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赵剑波在夜色中,在初冬侵人肌肤的寒意里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镇政府时,办公室值班的小蒙告诉他明天凌晨三点半起床,四点钟准时出发。说是集中开展计划生育清理工作,具体请他马上与梁中福副镇长联系,还说领导找你大半天了。他听罢便直接去梁中福在镇政府宿舍楼的家中。梁中福简单地介绍了联席会议讨论决定的计划生育大清理的行动方案后,把明天行动的一些琐碎的事前事后的准备工作交给了他这个计生助理,领完任务后他径直回到单身宿舍楼自己的房间里,冲了个冷水澡,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就熄灯睡觉。夜深的时候,他梦见他和杨洁均身着盛装,在众亲朋的簇拥下朝教堂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时,教堂里忽然响起了钟声,杨洁对他说钟响了,我们要迟到了。他说那我们走快点吧,便拉着她的手飞跑起来。可是他们越跑,那钟声便一阵比一阵更急速地响起来。杨洁一边气喘吁吁地跑一边对他说坏了,坏了,教堂要关门了!他们便朝着教堂的方向跑啊、跑啊。。。。。。可前面哪里有什么教堂,只有那一下、一下的钟声还一直在响。。。。。。最后他醒了。他果然听到大院内有钟声在响,他明白那是办公室人员在敲响集合出发的钟声。于是他掀开被子,在寒冷的凌晨的天气里穿上衣服、运动鞋,到卫生间用冻得刺骨的冷水胡乱地洗了一把脸,拿上手电筒出门去到亮着一盏大灯泡的镇政府大院内。在那里他看见万明松、梁中福等领导已经到了,杨达身穿黑色的短夹克、手里拿一根加长的手电筒站在万明松稍远一些的身后,周围很多男的女的镇干部也在陆续到达。大院内一片哈欠声,特别是李和顺故意把哈欠拉得又长又高,末了还以一个“嗨”音结束,引来一片笑声。随后穿着一身黄色制服的刘峰也出现了,镇党委书记满脸红光、头发向后梳理,露着宽阔、泛光的额头。赵剑波没有看到李德佳,作为管家领导他不必三点半就起床,因为他和办公室的小蒙、管后勤的老刘等几个人属留守人员,主要是负责协调解决各种问题,包括准备队伍十点钟左右回来后的“早餐”。
约数分钟后,镇政府大院里便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总数约六十人,这次行动连镇直部分单位的部份人员也抽调了。像以往一样,刘峰站在人群中央作了简短的开场白后,副镇长梁中福随后拿着一张纸对整个行动方案作了部署,他的部署包括:第一,今天早上的清理目标是北灵村公所北夏村;第二,全队分成十二个小组每组五个人;第三,这次行动没有具体目标对象,因此行动采取地毯式清查,发现一个计生对象就落实一个;第四,全体工作队员步行到点,到达后不再集中,各个小组按事先安排的方向同时进村;第五,收队时除了一部份计生站的人员与计生对象一起乘船外(计生站的专用船天亮后再出发到北夏村外等待),其余人员仍然步行返回政府。随后梁中福宣读了各组人员的名单。与往次行动不一样的是,这次十二个小组的组长清一色由镇政府和计生站的中层骨干担任,镇党政领导成员全部作为一般队员星散编到各个小组。这种安排据说是万明松提议的,目的是为了发挥一般干部的工作积极性,也是为了锻炼和考察新人。
赵剑波被安排担任第三组组长,他的四名队员包括武斌和另外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其中一名男的是计生站站员,名叫梁坤,是北夏村本土人,人瘦高个子,留着一撇不伦不类的小胡子。从战斗力来说,他的这个小组一般。尽管有武斌这个副书记兼人大主席坐镇,但赵剑波对这位“滑头”的领导并不感冒,他讨厌他的势利和圆滑。在所有的镇党政班子领导中,他更喜欢和开明、实干的万明松、李德佳等一起“战斗”,那怕是更辛苦、更累!
