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受到刚才意外一撞的影响,在随后的饭桌上,胡绪东和易宁都有些拘谨,这让刘淇雅很不满意,她对胡绪东说:“绪东,宁宁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稀客,瞧你毛手毛脚的,她下次要是不敢来了就得你上门去请。”
胡绪东见她边说边朝自己使眼色,心领神会的他赶忙端起酒杯对易宁说:“宁宁,对不起,我先敬你一杯,向你赔罪。”
“对对,这还差不多。”杜启也在一旁起哄。
易宁也举起盛满饮料的玻璃杯轻声说:“绪……绪东,本来就没事,你再这样说我可真不好意思了。”
但三个人都已看出她现在就不好意思了,刘淇雅马上替她遮掩说:“我们宁宁还没谈男朋友呢,你说她哪好意思。”
总算挑起了话头,杜启赶忙说自己的朋友当中还有好几个单身汉,论家里条件不一定都好到哪里去但至少可以保证一般往上。
“宁宁你说你喜欢哪个类型的我帮你参考参考。哎,我的皮鞋都旧了,正想换一双新的穿!”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对于帮易宁找对象一事,她妈妈陈月柳正上火得很,一连相亲了好几回都没个下文。
“那些人真势利。”刘淇雅愤愤不平地说,“瞧,咱们宁宁人长得不错吧,又温柔又能干,居然还能被他们嫌。”
胡绪东问:“他们嫌什么?”
“还有别的好嫌?当然是嫌宁宁单位不好。”
“那宁宁你在哪个单位上班?”他紧接着又问。
刘淇雅望了他一眼笑着说:“干嘛?查我们宁宁家户口哇!”
话一出口她就在桌子底下挨了一脚踢,马上省悟过来的她正要道歉,却被杜启抢先一步端起酒杯和他喝了一口,见他并不在意然后对张嘴惹祸的妻子说:“真是不识好人心!……宁宁,你在哪儿上班啊?”
“纺织厂。”
“哦,纺织厂啊。”他想了想认真地说,“要不我让雅雅到市场上去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到时不用上班只需在家里帮帮忙就可以了。”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还是老公有办法。”刘淇雅兴奋地说。
易宁低头笑了笑。见她没反对,两口子连忙举杯,大家齐喝一口,这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到这会儿饭桌上算是热闹起来。过了一会儿,正叽叽呱呱的刘淇雅突然抽风似的笑了起来,三人顿时看愣了。
“老公,我想起来了。”她望着易宁说:“说起来咱们宁宁好像有一段好姻缘,还与你的哪一个朋友有关呢!”
“真的?说来听听。”吃喝得兴起的杜启好奇地说,一旁胡绪东也不禁竖起了耳朵。
“雅雅,不许说!”易宁猛地拉了她一下,又下意识地望了望坐在对面的胡绪东,还好他没看自己,即便如此,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易宁的脸瞬间就红了。
她这种羞急的表情落在其他三人眼里是再正常不过,也都没放在心上。刘淇雅还哪管她的喝止,兴致勃勃地向两人讲了起来。
当她说到易宁在门口撞到一个人身上时,胡绪东心头骤然一震记起来了。尽管他将那个送自己手帕的好心姑娘早已忘了个干净,没想到今天居然给碰上了,好笑的是,自己前一阵还捏着它们狠狠地哭了一回,这会儿想来真是没羞没臊。
“……然后宁宁还拿出几块手绢送给他表示歉意,他还接了……”
果然那个姑娘就是易宁。胡绪东一时心慌意乱,不自觉地瞟了她一眼,没想到她也正趁着另外两人笑得前仰后合之际偷偷关注着自己的反应。于是在四目相触的那一刻,两人完全明白对方尽已知悉,虽然本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但在眼下这样的场合被提出,特别是还有之前刘淇雅的那一句铺垫,必然就变了味。
“原来她早就认出我了!”乱了阵脚的胡绪东面皮发涨,迅速把目光从她已经燃烧起来的脸上收回,低头摸着酒杯,想闷一口让自己镇静下来。
“来,咱哥俩喝一口。”杜启乐呵呵地望着妻子,余光无意瞄到他端起酒杯,于是抬杯虚敬了他一下说。
“绪东,你酒量就是不行,”杜启痛快地抿了一口摇摇头说,“才喝小半杯脸就红成这样,今后你还得向我学习,多跟我练练。”
“跟你练个屁,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把人绪东给带坏了。”刘淇雅说着又把话头绕回来,急着问,“你想想啊,那人到底是谁?……宁宁上回说给我听时我都打了包票,说只要他没结婚,我们两人就牵线,成不成随缘。”
“这是谁呢?”杜启完全记不得有这么一回事,于是问胡绪东说,“你那天也在吧?……你有印象么?”
