日的草料不足,拉起车来也是有气无力,仿佛下一步就会倒在地上睡死过去,任凭前面那驾车汉子的鞭子如何抽打,那大车也是丝毫快不起来。
幼童姓李名宣,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叫这个名字。
“咕——”,李宣摸摸自己的肚子,“唉,好饿啊!这地瓜真不顶用,吃了两个连半天也撑不了。”他拉了拉身旁一个妇人。那妇人衣服上满是补丁,脸上有些忧愁,“婶娘,我饿了。”
妇人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的头,勉强笑了一下“好,”便掏出怀中的一包东西,打开来,里面放着大半块烧饼。虽然看上去已经是陈了两日的了,依旧让李宣狠狠的咽了口口水。
妇人掰开一小块递给李宣,看着他欢欢喜喜的啃了起来,不觉也咽了口唾沫,旋即把烧饼包了起来打算放入怀中,还未收起,却看到前面驾车汉子的背影,便把剩下的烧饼又掰了大半递给那汉子,“天福,赶了一天的路,吃点东西吧。“
那汉子回过头来,脸上也是精瘦精瘦的,看起来倒是有些猥琐。与之相比,如果忽略脸上的菜色不提,那妇人倒算得上姿色甚佳了。落在平时,定会有人说,好一朵娇花插在牛粪上了。
但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能否见着下顿饭都是个未知数,哪还有人有闲心管这些事情。
这妇人是几百里外一个小村子里的人,姓陈,名字叫做翠儿。驾车的汉子是他的丈夫李天福,因为跋人叛乱,两口子带着李宣出来逃难。
陈翠儿嫁给李天福的缘由倒不是别的,只因他给了一头牛的聘礼,那汉子虽说丑了些,却是个待人和气的,又吃苦耐劳。她嫁过来之后,日子过得倒也美满。
奈何却是没有子嗣,说起这件事,她便悲悲戚戚,恨自己不争气。她丈夫倒是无所谓,反正独身一人,父母早已不在,也没人说他媳妇的不是。
那孩子虽说叫她婶娘,却并不是她丈夫的侄儿,乃是一年前她丈夫外出捡回来的,身上也无信物之类的东西,包着婴儿的布也是寻常布料。
夫妇二人便把孩子暂且留了下来,等待有人寻回。她婚后多年无子,把这孩子当作亲儿子看待,平日里李宣有些磕磕绊绊就将她心疼的不行,照顾得极为周到。
又给他起了个名为“宣”,这名字倒是因为他尚在襁褓中时却老是喊着“宣”、“宣”的缘故,正好也姓李,李宣心想,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陈翠儿见一年多来倒也没有人来寻孩子,他丈夫也打听过附近没有说谁家丢了孩子,陈翠儿遂起了念头,打算改了他的称呼,让他唤她娘的。只是遇了天灾,又有兵祸四起,便将此事记下。
李天福看见那小半烧饼,喉咙动了动,却不接过来,掉过头去,“娘子,还--还是留着吧,前面大概四十里就到三水镇了,那儿听说有大人在那发粮食呢。”
陈翠儿闻言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看着路上许多和他们一般想法的难民们,也有些许同村或邻村的一起逃难的人,心里也盼着她丈夫说的是对的,但不知为何,却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侧头一看,李宣还在费力地啃这那硬邦邦的饼,笑了笑“宣儿,弄些水来,把饼泡一下会软一点。”
“噢,”李宣大概两三岁大小,听了妇人的话,拿起装水的葫芦,晃了晃,却发现是空的。陈翠儿让她丈夫停了车,正打算去打点水来,那孩子却不让,嘴里说着“我要自己去”便跳下了车,吓得那妇人大惊,“宣儿,伤了腿怎么是好!”见他没事,方才安了心,训道“以后不可如此了。”
李宣嘴上说着“知道了”,脚步却一点不慢,已经跑出十余步了,妇人也连忙下了车,跟在他后面,怕他遇到什么危险。
走了不大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溪流,那孩子见到之后便飞一般的跑了过去,浑然不似一个三岁的稚儿。陈翠儿远远见了他在溪边打水,见那小溪怕是连只鸟儿也淹不死,便没有过去,只是用目光注意着他的身影,以防出了意外。
这时,身后她刚刚离开的大路上传来了马蹄声,却是与寻常百姓的拉货牲口不同,这马蹄声声势大了许多,也整齐了许多。
旋即大路的方向传来了惨叫声,陈翠儿心里狠狠的一颤,不好的念头升起。
正欲去她丈夫那看看发生了什么,忽然想起宣儿来,连忙跑过去,抱起他寻了个隐蔽石坡下的树丛,确认四周没什么蛇虫之类,把他藏好,交代道:“你留在这,等婶娘回来,婶娘如果没回来,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便惊慌地跑了回去,期间还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陈翠儿也是爬起来继续跑。
若是一般的孩童,必定会老老实实待在那,等着大人回来。但是李宣可不是个小孩,起码里面全是。他想起刚刚陈翠儿发白的脸,隐约意识到什么,虽然还是有点怕,但是还是悄悄的跟了过去。
在离大路还有百步左右时,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或许不单单是血腥味,还有死亡的味道,浓郁的可怕。忽然听得一声尖叫,正是他婶娘陈翠儿的,他便有些着急,却见着几个凶神恶煞,穿着黑衣黑甲的人在前面。
