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雪是这世上最纯洁之物，事实上长安城的这一场大雪确实掩盖了很多不够纯洁不能够见光的东西，比如说长安城东郊罗浮江畔的一具尸体，再比如说户部巷中许多院子里的早已凝固变得乌黑的鲜血。
这样一场恰到好处的入冬之雪，也是立马被一些有心之人称之为“天降瑞雪”，预示大周已得上天垂青，接下来将会重新掌控九州。
很多修行者自然是不屑于这样的说法，但是这长安城里更少的修行者从这场冬雪之中看出了不一样的端倪，看到了更多的事情。
事实上，能够影响到天气的不只是上天，还有修行者。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不论是当初周武王和北狄之主在邙山一战引发了一场长达半个月的六月飞雪，还是之后周天子数次借祭天之名在先农坛引动天地元气产生诸多天气的变化，都在说明当修行者强到一定境界之后，或者是修行者调动大量天地元气的时候，是有可能引发天气的变化。这一场看似很普通的冬雪也不外如是，只有长安城为数不多的七阶修行者和一些感知比较强的修行者发现这场雪有些不对。
它来的太早了。而且也太冷了。
虽然这只是一些细微处的事情，但是却说明了更多更为隐秘的事情。
站在荒草殿外的慕白衣也感觉到了这场雪的不对，并且进由这些不对猜测出了一些事情。而站在慕白衣身旁的顾念其实也有所感应，这当然是基于《纳百川》和《北冥无相功》两个特殊的功法所带来了特殊感觉。只不过顾念只是单纯的感觉到，雪下之后的天地元气似乎在变的稀薄起来，而出现这样的情况无非只有当有修行者破境或者有很强的修行者强行调动天地元气导致的。现在在长安城范围内根本不可能发生太大的修行者间的争斗，而荒草殿范围内也根本没有人破境，但是天地元气不可能无缘无故变得稀薄。
“没想到你也觉察到了一些不对，那这件事可真是有些不对。”慕白衣忽然发觉顾念眼神中闪烁着“不解”的光，原本平静的表情中也加上了几分慎重。
“还请殿主解惑。”顾念倒是说出了自己的不解，这种事情慕白衣一定比他更清楚，也能从中推测出更多。
“是陛下。”当慕白衣说出“陛下”二字的时候，顾念就知道他说的是谁了，能让慕白衣这样称呼的人也只有此时此刻坐在长安城皇宫的那个大周天子姬川了。
“想必是陛下今日已经是突破了，至于他现在到底是突破心魔还是屏障，却是无从得知。修行者到了七阶猎命之后，之所以要借助猎命物，就是因为修行会变得异常缓慢，因为这个时候是慢慢开拓命宫雏形的境界，这个时候修行者大量的天地元气都会被用来来开拓命宫，从而导致修行异常缓慢。然陛下入七阶不过两年，便再次突破，实在是修行中极为罕见的事情。”慕白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的光也不由的一黯。姬川十八岁即位，从周暮王手中接下风雨飘摇的大周，二十三岁便是成为了六阶通幽强者，就算姬川开始修行的时间按照最佳的感气入道年纪十二岁来算，他从一阶到六阶才花了十一年的时间，他在一阶上停留的时间连两年都不到。虽然大周皇室底蕴深厚，可以为姬川打造出一个绝佳的修行体质，但是这样的修行速度还是让包括青莲剑宗的宗主百里九歌在内的天下修行者都感觉到惊讶。
“突破……”顾念心中一沉，姬川在祭天之前突破反而是在说明顾念之前的猜测全然不对。如果说姬川的修行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慢，那他追赶的脚步就必须更快一些。
“修行者七阶之后，便是会渐渐接触到关于天道命理这一层面的事情，引发一场冬雪早来几日并不算什么很稀奇的事情。”慕白衣以为顾念沉心与修行之事，并没有发现顾念此时凝重的表情。
“殿主，几日后我想要陪平山君前去观平王祭天之礼，希望殿主可以准假。”顾念终究还是把所有的烦忧收敛，他现在倒是可以猜测出姬川必定修炼的不是《纳百川》，《纳百川》所重的并非是修行的速度，而更多是关于天地真元的运用，那他就还有凭借《纳百川》战胜姬川的机会。
长安城看似很大，其实在某些人看来不过是一个棋盘而已，还是那种很多棋子没办法动，或者不敢动的残局。当然，这样能够这样看的人很少，要么是位高权重，要么是气度眼光已然超脱了世俗。姬川是其中一个，而在长安城最强的宗派倾天涧中也有一个能把长安看成棋盘的老者，而这个老者此时正被倾天涧的掌教恭敬的唤作“师叔”。
