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繁星闪耀，漫天遍野。月光如水，一泻千里，却照耀不到这小小的村庄。
夜一静静矗立在石塔的阴影里面，看不清他面上是欢喜，还是忧伤。剑八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在发呆。
如水的月光照耀在她明亮的面容上面，一如往常的平静。只是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山风吹来，携裹着午夜独有的味道，轻轻略过树梢，略过林海，吹去午夜凝重的气氛，带来丝丝凉爽的气息，却吹不进夜一的心里。
滔天的杀气和血海已经随着骷髅随风远去，所有的恩怨到此已经完全结束，但是那种翻江倒海的戾气，却始终震撼着夜一的心。
他缓缓过身子，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是悲是喜的表情。他缓缓张开嘴，可仿佛嘴上犹如千金重一般，沙哑的声音从嗓子里缓缓传出，说不出的苦涩。
“我们走吧”
说出这一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剑八惊讶的看着夜一拖着沉重的身体，缓缓像她移动过来，仿佛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大战一般，透支了他所有的真气，所有的意志。
她扶起夜一沉重的身子，轻轻一抬，便升到了漫天繁星的夜空之中。在空中微风飘荡的地方，静默良久。夜一已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她抬起头，仰望虚空中浩瀚的繁星，怔怔发呆。
此时夜一睁开双眼，在不太漆黑的夜色中，倒映出点点繁星。
“你说，人生在世，草木一秋，活着为了什么？”
夜一望着天空，木然说道。似乎虚空中，有没有一双眼睛，俯视大地众生，如尘埃蝼蚁般？
“我不知道”
剑八倚直了身子，抚摸着光华晶莹流转，宛若宝石一般的长剑，怔怔出神。
“你活着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我说了你会信？”剑八忽然大声说道，夜一被她略微激动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后转过头，用略带惊讶的眼神，歪着头问：
“是什么？”
“金丹大成，渡劫有望”剑八望着看不见的虚空，悠悠说道。
“我不信”
夜一忽然心血来潮，被这个无聊的话题勾起了一丝微微的兴趣。金丹大成，渡劫大成，是所有修炼者梦寐以求的境界。可渡劫有望，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哎，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说，我会不会在十年之内，渡劫十层，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
夜一兴奋的说话都带着颤抖，沙哑的嗓音又重回了以往的清脆，明亮。似乎有什么明亮的东西，如同一盏灯，一道光，点亮了他心里的火种，随后熊熊燃烧，烧尽了所有阴霾。
“我不信”剑八瞪视着夜一的双眼，脸上却带着明亮的笑容，一脸无辜的样子。
夜一一把推开倚靠在身上的剑八，手持长枪，指向苍穹，道道月华仿佛流水一般，披撒在他身上，说不出的耀眼与炽热。
“天地之大，无边无际，苍穹之广，浩瀚无垠，修道之路，永无尽头，你凭什么不相信我不能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夜一仰天长啸，大笑一声，听来说不出的豪迈。剑八的心胸中的愁苦，似乎被这一声长啸驱散开来，飞到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夜一手持长枪，随风起舞，借着月光和星辰，随心舞动起来。长枪本是坚硬而犀利的兵器，此刻到了他的手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流畅，说不出的飘逸，灵动。
剑八竟看的痴了。
如水的月华被引到长枪之上，漫天星辰都汇聚到了枪尖之间。眨眼间，夜一越舞越快，他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长发，渐渐都隐隐涂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流光舞动，星辰跳跃，身形飘动，宛若流星。剑八的眼睛渐渐迷乱了，她再也看不到夜一的身子，也看不到了长枪。只看到道道流光，一闪而逝，伴着秋风，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这莫非，就是悟道？他小小年纪，又看到了什么，悟到了什么？”
剑八沉静的心里终于起了一丝涟漪，随后，不可遏制的，宛如滔天巨浪一般在她心里翻滚。
“悟道，悟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哈哈，哈哈，师傅你老人家说的果然没错！”
剑八恍若出神，又如疯了一般，青丝飞舞，宛若痴狂！只顾着哈哈，哈哈，苍白的脸上，突兀的留下两行热泪！
“怜儿，怜儿，你死的好惨阿啊”
“怪师姐太笨，太笨，哈哈，原来悟道这么简单，你看见了吗？哈哈”
她状若疯癫一般，颤抖着身体，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竟放声大哭了起来。