从镇政府到北夏村的路既窄狭又曲折,很不好走,其间要经过几个村子的边缘、穿过两条田间、翻越三个低矮山头。此刻天上没有月亮、没有云,只有星光点点。寒冷使空气干燥,没有风使万物静止。这支有点像战争年代进行夜袭的队伍就在这种夜色和寒冷中,三三两两但脚步匆匆地行进。不时有人在说着粗俗的笑话,但附和的只有一两个人。有人在打哈欠,接着是连续有人在打哈欠。有人把手电筒雪亮的光柱射向远山和天空,光柱笔直,在夜空中犹如一把长柄剑。因为距离目的地尚远,因此没有人对所有这些行为进行干涉。
赵剑波仍然感到困意重重,因此他一边让脑子休息,一边机械地迈着步子。一开始他的身前是武斌,身后则是一名女队员,但武斌走路时呼出的浓重气息让他感到不舒服,他便找机会闪到了后面。直到翻过第一座小山坡,身子开始发热时,他才完全脱离混沌状态,脑子和步子才变得活泛起来。他和前面与后面的人轮番打着手电筒-----习惯夜行的人都知道电胆是不能长时间地工作的,并且让这种轮番动作维持了很长时间,直到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北夏村的村边。此刻东方开始发白,赵剑波穿在贴身的内衣已被汗水湿透,而村子里已有零星的农户房舍里透出了灯光。
十二个小组的人从不同的方位插进村子。狗也在村中不同的方位狂吠起来。
赵剑波、武斌以及其他三人来到一家四合院前。据梁坤介绍,这个大院里共有两户计划生育对像----一户应该结扎、一户欠交计划生育管理费。他们来到门前看到大门紧闭,便围绕大院转了一圈,查看整个院子没有后门或偏门后,各自寻找地方坐等天亮。武斌小声吩咐跟着他的梁坤和女队员注意院内的动静后,在旁边寻了个石条,也不顾石条冰凉,一屁股沉重地坐了下去,呼出了一口长气----也难怪他,五十出头的人啦!
院子里静悄悄的,这个密密匝匝地居住着四五户人家的大院落出人意料地没有养狗。狗,在农村是个好东西。狗的鼻子和耳朵是人的鼻子和耳朵的有效延伸,狗的或低沉或凶猛或尖锐的吠声又是看家护院的最好的武器,因此,边远山区的村落几乎家家养狗。此刻北夏村简直就成了狗的声音的大舞台,一声声尖锐的狗吠声穿破本来宁静的晨空,给这个背靠独岭峰的山村增添了一种扰人心尖的紧张甚而恐怖的氛围。
赵剑波靠坐在正门斜前方的一堆木料上,静静地警惕着院落各个方向的动静。长时间的走路使他双脚有些麻木,被汗水浸湿了的衬衣紧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让人难受。天上星光逐渐暗淡,院子前的小路旁高大的苦楝树、黄皮果树静静地耸立,树影子不规则地罩着路面,空气里弥漫着由黄皮果树的清香、猪牛粪的腥臭以及焚烧腐烂稻草产生的甜酸味等组成的混合味道,吸进胸腔里让人感到丝丝的甜腻味,很不舒服。
天放亮的时候,村子里靠近村公所的方向突然响起了剧烈的狗吠和吆喝驱赶狗只的人声,接着传来了人的嘈杂声,赵剑波知道真正的工作开始了!而这时候大院内也出现了动静,先是西边一间偏房的窗户透出了灯光,随后不久院门被打开了,接着走出了三个背着书包的小孩,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小的女孩头发蓬乱,手里拿着一只已吃了半截的熟红薯。三个小孩见到站在门前的赵剑波,都用充满着狐疑、惊奇的目光盯着他,不言语,也没走开。
“小朋友!你们早。。。。。。”赵剑波正想开口问询,但几个小孩不等他说完却飞快地跑了。
赵剑波迅即走进院子内。那边武斌等也走了过来。院子内空空荡荡,一排正中的砖瓦结构的正房共有五间,两边各有两间稍为低矮的厢房,整个房子是南方常见的小四合院,此刻各个房间都房门紧闭,毫无声响。几个人分头查找起来。
