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王姬川被人在明德桥上刺杀的事情并没有在长安城散播开来,只是损坏了的明德桥被冠以“修缮”的名义封闭了起来。其实大多数住在深巷中的普通人并不清楚在长安发生了这样一件大事,比如与明德桥只有一坊两街之隔的长平坊。未及天明,长平坊内的大小店铺就一如既往的早早开了张。
随着面馒头的香味飘到各街各巷,小小的长平坊又开始热闹了起来。而在长平坊内各式各样的食客中,还夹杂着两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为首的一个,穿着一身柳绿色的袍服,虽然小小年纪,却有着一种非凡的王侯气质;另一位少年落后这位绿袍少年半个身位,身上却是穿着一件洗的泛白的蓝色褂子,从形象上来看,这分明是一主一仆。
“顾念,你说这祝三家的老卤汁汤面到底是怎么做的,我们在邯郸的时候怎么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长安毕竟是大周的都城,天子脚下自然就和其他地方有所区别,不然怎么叫天子。”
看着两人说话却又不像是主仆的样子,反而像是相约而出的两个伙伴一般。只不过没人会在乎两个少年郎之间到底在说什么,就像其中一个少年说的一样,这里是天子脚下,谁没见过公子哥和仆人一起出门的。
在这长平坊中有几家最为出名的店,而那两个少年对话间说道的“祝三家”就是长平坊里顶有名的一家老面馆,一间两层的老木阁子,每天只卖三百碗老卤汁汤面,据说这面馆中随便一样东西都比大周上一位天子高出一个辈分。
“老板,两碗汤面,多菜少油,一小勺辣子。”这家面馆就在长平坊的中段,门外还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祝三家”三个字。未等这两个少年落座,其中那个穿着洗白了的蓝褂的少年就已经喊了出来。
“顾念小哥,你们今天可比昨天晚了十碗面的时间呀。”面店老板一听这声音,马上就猜出了是谁走进了这家店里。半个月前,这位顾念小哥第一次来这家面馆,之后便是成了常客。由于这位小哥说的是外地的口音,两个经常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几句,说话间到时成为了对胃口的主顾两个,而那个跟着顾念来的少年,则是前几天才来的新客,看样子像是顾念早就认识的有钱朋友。
“朝歌你在这坐着,我去买两个馍馍。”而在长平坊里另外有名的就是孙婆婆的大白馍馍,个大顶饱,有嚼劲,而且还不贵。
“好勒,那你快点回来”就在那个绿袍少年坐下的瞬间,那位穿着蓝褂的少年就已经一脚踏出了面馆的大门。
“东君师叔,你这又是何必呢?”蓝褂少年顾念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而他的目光也时不时的看向明德桥的方向。
“明知是必死局也要向他证明什么,可是他会回头吗?”顾念的眼角不由的有些湿润起来,也就是他在用衣角擦拭眼角的时候,他眼睛的余光里却看见了三名穿着深蓝色衣袍的人,还有他们胸口绣着的青色小剑。
长安城中让百姓害怕的是青衣捕,而让下到平头百姓,上到修行者都为之畏惧的则是这青色小剑所代表的御监司。顾念相信这三个人绝对是为了调查昨日姬川遇刺之事而来的,只是不知道这会不会又是御监司某个大动作的借口而已。
“两个馍馍。”顾念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老婆婆微微一笑,掏出了三枚半月铜币,递到了老人的手里。御监司自有御监司的行事,这一切都不是顾念现在可以左右的事,他现在要想的就是怎样填饱自己的肚子。
一碗热汤面下肚,秋日清晨的寒意似乎被完全驱散出了身体,顾念看了看刚才御监司三名官员远去的方向,还是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这才跟上了走出店门的夏朝歌的脚步。
顾念和夏朝歌倒是不徐不缓的走在长平坊外的街巷里,事实上他们每天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事事。夏朝歌若是寻常公子哥,顾念若是寻常公子哥的仆从也就罢了,可是夏朝歌的身份却是大夏国派来大周的质子,一个十五六岁的他国质子在长安城能够做什么?姬川却是也没有限制夏朝歌的任何活动,但是自从来到长安的第一天,夏朝歌身边的郭老仆就说了一句“窗外有耳,门外有人”。顾念猜测不出这位老仆的实力,但是从顾念来到夏朝歌身边起,这位老仆就已经在夏朝歌的身边了,凭这一点,这位老仆的实力也不会弱到哪去。
“你想家吗?”顾念忽然抬头看向走在自己前头的夏朝歌,在他看来,自己身前这个绿色的身影才能够体会他现在的心情。