悲泣的哭声中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大笑，在流光舞动的漫天星辰之上，在美轮美奂的虚空中。有人悲，有人喜，有人痴狂，有人不愿往生！
这世上，可是有来生？为何今生已经如此清苦，为何还期盼来生？
你可是看到了冥冥之中，是否有一双眼睛，带着我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留恋和不舍，与你诉说？
为何世道如此这般，如此颠簸，为何师姐这么笨，为什么上天如此多情，又如此无情？
怜儿，你不该死的呀，死的应该是师姐！
为什么世道如此不公！苍天，你到底看到了没有！
“怜儿……”
剑八披头散发，蜷缩成一团，身形颤抖。仿佛心里所有的伤疤，都剧烈的燃烧了起来，痛到心底。
她喃喃自语，似乎心里再没了别的东西。她疯疯癫癫，承受不住的巨大悲痛，终于破裂了开来。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这个可悲的女子，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似乎过往经历了难以忍受的悲痛。那种痛苦，让她神志渐渐扭曲，糜烂。
“天道并不是不公，只是你还没有理解到它的真谛”
不知何时，夜一已经飘落到了剑八身后，喃喃说道。
他想伸出手，却又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的手臂有如千钧一般。他想说话，可似乎什么话也不能缓解眼前这女子心中万分之一的悲苦。
于是，他只能说出不相关的话语，于是，他只能沉默。
“呜呜呜，呜呜呜，”低沉又哀伤的声音阵阵从身前这个女子身上传来，带着永远也说不出的悲苦与绝望，扑向夜一的心头。
他想躲，可他无论如何也躲不开来，于是，他只能静静的站着，听着这个女子低沉的呢喃，低沉的诉说着与他不想干的往事。
“那个姑娘，叫怜儿，是和她同一师门……”
“她乖巧，精灵，朝气蓬勃，永远带着天真的欢声笑语。”
“她努力，刻苦，曾经发下重誓，要成为举世无双的仙人……”
“她放肆，不羁，心里想什么，就立即去做，一刻也不停留……”
但是，但是，她所有不应该成为她错误的理由，却让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代价太沉重，无论落在谁身上，都不应该发生在她身上！
无论有多大的错误，多深的罪孽，都没有发生在她身上，但是，问什么这结果却全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毕竟是个不经世事的孩子啊！……”
撕心裂肺吼声，如同野兽疯狂的嘶吼一般，从这个女子身上撕裂出来。
那已经不是人的声音，夜一可以确定。
“纵然有太多痛苦和悔恨，你也不应该这么折磨自己，要知道……”
“啪”
夜一突然愣住了。一只带着泪水的手掌，重重地从他脸上略过，带着火辣的疼痛和风，垂落下去。
他用手摸了摸发红的脸颊，不知该说什么。
“你也不应该这么折磨自己，毕竟都过去了……”
“啪”
“纵然有太多的痛苦和悔恨，你也不该如此执著……”
“啪，啪，啪，啪，”
夜一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宛如火烧一般，纵使他身体已如钢筋铁骨一般，但是这带着金丹二层劲气的巴掌还是让他有些痛楚。但是，有些话，他不得不说，正如有些事一样，他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一定做下去，无论遇到什么。
“纵使人生遇到太多苦难，活着的人，还要坚强的活下去。你有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如此痛不欲生？”
“我知道人生有太多痛楚，太多折磨，太多的事情身不由己，但是，只要是活着，就有一定的道理……”
“我答应你，就算千难万难，你答应我的事，我一定会去做到，不论是刀山火海，还是……”
突兀的，这次，没有巴掌落下来，夜一却愣住了。
剑八缕开披散的头发，低着头，向夜一张开了双手，用力抓住他的后背，紧紧抱住。
“你说的，这是你答应的，无论是生是死，你都要做到……”
夜一愣愣的站着，觉得身体像木桩一般，紧紧绷住，他却不能松懈。抓在后背的双手，力气并不大，但他却知道，他能给的，不仅是一个可以供哭泣和倚靠的肩膀，还有一个可能用尽一生也无法完成的。
但是他不能拒绝，他也不想拒绝。谁也无法拒绝这样一个悲痛欲绝的女子的期望，谁也无法拒绝这样一双明灭晦暗写着绝望的眼睛，他不能。
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他忽然又想起了师傅的教导，师傅的期盼，和那紫衣女子那种与生俱来的痛楚一般的联系，他更不能忘，怀里的女子，这一生的。
天上繁星渐暗，月已西沉，秋风携裹着树叶和泥土的清香轻轻吹来。抬眼望天，已是午夜已尽，黎明将至。
夜一伸个懒腰，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一股深深的疲惫席卷而来。他看了看在他怀中，睡的香甜的剑八，微微一笑，随后闭上了沉沉的眸子。
他实在太累了，经过了一晚上的折腾，他已经精疲力竭。虽然没有战斗，可这耗费的精力却比战斗还要多得多，多的使他一闭上眼睛，就马上进去了深沉的梦乡，久久不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