“御监司前几日杀了那么多的人，最近却又突然安静了下来。知道为什么吗？”倾天涧位于双剑山两座山峰之间的巨大瀑布之下，此时在双剑山某一座山峰上的一棵老松之下，一位眉发皆白的老者正盘坐在大树之下，他的身后站着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
“请师叔赐教。”这位中年男子明明已经有六阶的修为，却依旧像是一名新入山门的弟子一般，用一种很是尊敬的眼神看着身前的老者。
“昨日雪落，陛下已然有所突破。不是御监司想要做出什么更大的动作，而是陛下已经不在乎这些细微的事了，因为他看到的只会比我们更远。”这位老者叫做宗白华，是倾天涧上任掌教的师弟，也是倾天涧现任掌教的师叔，更是一名七阶三品的修行者。
有的时候长安城外的修行宗派虽然可以直接获得朝堂上的支持，以及更为珍贵的资源，但本身其实已经被朝堂上和这长安城的局势所干扰、所左右。所以哪怕是朝堂上最为微小的动作，身为长安城的最强宗派的倾天涧都要无比关注，因为这会影响到明日之后，长安是否还有一个叫做“倾天涧”的宗派，尤其是在遇到姬川这样期望做出改变的君王。
“陛下又突破了？！”宗白华身后的中年人实力不够，感知也并非极强，而且大宗派门内事情极多，他根本没有发觉到昨夜降雪意味着什么。想到自己居然没有发现这么重要的事，这位中年男子的脸上居然是出现了一丝惭愧。
“不必惭愧，你身为掌教，需要处理的事情更多。这样的细枝末节，便是让我来探其究竟便好。只是近日陛下想要祭天，你却是要小心一些，说不定之后，陛下将会有令人震惊的更大的动作。”宗白华一身白袍，白发白眉，站在雪中就像是古卷中描写的“羽化之仙”一样飘渺。但是当他说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他身上原本飘渺的气质中却是参杂了一份极淡的忧虑。
因为大雪忧虑的人有很多，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除了察觉到很多大雪背后的隐秘的修行者之外，还有很多的修行者是因为这场大雪本身而觉得忧虑。比如说正坐在一间有些破旧小屋中的张谦，还有正在小屋里踱步的易轩。
“东陵的设计图已经到手，只是这场大雪来的却不是时候。”易轩的语气中有些不安，也有些烦闷。虽然他们实力并不弱，但是这长安城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过危险了，若非是其他的师兄弟还有事情，来的就不只是他们两个人了。
“雪中做事多少会留下痕迹，而且大雪封路，我们贸然出现在东陵附近很容易被怀疑和察觉。”张谦看着自己手中蓝色瓷杯里正在往上冒着袅袅热气的半杯水，表情也是若有所思。
“那我们就真的等到其他师兄过来？”易轩无奈的做到了一旁的木椅之上，此次他们上方宫派出他们两名真传弟子，其实多少也是想看看他们自身的能力到底如何。，这件事情如果能够由他们两个人独自完成，必然会让长老和掌教更为欣赏。
“几日之后，便是有一个机会。”张谦把瓷杯中的热水一饮而尽，若有所思的表情也是化为了某种已经决断好的表情，像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几日之后？”易轩的脸色不由自主的变了变，“那便是姬川祭天的日子，那时任何的动作说不定都会被他察觉到。”
“致死地于后生，修行本就是一场与天道之间的赌博。我们想要获得更多，就必须面对更大的风险。而且机会这种东西稍纵即逝，我们拖得起，可是机会和时间拖不起。”张谦的表情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尽数消失，剩下的只有眼神里浮现的果决。
“我知道了，那便是听师兄的。”易轩在听到张谦所说的话之后，也是不再犹豫。既然张谦已经决定，那他便也放手与张谦共同一搏。
接下来要等的，就是几日后姬川祭天的日子了。
一场雪后，长安染白，然而似乎所有的人都因为这场雪，开始分外期待姬川宣布的祭天之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