李宣四下一看,打定了主意。便趴在地上,借着低矮树丛的遮挡,往边上不远的一颗大树爬去,到树下,他看了一下,趁着那几个不远处的黑甲人没注意,两手一抓,双脚踩实,竟然慢慢爬了上去,让人看到,怎么也不会认为此子只有三岁。
到了树上,寻了一处茂密枝叶所在,藏起自己,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李宣看到了一副让他恐惧的画面,道路上到处都是死掉的难民,一群黑衣黑甲的人拿着刀把饥民团团围住,人很多,怕不是有好几百人。除此外还有人在周围把外侧的人赶进被围起来的圈子。为首的是一个颇为英俊的年轻人,只是面色阴沉,手中的刀正在缓缓滴血,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他的刀下。
猛然间,他看到两个黑甲人抓住了一个妇人,再一看那妇人赫然便是陈翠儿,发髻散乱,嘴角隐隐有血。
这时,一个相貌不堪的汉子冲了出来便要救陈翠儿,正是陈翠儿的丈夫,李宣的叔叔,那为首的年轻人冷笑一声,踏步向前,一道血箭便从李宣叔叔颈间喷了出来。陈翠儿愣愣的看着倒下去的丈夫,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摆脱了押住她的黑甲人,扑向满身是血的李天福,一边哭一边捂住李天福脖子上的伤口,却发现她丈夫刚开始还抽搐几下,后来便慢慢的不动了,却是死了。她默默地握紧拳头,咬紧牙齿,须臾,默默地站了起来。
黑甲人中一个肥猪般的人嘿嘿的笑道:“小娘子,莫怕,你那丈夫不中用,死了也就死了,让哥哥来好好陪陪你。”
说着,慢慢逼近陈翠儿,李仲玄脸色发白地看着,指甲刺入手心也毫无反应,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但是他又能有什么用呢,他才两岁,无论如何也救不了婶娘。
那陈翠儿见那胖子近了身前,旋即扑了上去。那胖子淫邪地叫道:“小娘子这般急——”,却是没说完,便捂着脖子倒下了,脖子咕咚咕咚的往外冒着鲜血。原来是陈翠儿趁他们不注意,拔下头上的簪子,趁其不备,刺死了那胖子。周围的人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上去瘦弱的女人居然敢杀人,顿时呆在那,旋即陈翠儿便扑向那首领,想要杀死这个杀她丈夫的凶手,却被一剑逼退,手上一道伤口几可见骨,陈翠儿一个普通女子如何挨得住,但是她咬紧牙关,用另一只手拿了发簪。
那年轻人脸色变得很难看,喝道:“抓住她!”周围的黑甲人凶狠地围了上来,陈翠儿默默地看了他死去的丈夫,黑甲人已经靠近,断是再无生理,陈翠儿再无犹豫,倒握发簪,用力刺向胸口。“天福,翠儿没用,不能报仇了,不过你放心,我这就下来陪你。宣儿……宣儿,本来还想着,倘若这次平安回去,便认你做儿子,让你喊我一声娘呢,真是可惜啊!可能是我没这个福分吧!不管怎么样,娘希望你能够好好活下去,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饿肚子,安安稳稳的……
怀着对丈夫的想念与对李宣的不舍,陈翠儿慢慢地倒了下去,瞳孔开始放大,意识渐渐涣散。一个人上前探了鼻息,回头禀告那首领,那首领却是脸色阴沉地下令说了些什么。
说些什么李宣也听不到,也无暇去管,只是紧紧地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声来,他感觉到了无助和恐惧,就像那晚。
现在,收养他的两个人也死了,这一年多来,夫妇俩疼他,爱他,护他,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便是没有血缘关系也培养出了感情。可是,为什么!?他在心中质问着老天为何这样对他,非要夺走他身边亲他爱他的人的性命。心如同被刀剜似的,泪水像开了闸似的地流淌着,他也不管,任凭发苦的泪水流到嘴里。
另一边,那年轻人已经吩咐人杀完了所有的男人和孩子,带走了所有的女人和财物,尸体也不管不顾,骑上马,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些得意的走了,似乎刚刚只是杀了几头猪而已。
隔着遮挡的枝叶,李宣死死地盯着那个首领,恨不得咬碎他的骨头。那年轻人带着手下骑马离开,掳来的女子拦腰放在马上。李宣慢慢地下了树,不知所措,惶惶然地走向那对养育了他一年的夫妇俩。地上满是尸体,鲜血把土地浸染地发黑,如同炼狱一般的场景。他绕开了一个个带着恐惧与不甘死去的人们,走到了陈翠儿地遗体前,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没法做什么,因为他只有两岁而已,连让二人的遗体入土为安都做不到,他还能做什么呢,难道让他们留在这儿吗。
李宣越想越难受,只觉胸口闷地可怕,看着陈翠儿胸口的发簪,那发簪是李天福寻了少见的硬香木刻的,当时刻坏了好几把刀子。虽说简陋,平日里婶娘戴起来也甚是好看,可是如今李宣看在眼里,竟觉得觉得十分的扎眼,仿佛那发簪不是插在他婶娘的胸口,而是插在自己的眼中一般。
正想要把陈翠儿地发簪取下时,忽然只觉脑袋沉重地要命,两眼发黑,毫无知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