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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尽冬初,北风已起。一只灰雁啾啾而鸣,其身也孤,其声也哀,蓦然一只黑鹰俯临,尖喙在雁首只一啄,灰雁不见挣扎随即坠落,那鹰一声长唳,响遏行云,振翅赶上一爪擒住,兜了几个圈子,相准了平地几人,缓缓而落。

    几人席地而坐,一人站起扬臂承接,等黑鹰在胳膊上立住了,一把抢过灰雁,见雁首破开,刚要称赞,又听黑鹰咕咕直叫,抬头见不远处走来两人,于是向当中一人笑道:“王爷,他们到了!”

    两人一者当有六旬,一者约莫四旬,两人一路比拼身法,及到近前,那老者却明显放松双足,跟在中年人之后,见其冲那当中之人行礼,也跟了上去,两人都道:“拜见王爷。”

    那王爷冲两人一摆手,向其中一老者笑道:“南霖兄一代宗师,小王神交许久,如今始得会面。”

    老者打量这王爷,见其三十上下,髡发留辨,颇有英武之气,可惜眇了一目,是为不足,说道:“山野乡民,劳王爷等候,还望恕罪。王爷气度不凡,不愧是燕王血脉。”等坐下了又道:“想不到王爷一手字写得遒劲,汉话竟也如此流利。”

    那王爷笑道:“从来契丹之主都会汉话,平日不说是怕各部落以为强汉而弱自家。”向那架鹰之人略微示意,那人随即振臂放鹰。黑鹰展翅高飞,翱翔于云天之间。

    老者道:“这黑鹰可谓神俊。”随他一同前来的中年人笑道:“南霖兄走眼了,这是海东青。”

    那王爷道:“南霖兄并未走眼,这也是鹰,肃慎人叫它雄库鲁,意为世上飞得最高和最快的鸟,十万只神鹰才出一只海东青,乃万鹰之神。《山海经》载,肃慎地大荒之中有人面鸟身之九凤神,指的就是此物。相传北海有一种珠蚌,每年十月大熟,可海边坚冰数尺,人无法凿冰取珠,万物相生相克,就有一种鸿鹄专以珠蚌为食,食蚌后将珠藏于嗉内,海东青又以鸿鹄脑浆为食,肃慎人便捉来海东青用作猎取珍珠,如今咱们用于行猎,也算是古人遗意了。”

    老者赞道:“王爷博学。汉地原有熬鹰之法,不过自小养成,驯良有余野性不足。听说吐蕃之地有一种犬,也是用家养之物熬炼而成,所谓十犬一獒,极是难得。此犬大如牛犊凶猛异常,虽是樊笼所出,却偏生一股野性,决不亚于虎豹,也算是异物,比起这海东青以野生之物熬成自家驯良,反其道而行,能称得上各有擅场了。”

    那王爷笑道:“小王也曾耳闻。说起这异犬,我那皇帝叔父身边也有两只,说是捕捉大雕的时候从雕窠抱出来的,所以唤作雕奴。”一指方才架鹰之人,向老者道:“他师傅曾试过几次,难以近身。”

    老者奇道:“是雕养大的?”

    那王爷点头道:“这种犬耳明目聪,鼻子也灵,皇帝一刻离之不得。”

    老者瞧了那王爷一眼,有心要问,到底还是没问,只是道:“真是天生奇物。”

    那王爷道:“说到奇物,卢文进曾提起他在无定河边见过人之胫骨大如柱石,有七尺之长。我这趟去了竟没有见到。如今若还有这等巨人,再配上战马,疆场之上谁能匹敌!”

    老者笑了两声道:“王爷好兴致。”

    那王爷道:“也不单为这大骨。这几年石晋旱蝗不断,我特意前来查看,果然是民不聊生。看这模样,明年还是有灾的。当初黠戛斯灭回鹘就是趁天灾**而成,小王也要趁石晋天灾**,一鼓作气逐鹿中原。”手在胸前一挥,颇有气势。

    一旁那中年人跟那架鹰之人齐声道:“愿随王爷成就大业。”

    老者静静坐在一边,等三人心思平定才缓缓地道:“先前王爷总说等一等,如今不愿再等,莫非时机已到?这几年契丹南牧,可没有占到便宜。”