“有人在吗?”赵剑波拍打着一间房门,其他人也采取不一的动作查看各个房间。对于他们来说,现在关键是要见人。只有见到人、见到对像,他们的工作才会有实质性,同时疲累的身心才会稍感欣慰-----因为起码不至于白跑一趟!像这样半夜出发、走得腰酸腿软而到头来却一无所获的情况他们碰到的次数很多,有时是一、两个小组扑空,有时甚至是整个工作队全部一无所获!这都不奇怪,也很正常,因为计划生育本身就是针对人的工作,往大里说是针对一个群体,这个群体随处随时都在,这个群体以既十分繁杂又十分枯燥的一堆数据以及模糊的印象,存在于书记镇长以及他们的从镇到村的各个手下的头脑里,像一座大山压着镇里的书记和镇长,又像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山头压着各村的支书村长;从小的来说则是针对一个又一个的个体,这一个个体在与不在却不确定,因为每个个体情况不同、条件不同、所处环境也不同,而赵剑波他们几乎每天要面对就是这样的一个又一个个体,有时主动,有时被动,因此不确定就很正常。
“你们干什么?”这时一间房门从里面打开了,接着走出来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妇女,她看了看院子,然后以一种仇怨的目光看着赵剑波。
“大嫂你好!我们是镇政府。。。。。。”赵剑波笑着迎上去,但刚开口,女人却一把打断他说:“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完便快速往大门方向走去。
赵剑波急忙跑过去拦住她:“大嫂,你先不要走!我们要核实你的情况。”
“我都说不知道了,你别拦我!”女人忽然大声地嚷嚷起来,并且试图绕过赵剑波往外闯。
“你别走!”赵剑波伸开双臂挡着她,并且示意稍远处的女队员快点过来。而就在这当口,那女人却突然以一种决绝的态度猛一把推开赵剑波,接着窜了出去!
“站住!”赵剑波一愣,猛醒过来后拔腿就要追赶,但刹那间又停了下来,因为他同时听到了一个男人凶狠的咒骂声。他转身一看,只见刚才那女人出来的房门口站着一个精瘦的男人,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赵剑波立刻迎着那目光走过去。他想男的在也行!旁边武斌等人也迅速围拢过来。
男人说:“你吼什么!有事冲我来!”
男人阴沉着脸,仍然站在门口,对走过来的武斌等不屑一顾。
赵剑波说:“你是她什么人?”
男人说:“我跟她睡了十几年,你说我能是她什么人?”
“你们有几个孩子?落实措施了吗?”
“两个孩子,一九九0年四月十六日结扎。”
“男扎女扎?”
“女扎。”
“结扎证呢?”
男人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沓红色的大小不一的证件。他把证件递给赵剑波,赵剑波接过来看到结婚证、准生证、结扎证和计划生育证等一个适龄家庭所需的计生证件一应俱全。“梁汉,好!”赵剑波念着证件里的名字,说了一声好,然后把证件交给旁边的梁坤,后者看完后,点了点头递还给男人。
男人接过证件时忽然盯着赵剑波,冷冷地说:“你小子狂什么?不就是一个小小的乡丁么!”
赵剑波闻言脸色徒变,不甘示弱地盯着他:“你呢?你又狂什么?”
男人说:“是你们狂!来这里狗嚷嚷!有话你不能好好说吗?”
赵剑波说:“你们好好说了吗?你看你一付仇人相见似的!还有你老婆,没事瞎跑什么呀?”
男人说:“你凭什么要我们对你们好好说?在你们眼里,我们就不像个人。一大清早的,就候在百姓门前,逮贼似的!有你们这样工作的吗?你们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梁汉,你敢说我们是土匪?”这时武斌忍无可忍了,他平常红润光鲜的脸此刻因为疲累而泛着黑青的颜色,盯着男人的双眼有一丝血红。
梁汉把身子靠在门框上,平静地说:“你们这种作法就是像土匪!”
“你敢再说一次!”武斌忽然厉声喊道,脸色一下涨红起来。旁边的梁坤和女队员都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
梁汉以一抹轻蔑的眼神看了看武斌,然后把臂膀环抱在胸前,以一种不屑的口吻说:“我是说你们的工作方法像土匪,你要怎么样?”
赵剑波从一看到梁汉,就感觉这家伙绝非一般务农之人,而且更关键的是他已落实相关政策,因此没必要跟他多耗时间,更犯不着与他较真!这个院子按照原来摸底的情况,应该还有一户对像,如果在家应该还在别的房间内,说不定梁汉这是故意制造事端,好让另一个对象趁乱开溜呢!
