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正是晌午时分。
天气似乎将要入夏了,突然有些许炙热起来。
彭玉正站在一条田间大路上,此地离彭家村早已有二十里之遥了,路上空旷旷的,不见行人,似乎都特意避开了这酷热天气。
遥望着道路两旁,或是齐膝,或是等人高的庄家田,青黄相接,此起彼伏,彭玉心中不禁产生出一种置身于苍茫大地间的无力感。
是啊,说起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独自远行呢,什么都没经历过,除了那脑中的纸上见闻,自己没有任何依仗,以后可真的是且走且看了!彭玉心中想到。
随即又想到此去“沧州”,没有十天半月也下不来的,必须先到前面的的“青牛镇”整顿一番,看来今晚只得在那里歇歇脚了。
念及前路尚远,彭玉不由得收起心思,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没走多远,只见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坐落于山间田海中的岔道口出现在彭玉眼前,虽是地势开阔,亦不见人烟。只在偏东的位置一颗老树下,立着一间木屋,门前直挑挑的挂着一个幌子,上面写着斗大的一个字——“茶”!
赫然是一个路边茶摊!
彭玉此时也有些累了,身后书箱里的水囊也将要告罄,前路漫漫,瞧见这青天白日之下,那茶摊里倒也阴凉,便萌生了进去休息之意,顺便买碗茶水解解渴。
走近了一看,这茶摊着实简洁,屋外铺了两三张木桌,因为太阳的关系,门前的木棚不能罩住,有几个位置暴露在了日头底下,显得不是那么僻静。
彭玉径直略过屋外的茶桌,向屋里走去,顺便向门前小灶旁,一位四十多岁模样的茶摊老板道:“老板,给我来一碗茶!”
茶摊内正中处供奉着一尊佛门法相,香炉中青烟几许。
除此之外,彭玉还发现屋内此刻早已静坐着两人,各自一桌,左面的是一黑衣劲装少年,估摸着和彭玉差不多年纪,但却显得格外笔直挺拔,透出一股凌厉之意,脸上冷若冰霜,尽显生人勿进的意思。
正中一张桌旁坐着的是一年轻道士,背上斜背着一把黑色木柄长剑,样貌倒是颇为仙风道骨,在那随意的喝着茶水,一碗一碗仿佛在当着水喝,显得有些滑稽。那道士瞧见彭玉进来,笑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另有一清瘦小厮提着茶壶,唯唯诺诺地站在右边靠墙处,显得颇为腼腆,一脸恭敬之色。
彭玉扫了三人一眼,也朝着那道士微笑致意了一下,便走到右边的一张木桌,放下书箱坐了下来。
这时那屋外的茶摊老板刚把烧好的茶提了进来,吩咐道:“二凡,快给客人倒茶!”
说完,放下一碗,朝着彭玉微笑道:“客官要凉的还是温的?”
“凉的。”彭玉随意答了一句。
“嘿嘿!其实客官大可以试一试本店的热茶……小店的独门秘茶——‘百味盅’……哈哈,那可不是老汉吹的,名传百里,十里飘……”
“阿弥陀佛——”
正在茶摊老板殷切的向彭玉推荐自己的茶水时,一道清亮的佛号打断了他的话语。
只见门前不知何时已经站立着一名小僧,一手竖立,一手托着一赭黄色佛钵,慈眉善目的,恰如佛祖身前的小和尚,让人顿生善意。
那小僧恭敬道:“施主,可否施舍一碗茶水喝?”
茶摊老板一见这小僧,却是立刻收拾起了脸上的精明神色,赶紧迎了上去,亦是双手合十,虔诚道:“小师父客气了,里面请!”
说完,便将那小僧引向了彭玉旁边一张木桌,退了出去。
屋内又冷清了下来。
那道士瞧见了,朝那小僧挤眉弄眼,调笑道:“我说这做和尚倒也实惠!常言道‘一招鲜,吃遍天’,你这一句‘阿弥陀佛’,岂不是胜它十招百招?我看啊,改明儿,道爷我也剃了头去当和尚去!哈哈哈!”