    那王爷道:“不能再等了。石晋虽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皇帝已有计策,能让石重贵一败涂地。我所思虑者,是黄雀在后。”拿过那只灰雁,道:“大雁落单,一击而中,还要提防旁人无法染指。当今天下,论富足当属李唐孟蜀以及吴越。孟蜀权臣张业当道,孟昶尚未亲政,难有作为;听说吴越钱佐也有才具,可惜年岁尚轻,不过守成;要紧的只有一个李唐。我也是新近得知,当初契丹使臣四次被刺都是李弁指使,他嫁祸石晋,用意不过是让我契丹铁骑南下灭晋,他们好趁机向北。他说大敌在北,北方平定可一举招降南方诸国,原来此君素有大志,并非富家翁。他儿子李璟如今伐闽,倘若真让李唐得了闽地,趁势再取吴越,到时鹿死谁手可不好说了。”

    老者道:“王爷深谋远虑,等闲不及。不知王爷知否,石重贵有意要与高丽东西夹击契丹。”

    那王爷思索片刻,道:“这计策倒是很妙。出何人所谋?”

    老者道:“是一个胡僧叫袜啰的。早先他与儿皇帝提起此言,结果儿皇帝不允。如今孙皇帝与契丹成仇,前几日王建之子王武遣使报丧,于是袜啰复有此言。那孙皇帝自然是听了进去,已拟诏加封王武,接着定是要派人往高丽试探虚实了。”

    那王爷笑道:“计策虽妙,可惜要白忙活了。前年这个时候,我那个叔父派人给王建送去五十匹骆驼以示交好,结果王建无礼,将我使者三十人放逐海岛,骆驼置于万夫桥下活活饿死。我叔父大怒,派军征讨,结果大军未至,王建反在重病之中吓死了,正巧东丹国生乱,我便劝叔父平乱,不再理会高丽。如今东丹国战乱已平,大军驻留渤海,王武首鼠两端,不知何去何从,一面将使者赔礼送还,一面往石晋报丧。南霖兄你想,王建死了一年,他才有这个主意,不过冢中枯骨,加上高丽小国寡民,能有何作为?”

    老者点了点头,那王爷接着道:“南霖兄那位老朋友如何了?”老者道:“多亏王爷赏赐,他已然神功尽复,更胜往昔。”那王爷奇道:“竟能如此神妙?他日定要见识一下了。”老者道:“他与我相准了一人,乃是昆仑派掌门次子,名叫秦天。此人若有事端,这江湖定然扰动。王爷运筹帷幄,当在疆场,我等凑趣,只在武林。”

    那王爷嗯了一声,瞅着老者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南霖兄有凌云之志,倘若小王成事,绝不敢有负。”老者欠身道:“老夫得王爷恩遇,万死而不悔。”

    一旁中年人插嘴道:“那田英前日派人催了,南霖兄也是专为此事而来。”那王爷笑了笑,架鹰之人道:“王爷早备下了。我带去五十人相助相公。”那中年人皱眉道:“五十人?”那王爷接过道:“再多就要惹人眼了。你莫要瞧五十人少,都是契丹百里挑一的英雄豪杰。你若不信,不妨试试。”

    那中年人冲老者一个眼色,老者掏出几枚铜钱,甩手一扬。铜钱飞到半空,力尽而落,那中年人屈指并弹,铜钱似被一无形之手托起,各自翻了一翻又向上而去,如是再三,铜钱起伏不已却无一坠落。

    架鹰之人露出钦佩之色,道:“这便是九室玄指么?”取弓搭箭,那中年人屈指急弹,劲风所至,铜钱纷纷两断,四散疾去。那架鹰之人叫了声好,长箭连发,或远或近,转眼之间将那半边铜钱一一击中,铜铁交击,叮叮数声。

    几人抚掌叫好,那王爷道:“南霖兄以为如何?”

    老者赞道:“小兄弟神射。不知师从何人?”那王爷道:“他是突厥人,叫阿史那进仁,两位师傅想必南霖兄也听过,一位就是长白山鹰爪宇文宏,一位就是漠北苍龙。”老者哦了一声,道:“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那王爷道:“皇帝身边有左右铁鹞子军,如今我也练了左右海东青军,由他统领,此次带去的五十人就分属其中。”愣了愣又道:“你们见了田英就告诉他,以后不要再跟我五弟来往了。我那五弟心地良善,不比田英狠辣,他若知悉此事因他而起,不定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老者道:“王爷何不将五王爷接回去?此事若是被他师父知道了,老和尚未必肯善罢甘休。”

    那王爷道:“等大军南下,就是他北归之时。”四下眺望,回身冲几人道:“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不用多久,此地就要血流成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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