“好啦!你说像土匪就像土匪。”赵剑波急忙打了个眼色给武斌,并示意梁坤他们继续在院内查看,然后笑着说:“不过如果是土匪就不会有你说话的份了!”
武斌一下子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确实反应过大了,因此听赵剑波如此一说,知道是在给自己下台阶,便放低口气说:“不要说我们是土匪,我们堂堂正正,代表**,代表政府!”
“我知道你们是代表政府。但我不赞成你们的方式方法,没有人赞成!”梁汉继续着原有的声调,他的这种镇定的态度让赵剑波大感意外!这是他几年来征战在艰难、复杂的计划生育战线中,碰到的少有的一个能清晰地评判整个计生工作现状,而且自己又认真履行政策规定的第一人!
“那你说说我们该用什么方法?计划生育工作已经开展十几二十年,一胎放环、二胎结扎,超生罚款这些你们也都懂,而且力度是一年比一年大,可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不接受?原因究竞在哪?”赵剑波真诚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刘三姐牌香烟,递了一支给梁汉,梁汉接过烟,脸上绷着的神情开始有些缓和了。
“主席你也来一根?”赵剑波转身对武斌说,再次闪了一下眼神。
“不抽啦,你们继续探讨!”武斌说罢走出大门外去了。他内心有点酸溜溜的感觉,同时也暗暗地佩服赵剑波的心智和反应!年岁不由人,刚才猛一下的上火的确有失分寸,也证明了人越老虚火就越旺的道理。
“说到原因,”梁汉用赵剑波伸过来的火点上烟,然后转身从屋内拿出两张小凳子示意赵剑波坐下来,“还是你们政府。”
“为什么?”
“**说,只有落后的干部,没有落后的群众!”
“话是这样说,但是具体到方式方法我们又该做什么,或者说你们需要我们怎么做?”
“宣传。”
“可要宣传到什么程度呢?计划生育是国策谁不懂呀,还有放环、结扎这些早就深入人心了,而且现在多养一个孩子有多艰难你们也懂!”
“这恰恰是你们宣传没有到位的地方。你刚才说什么国策啦,一胎放环、二胎结扎啦,这些肤浅的道理,是政策的死条文,拿这些死条文去框定活生生的一群人是难以得到实效的,因为这个群体里存在着各种差异,你们指望拿这些死条文来强硬地灌输到老百姓的思想便希望得到人家的赞成和支持,是可笑的!你说,你们进村除了搞这个计划生育以外,还做过什么?”
赵剑波竟被他说得一时沉默起来,同时他从眼睛的余光里看到梁坤他们在另一个房间里似乎有所发现。
“还有,”梁汉继续说,他有些忘乎所以,的确,平常可没有人能听他说这些高论的,高中毕业后一直坚持在家务农的他在村里有些孤傲,“你们工作的方式方法也非常不好。你们采取这种突袭式、拉网式的方法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老百姓会对你们更反感、更敌视。我不是**员,但长此以往,我很替**担心!”
“哦,你说过头了吧?**干的事情又不单单是计划生育工作,况且很多地方计划生育工作也已经走上正轨啦!”
“可为什么我们江平镇就走不上正轨呀?”
“任何事情都有一个过程的,不可能一步到位。”
“这个过程就非包含你们现在奉行的所谓的行政干预不可?”梁汉斜看着赵剑波,同时也注意到了梁坤那边的动静。
“这得跟一个地方的实际结合起来说,像江平镇这样的穷乡镇就必须有这样的过程。”
“这个过程人人反对,你们也要做?”
“对,不然怎么叫行政干预!”
“看来今天如果有人不去结扎,你们就要实施行政干预了?”
“对!”
“你们这不是做思想动员工作,你们是在利用你们手中的那一点权力!”
“这点权力如果在你手中你也会用的。你大概不知道我们今天凌晨三点就起床,走了一两个钟头,到现在滴水未进吧?”