胡绪东坚决地摇摇头,尽管避着但目光还是扫到了易宁身上,她正专心地从火锅里拈甲鱼肉吃。
“这就对了。”刘淇雅见她一言不发连吃了几块,满意地对她说,“我堂叔说是从汊港里用织笼捕的,纯野生的甲鱼,市面上很难买得到……绪东,你也多尝尝。”
她堂叔没吹牛,他们都吃出来了,这锅甲鱼肉厚耐嚼汤汁浓香,与人工饲养的简直两般味道。杜启还讨好地问:“那我呢?”
刘淇雅听了,从里面挑出块大的站起来夹到他碗里说:“今天数你功劳最大!来,我们三人齐敬甲鱼大厨一杯。”
“甲鱼大厨”……包括刘淇雅自己在内的四人都快要乐疯了,大家相互笑望,胡绪东心情也放松下来,还明显感觉到易宁的目光也不再特意避开他,于是饭桌上的气氛融洽得像一杯刚从炉架上端下来的热牛奶。
等到这一顿饭吃完外面早就黑了。刘淇雅先给三人泡上热茶,然后将桌子上收拾干净以方便他俩继续坐着喝茶醒酒。易宁自然也跟着她一同忙碌,赶都赶不开。
“宁宁,以后没事就过来玩,你看杜启忙着在下面做生意,不忙的时候也要在下面守着,你说我一个人在这楼上这多孤单啊。”刘淇雅忙完了,两人又回到饭桌上,她对易宁说。
“好啦,我没事就跟你打电话。”
“这还差不多。”
又说了会,易宁就要回去。杜启喝了酒没法送,就只得把这任务交给胡绪东。夫妇俩把他们送下楼时,楼下的店门早被伙计给关了,人也回去了。
在热腾腾的家里呆久了,出来走走确实很舒服,加上夜风一吹,大家更清醒了不少。他俩一直把胡绪东和易宁送到了市场外的马路边,待两人坐上出租车,刘淇雅还在嘱咐他:“绪东,你一定先把宁宁送回家,不然我不放心!……”
道别后,看着出租车缓缓开动,很快便消失在车流中,杜启搂着刘淇雅的肩膀慢慢往回走,他俩一点都不着急回去,市场前偌大的广场上还有人在散步锻炼。
“哎,要不是绪东他……我还觉得两人挺好的。”刘淇雅边走边颇为惋惜地说。
“是啊。脾气也合得来,还都勤快,是很可惜。”杜启表示赞同说。
“你认识的人中到底有没有合适的?”
“我说老婆呀,其实这男人和女人之间没什么合不合适的,对上眼就行!要都像咱俩一样多好,第一次见面就擦出了火花,想不勾搭上都难!……”
“怎么说话呢,这么难听!”她打断了他的话,但仍然沉浸在甜蜜的回味中。想着也是有趣,一大帮子姑娘小伙儿在旱冰场溜旱冰,两人硬是一见就挑动了春心。看着杜启的眼珠子都要甩到她身上,她不但不讨厌还觉得特别得意。等到他别有用心地靠近自己时,她滑不动了退到场边给了他搭讪的机会,然后越聊越有感觉还被要去了号码,然后他就一次又一次打给自己,还把自己约出去,到最后两人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家人。
“你说宁宁谈个男朋友怎么就这么难呢?”她问。
杜启随口答道:“可能还真是单位不太好的原因吧。”
她可不乐意了,吼道:“宁宁单位不好,老娘我还没单位呢!”
“谁说你没单位?启哥我就是你的单位,还是铁饭碗终身制!”他特别硬气地说。
在出租车内,并排坐在后座上的两人自始至终安静得像一对陌生的拼客。空气中像被喷洒了许多看不见的危险物质,似乎只要一动就会有炸裂的可能,于是两人都尽量小心翼翼,呆呆地各自望着窗外快速朝身后流动的街景。看得时间稍长,就有了奇妙的变化,觉得从眼前过去的就是无情的时间,就是现在显得孤寂还乱七八糟的极不如意的生活。
现在的他俩,都连累得各自父母操碎了心,这让各自心里都十分不安。问题是现在他们也都有了想努力改变的愿意,所缺乏只不过是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契机。现在他们都不贪心,因各自经历的磨练已不再过度相信和依赖诸如物质这类可以通过努力付出便能创造获取的东西。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港湾,就像刚刚离开的好朋友的家,虽然普通得一点都不起眼,但就是令他们羡慕。想到杜启和刘淇雅这会儿要么手挽手还在市场门口的广场上散步,要么亲亲热热地挨坐在一起说着话看着电视,两人的心里都要嫉妒死了。这样一想,不觉都对各自身旁坐着的人产生了更多的好感,虽然只是不长的时间,但毕竟还是能带来一丝陪伴的慰藉。
“这人看起来还不错!”
某一个瞬间两人都曾这么评价过对方,还特别想瞧一眼旁边像木头一样坐着的人此时脸上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但下一秒哑然失笑,既为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感到难为情,又只因胡绪东的二婚身份实在觉得两人并不属于同一个婚恋阶层的良配,——他不敢奢望,而她不想轻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