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杏林花雨 > 正文 第十一章 弥勒升天
    弥远大口大口的喘息,全身的能量几乎消耗殆尽,血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挥洒而下,他拾起丢在一旁的鱼竿,拉起鱼线看了眼吊在底端的观音铜像,铜像在空中不断地旋转,三师姐的音容笑貌走马灯般不时出现在眼前。狂暴的弥远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是的,这仅仅刹那间的一幕被站在一旁的满月看见。

    弥远不悲不喜,身体趔趄着在地上移动、摇晃、旋转……铜像也在他身体周围飞旋,他大笑,哼起了不知名的歌谣,仿佛在这凡俗的尘世间舞动了一支莫名的舞蹈,歌声时而轻慢、时而快诞,舞点看似疯狂,更是嚣张,唯有观音,越来越高。到底是何方乐土,能诞生如此灵光?

    曲终音未散,弥远高亢道:“舞一段乱世盛世曲,吟一首江湖庙堂歌。来兮来兮,提剑有泪非好汉;去兮去兮,握刀无血不英豪。谁家新妇坐佛堂?看尔小鬼,菩萨怒目荡邪王。”言毕,甩出了倾尽他最后生机的一击,风声如雷,这是怎样的神威?

    魍离地数丈,瞬时感到一股可怕的威压从后扑来,他拼命攀爬,却似乎无处可逃,冥冥之中被一股气机牢牢锁定。鬼蜮方四大鬼使中,就要数魍魉二使关系最为不睦,小魉对魍鬼排在他们兄弟之前非常不服,经常冷言冷语挑衅魍鬼,大魉老成持重,但显然也不认可魍鬼,对弟弟的一些过分行为默认纵容。

    此次行动,双方机缘巧合下一起执行,原计划魍鬼率众人佯攻前院,魉兄弟二人从后山突袭,前后袭击加上暗中骚扰,无论多大代价都要趁乱带走赵拓。本以为十拿九稳的行动却遇到弥远这突发状况,真是低估了乌衣会的实力。

    魍毅然回头,死也要死个明白,鬼王座下,怎能有背对敌人死去的战士!这一回头令魍经历了永生难忘的一幕,他不是第一次被袍泽舍命救下,却怎么也想不到今天居然被大魉连救两次。身负重伤的大魉再一次挺身而出,拼尽余力跳起,脑浆四溅、血液激飞,奋力跃起的大魉用他的头颅迎上了菩萨的这神之一击,落下了一具上半身被轰烂的尸体。弥远颓然坐下,浑身的血气如蒸汽般发散,剩下一个看似古稀的衰颓皮囊,再也无力阻止魍的离开。

    魍依稀听到了大魉跃起时喊出的那句“快滚!”

    魍眼含热泪,这实在不是一个杀手值得拥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让原本互相仇视的他们不惜生命,拼死也要掩护对方逃离?大人的世界真是难懂,明明身负重宝却不珍惜,到头来空余虚无的惆怅。看透真相的或许只有院中唯一的小孩,剩下的大人早已被情绪带晕了方向,江湖中又将迎来再一次的杀戮盛宴。

    风平浪静,孟总管放心不下,独自潜入了后院。纷争终于停止,大小魉使者横尸湖边;弥远静坐一旁;赵拓正艰难地爬向师兄;观音铜像沐浴在混沌血水中,笑看四方。孟总管赶上一步,扶起赵拓,一股醇厚的真力从孟总管手上传来,恢复些许力气的赵拓将他推开,连滚带爬冲向弥远,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按在弥远的脉搏。

    “咳咳咳……”弥远一阵轻咳,挣开了赵拓的切脉。他摇了摇头,挥手招呼满月过来,没有人关注这渺小的存在,满月呆若木鸡,茫然地看着场上发生的一切,直到弥远招手才如梦初醒,大步跑来,“扑通”跪在弥远和赵拓身前。

    “好孩子、好孩子,我罪孽深重,死后必入阿鼻地狱,受万世轮回之苦,是非恩怨,只怕再也无从谈起”,弥远气喘如牛,上气不接下气说道:“我大大对你不住,今日尘缘已尽,除你之外再无牵挂。”弥远抬手阻止了满月的发言,转头对赵拓说:“五师弟,这么多年有劳你照顾,让我这戴罪之身苟延了许久,我最后求你一事望你答应。”

    赵拓扶住弥远的身体哽咽道:“四哥你说。”

    弥远道:“带上满月离开秦岭,无论去哪,越远越好,替我好好照顾他,远离俗世纷争。”

    赵拓哭泣道:“四哥你别说了,我一定能治好你,到时候咱们一起走,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弥远道:“我生机已绝,亦无活意,不必再费功夫。为兄自求解脱,最后还要丢个包袱给你,真是该死”,弥远将铜像拽到身前,解开了拴在它头上的鱼线,他拭去三师姐身上的血迹,又还她庄严端正的表象,“万般皆虚妄,师弟,让这执迷的苦痛随风而去吧。”弥远大笑,向后甩出了这沉重的负担。