“可谁会同情呢?你们再辛苦我们也不会领情,更不会欢迎!”梁汉站起来说,看到梁坤和女队员隔着紧闭的房门正在跟谁说话,便走了过去。
“这我们知道!”赵剑波也站了起来,注视着梁汉的反应,他明白稳住了梁汉,他们的工作就会有效果,而现在看来目的达到了。
十四
万明松和镇计划生育站站长吴天贵等同一个小组。他们在东方开始泛白、周遭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拍响了一个单家独院的对像的房门。狗再次在屋内剧烈地狂吠起来。约半个小时前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那狗就在里面吠了好一阵,现在随着吴天贵一阵又一阵的拍门声,那畜牲的吠声就更尖锐更凶猛了。
“阿黑,别叫啦!”一会儿后屋内传来了叫狗的声音,“走一边去!”
狗呜咽着停止了叫声,接着“吱”的一声,陈旧的厚木门打开后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短粗、满脸皱纹的老汉,随着他的是嗖的一下猛窜出来的一只黑公狗。公狗先是昂起头对着万明松他们狂叫数声,转着圈子,然后低下头发出低沉的吼声竟然直冲过来,吴天贵把手中的木棍一抬,那家伙慌忙刹住前脚,低俯下身子,耸起毛发、瞪眼呲牙,吠声更低沉更有气势了!
“死阿黑,还不快点停下!”老汉身披一件破旧黄亮的军大衣,腰板顶直,看人时一双眼睛瞪得圆溜。黑狗闻言,扬起尾巴,极不情愿地蹲到一边去了。
“大伯,你早!”身穿一套紫黑色工作服、脚踏解放鞋的万明松扬起笑脸,说:“打扰啦!”而在他身后的吴天贵等人不等老汉回应,一边拿棍子挡狗,一边快速闪进院子里去了。他们都有着丰富的计划生育工作经验,知道不同场合下的各种快速行动往往是决定工作有无效果的关键,而一名优秀的计划生育工作者具有灵敏的嗅觉、锐利的眼睛、正确的判断以及快速的反应则是基本功,多年历练下来的一名计划生育工作骨干往往跟部队里的侦察兵差别不大----除了没有过硬的格斗技术以外。
“早。”老汉闷声回应,斜眼看着走进院子的几个人。
“我们是镇政府。。。。。。”万明松刚想说明来意,不想老汉脸色一顿,撇下万明松转身走进了院子,万明松只好无奈地跟了进去。
院子里吴天贵正在敲响一间厢房的房门,那是老汉儿媳的睡房。老汉有两儿三女,都已成家嫁人了。大儿子十几年前就去广东闯荡,结婚生育儿女后早几年举家迁去了广东,去年春节回来把老伴也连带着带去了。小儿子结婚后已育有两女一儿,按政策属超生对象。三个子女呈阶梯状、隔一两年生养一个。两个女儿分别在读小学一三年级,小儿子前年出生后为了躲避超生处罚外加结扎,夫妇二人像村中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带着幼小的儿子一头扎进茫茫的外出劳务大军中,在省府南宁艰难而又搏命般打工,男的做泥水工,女的背着儿子在工地帮一班揽工汉煮饭。两个女儿则留在家里给老汉照看。家里的田地早两年就不种了,全都租给了旁邻兄弟。本来,夫妇二人这种居无定所、日夜劳作的生活已经十分艰难,不想去年入秋后,女人又怀孕了!这并非意外。他们的计划本来就是趁还年轻多生多养,起码要养够两个儿子,不然单丁一个儿子就太孤单了,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更别说将来万一有事连个商良的兄弟都没有了!况且,多子多福、少子少福、无子无福,世代皆如此呢!至于生出来后如何养大、如何教育成人,那就是另一码事了-----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以前老一辈的还不是多一个少一个就是多少一瓢水的事嘛!都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难不成还会让饿死人的悲剧发生?春节后,女人肚子越来越大了,再跟丈夫去打工已不可能,因此,她只能和三个儿女留在家里。而为了躲避计生工作人员的处罚,她选择了两个办法,一是设法让小儿子晚上跟他爷爷睡,二是把他们夫妇俩的睡房腾空,只留一张空床和两张空柜子,造成外出打工的假象,而她晚上则搬到院子里一间不起眼的杂物房里靠两块简单木板凑拼成一张床凑合着睡。杂物房无窗无灯,里面堆放着粗大的、用来做寿板的木头和一些农具,平放下两块木板后连转身都艰难。女人平时不踏出院门一步,吃喝拉撒全都在院内解决。为了给人以外出打工的错觉,春节后她男人外出时,他俩还设法演了一出小戏,夫妇俩带着行装在村内转了几乎一圈并走出村路,她在外面转悠了大半天直到夜里十点多钟才悄悄转回家里。两个女儿也千叮万嘱,有人问起一定要说父母都外出打工了。小儿子交给爷爷带在身边,一开始是死活不肯,但被狠心的母亲抽打几次后渐渐的便对更疼爱自己的爷爷有了依赖,在老人与亲娘之间把前者作为第一选择,不但不再哭闹,而且爷孙俩早晚到黑,几乎形影不离。
早晨,天还未亮的时候,女人便被村子里一阵比一阵剧烈的狗吠声惊醒了,而当自家的阿黑也对着门外狂叫的时候,她知道一直让她担惊受怕的事终于发生了!她凭多年来与那帮人周旋的经验知道,此刻整个大院外已没有让她出逃的空间和去处,唯一的办法就是龟缩在这间浑暗的杂物房里,不声不响不开门!