“我……”夏朝歌听到顾念的话时,突然一愣,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他们刚刚走出来的长平坊内,就在刚才长平坊内似乎传来一阵闷雷声。
“是御监司的人动手了。”听到雷声之后,顾念的心中忽然有一丝的疼痛,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云东君还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家。
“这就是老郭说的昨天的那些人的同伙吗?”夏朝歌并不清楚现在自己身后的顾念是什么心情,他的眼中只剩下了憧憬。无论是御监司还是那些胆大妄为的刺客,给夏朝歌留下的印象只有强大。
这世上不乏修行者,强者如姬川、姜北水等人。即使是像御监司的司首第五少言这样的七阶强者亦是不在少数。自从夏朝歌对修行者的世界有所了解,他就一直渴望着成为一个修行者,成为一个像大夏国的第一位诸侯王一样,手持大夏龙雀,快意杀敌的人。
“顾念,你想成为修行者吗?”等到夏朝歌收回自己的目光的时候,顾念的脸上依旧是一片茫然。
“修行者?”顾念像是没听清楚夏朝歌的话,又像是在问自己一样。此时他的心中仿佛多了一个包袱一样,他的右手下意识的抓住了什么,而他抓住的这样东西同时却让顾念的又表情为之一愣。
那是一个雕工算不上有多么精美的双鱼样式的木佩,看样子是个有些年头的物件,这件双鱼木佩下还系着一个少见的白色流苏。这也是他关于自己母亲唯一的记忆,在他模糊的记忆中这件物品正是他的父亲交给他的。而就在不久之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鱼佩又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长明夜的第一功法《纳百川》,有了它我就能够改变现在的生活么?”顾念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算了算了,修行者的生活离我们太远,我们还是考虑考虑下一餐吃什么的问题好了。”夏朝歌不知道顾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可能是触痛了他,不由得脸上带上了一分歉意。
就在此时,近处的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极为响亮的雷声,没等到顾念和夏朝歌反应过来,从阴沉的云层里便出现了一道极为明亮的闪电,像是一柄利剑一般,直直的插入了长平坊的某个院落。紧接着,夏朝歌和顾念就感觉自己被一道微弱的波动扫过,他们的心中蓦然多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之意。等到顾念再抬头,满街秋枫已然不剩片叶,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倒是铺上了一层极为凄婉的血红金黄。
“这便是强者的对决么?”作为大夏国的皇子,夏朝歌当然很清楚修行者的划分,像刚才引动风雷的能力,便是只有实力达到五阶启灵才能够做到的事情。
只是顾念和夏朝歌等了半天,却再也没有看见天上再落下任何一道惊雷,也没有在感觉到有什么波动扫过自己,他们只能够听到不远处天空中的闷雷声也渐渐变得若有若无起来。两个人知道,仅有一墙之隔的长平坊内的战斗已经走到了尾声,只是夏朝歌心中更多的遗憾,而顾念心中更多的是轻叹和不甘。
“我想成为修行者,如果它能够给我一个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我就愿意一试。”顾念看着满地落叶,忽然想起了宛如落叶飘零的自己。如果没有实力,始终是被命运和权力操纵的傀儡罢了,他们必须流浪,必须为了生存不断的奔波,他们现在看似安定,可是只要他们还是弱者,天下之大,何处长安?想到此处,顾念宛如飘萍的心,却是真正的扎下根来。
“那我们就去争取这样的机会。”夏朝歌看着顾念清澈又坚定的双眼,忽而笑了起来。顾念一愣,便也是随着夏朝歌笑了起来,然后拍了拍夏朝歌的肩膀,和他勾肩搭背的再度走进了长安街头的人流中。
不远处处的闷雷声已经悄然结束,这也代表着御监司把周天子心中最后一根暗刺也拔除了。此时的顾念心中不再悲悯,如果说他们的死亡是为了让他更好的活下去,那他便要把自己的人生活的有意义。
长平坊外的街这头两个少年隐没在人群里,而长平坊外的街那头,三个御监司的修行者带着一具尸体坐上了马车,扬长而去。这三个修行者并不知道,与他们仅仅只有一街之隔的某个少年,会在日后成为姬川心中一片无法拔除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