那小僧听见了,也不搭理,只是微微一笑。
黑衣少年仍旧坐在那里,时不时的倒上一碗茶水一口就干了下去,眼神凝重,似乎心思并不在此处,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
彭玉倒多看了那僧道两眼,也不主动搭话。
这时,那茶摊老板进来亲自为那小僧倒了一碗凉茶,脸上精明的神色又显现了出来。
茶摊老板扫了众人一眼,眼中露出一股欣赏之意,说道:“嘿嘿,老朽看今日在坐几位面相、气度皆是不凡,远非凡夫俗子可比,不像我家那傻小子,哈哈哈……”
说着,瞥了一眼那小厮,继续谄媚道:“看几位顶着如此天气出门,料是风尘之人?……嘿嘿,不是老朽吹嘘的!只要是这沧州地界的,还真没有老朽我不知道的!今日看几位颇为投缘,尽管一问!若是老朽说得好,嘿嘿……就赏脸多点几壶茶就行了!”
说完,装模作样地捋了捋并不太长的青须,作出一副江湖百晓生的姿态。
此时,彭玉虽只是身上穿着一件泛旧的白衣长袍,却不知是否是平日里在书堆里埋多了,沾染了些许书卷气,别有一股清秀出尘之意。以往,就连彭家村里的老村长都咯咯地笑着说,看来老夫起的这名字还不赖嘛,自从改名后,这玉娃子也长得越来越有眉有眼的,活像个俊后生了!
“义父……”那小厮见父亲将自己去与那他自己都不由得佩服的气度不凡的四人相比,感到颇为的不好意思,语带埋怨道。
其余三人知是客气话,倒也并未立刻相答,倒是那道士接过了话茬去:“哦?敢问老丈如何称呼?”
茶摊老板见那道士似乎对此感兴趣,忙答道:“老朽姓‘王’,单名一个‘渊’字。”
“王老板!不知这沧州地界可有什么好山好水,可去之处没有?”小道士问道。
“嘿嘿,这沧州地界嘛,这首先要去的便是这沧州城,那可是……”
“实不相瞒,道爷我刚从沧州城出来……”小道士听见了,翻了翻白眼,打断道。
“这……”王渊脸上隐有尴尬的神色,赶紧话锋一转,继续道,“咳咳……这沧州地界,沧州地界嘛……常人只知道慕名而来,以为这片地域所有的好东西都在那‘沧州城’中!诚然,这‘沧州城’毕竟是‘大虞十三州’之一,确实是物华天宝,钟灵毓秀之地……”
“然而,要说这让沧州真正名震大虞的却是只有三样东西……”
“哪三样?”小道士颇感兴趣地追问道。
“‘湘江有玉自南来’,‘阴阳玉鉴云中镜’,‘十里江客寻湘君’!”
王渊扫视了在坐之人一眼,说完,摆出一副您请接着问的的傲然神色。
那道士虽然知道他在卖关子,但也不放在心上,顺其意道:“这是何意?”
其余三人似乎也不是经常在外走动之人,颇感兴趣,悄然旁听。
“咳咳——”王渊故意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嘿嘿!这首先的‘湘江有玉自南来’便是指这沧州地界的‘湘江’了!”
“这也正是如今最为外客游人竞相追捧的名景了。你们若有机会便去看看那湘江,哎哟喂,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湍急处,千帆竞浪;平静处,万舷游波……啧啧,那气势,那壮观……只是如今虽说游客众多,造就了另一番盛景,却少了几分自然雅致……更是传说,在其南边蛮荒某处,湘江的源头,有琼脂玉~液流出,凡人食之,白日飞升亦是可期,不知真假……”
“哦!”那小道士双眼发亮,聚精会神地盯着王渊,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而这‘阴阳玉鉴云中镜’更是玄奇!”
“据说湘江之上,每一甲子便会出现‘云中镜’仙景!”