吴天贵仍然在设法查看夫妻俩平时睡觉的那间厢房。此时天色已大亮,厢房门窗都钉得密实不透风,因此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拿手电筒照也无济于事。另外几个队员同样在院子内外的其他房间探查,包括夏屋尽头那间黑乎乎的杂物房也仔细查验过了,没有任何可疑迹象,连一件中年妇女穿用的衣物、鞋类都没发现,走廊上晾衣杆倒是晒有几件女性衣服,但尺寸大小一看就知道都是儿童衣物。
老汉转回院子后见到吴天贵他们在各个房门前转悠探询,不过问也不阻拦。问他话时要么闷声不响,要么就是一句“不知道”后再没下文。等两个孙女起床吃了早餐去学校后,他到厨房里拿了一把斧头,就着大门边的一堆木根,旁若无人地开始“噼里啪啦”地劈砍木柴来。万明松站在院子里,一边等待吴天贵他们的报告,一边打量起这间陈旧破烂的房子来。这是我国西南地区常见的独院瓦房,有正房、下房两进房子。正房一排三间,都已墙壁斑剥、墙根青砖长年被雨水冲刷已是剥痕累累,中间厅堂地面一片洼痕,墙根露着青褐色的霉斑,厅堂正面的墙壁靠墙摆着一张歪斜暗黑的神台,上面摆着一只陈旧的小香炉。夏屋相对新亮,一看就知道是后面新建的,但从砖瓦梁条的颜色来看,少说亦都有十年八年光景了。正房与夏屋之间两边各有一间平房,左边靠近大门的那间是厨房,对面是两间面积大小一样的小平房,其中有一间是堆放琐碎物什的杂物房。整个院落破败荒凉、了无长物,没有一件能看到些许现代气息的工具和家电,甚至除了那条瘦黑狗外,似乎连鸡鸭也不见一只!
这样的家庭,却仍然在超生,在逃避一切的避孕措施!在江平,如此这般的计生对象家庭几乎随处可见,而比这更凄凉、处境更惨的也大有人在!万明松就接触过一户对象,住的是泥屋草棚,吃的是木薯饭南瓜粥,但五十大几的丈夫与四十六七岁的妻子在生了一溜八个子女后,妻子还在怀孕第九胎,天!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这种说起来没人相信的奇闻就发生在江平,而且他这个江平镇的当代镇长就亲自得以现场目睹、亲自处理!
除了那间门窗紧闭的卧室和杂物房外,整座院落的房间都搜遍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人肯定在,”吴天贵悄悄对万明松说:“据摸底的村干部汇报,前段时间还有人看见那大肚婆在院子里晒太阳来着!都大月份了,这次抓不了就迟啦。”
“现在是什么情况?”
“人估计就躲在睡房或杂物房里,就是门开不了。那老汉是个倔头,真是又臭又硬!”
“一定要设法开门!不能轻易放弃。”
“好!”吴天贵拍着胸脯说,他长得高大健硕,国字型的脸孔下一双眼睛闪着精光。他当兵复员后一直在江平镇计生站从事计划生育工作,多年来的滚爬摔打、历经风雨,早就练就了一套应付各种困难复杂局面的技巧和办法。当下这种情况,他知道关键是不能急,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太急了容易出事,特别是外面那老头子,腰板挺直、头发板刷般上扬,一看就是不吃软更不吃硬的主!但是也不宜耗得太久,耗的时间太久,一是队员们疲乏,人又饥又乏时既容易冲动更容易丧失斗志,二是北夏村山高皇帝远,民风剽悍,吵闹时间长了容易引起冲突,甚至弄不好还有可能会引发工作队遭受围攻等群体**件。因此把握机会节点是重点!