    赵拓看着空中旋转着的铜像,它带着他最后的依恋,以最干净的姿态坠入这最圣洁的湖水之中,再无踪迹。歌声起,弥远又哼起了那不知名的歌谣,不同于之前那般的变幻莫测,竟是分外的清净、安详,曲乐连绵,正召唤远方的游子,魂归故乡。

    北周建德二年五月,鬼蜮方袭乌衣会于秦岭庄园,魉使亡故,弥勒升天。

    秦岭之战过去旬日,乌衣会庄园又恢复了往昔的深沉,没有留下一丝激战的痕迹。这些天,雷霆震怒的乌衣会借助北周官府的力量,对北周境内的江湖势力进行了犁庭扫穴般的清洗,借机彻底统一西北武林。至于鬼蜮方的小鬼,如凭空蒸发一般,再无踪影。

    赵拓带着满月站在弥远的坟前,十年往事随风,换来这般结局,到头来依然如梦似幻一场空。伤势痊愈的赵拓今日是来和弥远道别,他将遵从弥远的遗愿,带满月离开秦岭,游走四方。

    “四哥,满月身中奇毒,尽管暂无生命之忧,但我向你保证必倾尽全力救治,如若失败,我赵拓自裁于您墓前。”赵拓牵着满月,向弥远立下誓言。

    满月急忙劝道:“生死有命,满月区区一个下人,死则死矣,赵叔不必为我如此费心。”

    赵拓道:“什么上人下人,全是些狗屁。我既已立誓,决不食言,满月,你可愿入我门下,成为我的弟子。”

    满月大喜,想不到多年的梦想成真,立马跪下,向赵拓叩了三个响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满月一拜。”

    赵拓大笑,扶起满月说:“你我既成师徒,师父救徒弟天经地义,再也不必如此拘礼。为师妄称‘阎王’,却无能救下四哥,此次定要将你治好,让你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此间事了,我们即刻动身,离开此地为你寻找灵药。”

    赵拓多年来一直潜心医治弥远,在秦岭这座自然宝库中为四哥研制了多种珍贵药物。数量众多的药物弥远自然无法全部服用,这也便宜了满月和小一,他们真可以说是吃着各种珍贵药物长大,在这方面,即使皇室贵胄恐怕也不及他俩。长期服药为满月打下了坚实的身体基础,这也是他能在“三日逍遥散”下坚持多日的原因。此次意外,满月一次性吞下了鬼医研制的多种药物,小小躯体内一下子汇聚了当世两大名医的杰作,加上蛇毒的催发,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这种情况真是罕见,赵拓一时间也素手无策,好在药物没有发作,赵拓需要抓紧时间寻找办法。

    满月跟着赵叔,不,跟着师父走到山庄门前,孟总管已经在门前恭候。此情此景,和当时是多么相似,不过缺少了那位天真烂漫的幼女。秦岭一战后,受到惊吓的小一被孟总管以平复心情为名,送到长安城内,若在平时,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换到现在却不知是何滋味。

    姜影还是没有出现,据孟总管的说法,会长大人身在外地,实在太忙,无暇分身。连老窝被攻、女儿险些被抓都不放在心上,对这位二师兄,赵拓是越发看不懂了。愤怒之余又是释然,除了满月,他已成孤家寡人,何须为这些事情烦心。院门高峻,这生活了十年的地方,赵拓没有留念,淡然地看了眼孟总管,牵着满月缓缓向前。

    孟总管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双手恭敬地递给赵拓。

    “孟总管这是何故?”赵拓问道。

    孟总管说:“五爷要带满月离开,乌衣会上下无不惋惜,小人不敢阻拦。这个锦囊是满月小时候贴身之物,如今物归原主。”

    赵拓讥讽道:“既是我徒儿贴身之物,却不知怎么跑到您这来了?满月还不收下,可要好生看管,千万别被小人趁机拿去。”他对孟总管当时隔岸观火、放任魍魉的做法非常不满,孟总管自觉理亏,事后百般奉承,就是不知这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姜影的指示。

    满月小心翼翼地接过锦囊,红色的绸制口袋有些岁月,摸起来里面装着一枚硬物,满月收在手心,向孟总管鞠了一礼。

    “好、好、好,满月你拜入五爷门下,将来定能成为一方豪侠,老朽等着你扬名立万的那天。”孟总管笑靥如花,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阴沉的老头。

    满月不知所措,赵拓提着他,大步跨出门槛,道:“有劳乌衣会多年照顾,我们走。”

    兄弟决裂、同门分离,好一出江湖大戏。满月看着渐行渐远的院门,就这么离开了吗?那位红衣锦簇、纯净无邪的玩伴,你身在何处?再见了,小一;再见了,湖边偷栽的栗子树;再见了,美丽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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