“届时整个沧州地域都能看见,浩浩渺渺,美轮美奂,不似红尘俗世,疑是仙家处所,时人啧啧称奇,纷纷祭诗赋文,以之为仙……”
彭玉两耳一动,也按捺不住侧过头去。此说法他早年间曾在《沧州州志》中确有看过到,但不知为何,只是一笔带过,并未细说,想必是实在是太过虚无缥缈,并未入册吧,彭玉想到。
“嘿嘿,至于这最后的‘十里江客寻湘君’嘛……”王渊扫了众人一眼,颇为享受这种靠嘴皮子吸引茶客的感觉,就连不远处冷峻的黑衣男子都不自觉的将茶杯递于嘴边,却迟迟没有送于口中,显然也被自己的三寸之舌所吸引。
唯独那后来的小和尚,看来定力非凡,喝过茶后,便坐在那里闭目养神,数落着项上佛珠,低声念叨着什么。但从其偶尔停伫的手上动作来看,显然心境也并不是没有受到影响。
“这‘十里江客寻湘君’,‘十里江客寻湘君’嘛……就更是一个沧州地界亘古流传的传说了!”
“据说许多年以前,久远到这沧州并非如今这般繁华,久远到这湘江也并不叫湘江。那时,这片地域上出现了一位旷古烁今的奇女子,也不知是出于何人之口,世人只知其叫‘湘君’,不知其姓,亦不知其来历!”
“时人时常遇见,其坐于江畔对江抚琴!”
“她之相貌,或许并不是如何出众,但那股由内而外的温婉气质却是令得这片天地都变得柔媚了起来,‘温婉’二字竟仿佛专门为其准备的一样,‘兰质蕙心’也许说的便是如此佳人吧,时而又路人经过,纷纷驻足;而其所奏琴音悠扬婉转,余音袅袅,宛如降世仙曲,不仅是驻足聆听的人们,就连江中的鱼虾水族,江畔的山精野怪,也不禁被琴声吸引,随着琴声嬉戏鸣叫……仿佛,仿佛其所弹奏并不是怀中古琴,而是弹奏的这番山水,这片天地一般!”
“于是,数不胜数的闲人香客纷纷慕名前来,几乎从江畔排到了十里之外,人山人海,蔚为壮观。”
“那段时间,似乎整个沧州地界都因为其琴声,而略有不同——行船的艄客时不时的碰见水下有巨大黑影不知名水族经过,疑是龙王爷显灵,惊得直跪甲板上顶礼膜拜;山上做皮子生意的山户也时常发现不知名的仙禽灵兽行踪、啼鸣,归来后暗自惊奇,奉为谈资,口耳相传;城里大量商铺药店出现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难得一见的珍稀草药,‘百年何首乌’,‘七手黄精’等等,数不胜数……”
“然而,好景不长,自从某一日后,湘君却是突然间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就是许久之后,仍旧有文人骚客去那湘君抚琴之地苦苦寻觅,希望一睹其风采,仍旧一无所获。甚至有豪门世家开出‘黄金万两,良田千亩’的价码,只为一寻湘君芳迹时,也杳无音信!”
“彼时,时人多是只知湘君,却不知这江的名讳,于是索性便称之为‘湘江’了!”
“而这,便是湘江的由来……”
在场的三人听着王渊绘声绘色的描述,仿佛思绪早已飞回到了那亘古久远的年代,如痴如醉,沉浸其内。
就连那好动的道士,和那冷峻的黑衣少年眼神也有些许涣散。和尚数落佛珠的声音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茶舍内,一时陷入宁静.
王渊见此,颇为满意,也不去打搅众人。
半晌之后,见几人都已沉下心境,王渊脸上谄媚之色再现,赶紧道:“嘿嘿,不瞒诸位!老朽这‘百味盅’就是取自那湘君抚琴之地的江水,又以湘君坐过之处的茶花为引,几位何不……”
“老板,有劳沏一壶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