“老人家!我知道你儿媳正在怀孕,希望你能主动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样对大家都好嘛!”万明松站在老汉旁边尽量温和地说,“你看你两个儿子,都已经是儿孙满堂了,再生再养还不是苦了你们一家人,何苦呢?”
老汉充耳不闻,手中的斧头不停地敲打着。他先把已经劈开的木柴一块又一块地收拢扎好,然后拿斧头像打契子一样往里打木块扎紧,不长的时间已经扎了好几捆木柴。这些捆扎好的木柴是要拿去江平镇上卖的。此期间,他的小孙子醒了,哭着喊爷爷,他便回去照顾小孙子起床穿衣,并煮了一锅红薯,爷孙俩匆匆吃了早餐,然后在东边红彤彤的太阳爬到树梢顶上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时,他又回到院门边的那堆木头旁忙碌起来,旁边是拿着一小半红薯、流着长鼻涕的小孙子和懒洋洋地斜躺着晒太阳的瘦黑狗。
“你还是主动开门的好,不然一会儿我们就破门进去!”一个男队员附和着说。除了有一个人在院内盯看动静外,已经忙活了好一阵的其他几个队员,此刻都到了老汉这边。
“你们敢!”老汉闻言忽然双眼一瞪,扬着手中的斧头。“我不怕你们!我活了七十岁够本了,你们别吓唬人!”
“老伯,你说你儿媳妇不在家,是吧?”吴天贵对那名队员摆了一下手,转身问老汉。
老汉说:“不在家,都跑去打工去了!”
吴天贵说:“那你能开开门吗?我们看了确实不在家就走人,不再打扰你。”
老汉说:“我没有钥匙。”
旁边的男队员抢着说:“睡房没有,杂物房总有吧?”
老汉说:“杂房也没有!”
“你分明是耍赖!”男队员没好气地说。
老汉盯了一眼男队员说:“那是你说的!”,然后又开始忙活起来。接下来几个人便轮番上阵劝说,但老汉始终不为所动。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不再理睬任何人,那怕是有队员介绍万明松镇长的身份给他,他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万明松,嘴里喃喃自语:“镇长也一样!我不怕你们,我什么世面都见过,我不怕你们!”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说着这些话,不同的是语音随着斧头敲打力度的轻重而变化,或高低或激越或低沉或恶声恶气,黝黑而且刀削斧砍般的脸孔时儿涨红时儿铁青,几个人反复的说教,得到的不是满肚怒气,就是不得不悻悻而退!
老汉倔强而且蛮横的态度使万明松他们一时束手无策,连见多识广的吴天贵也没辙了。
“天贵,你说怎么办?”万明松等几个人已是第三次走出一边进行商议。
“人肯定在家里。”吴天贵说,“不然就强行破门进去!”
“确定吗?”
“确定。前段时间我们摸底时就把这户人作为重点,多胎怀孕对像嘛!我一再分咐过村干部摸清情况的。”
“妈的,老家伙真顽固!”男队员在旁边插话说。
“他是老兵,参加过抗美援朝!”吴天贵说。
“哦,是吗?怪不得如此倔强。不过我们今天绝不轻易松口,一定要拿下!一个老家伙,闹不出什么名堂的!”万明松说,眼里放着坚定的光。
“对。不过就是我们人员少了些。”吴天贵说。
“这样吧,你们几个继续在这里做工作,”万明松看了看手表说:“我四下里转转看看各组的情况,顺便多叫几个人来。现在九点多钟,我们尽量十点前结束。”
“好的。”吴天贵等点着头。
“对了,注意别惹那老头,先稳住再说!”刚迈开步子的万明松忽然又停下来说。
“好。”
去年夏粮入库时,万明松在北夏村吃住了几天,对这里的村容环境已相当熟悉,因此没多久他便在村中心碰到几个小组,并跟他们一起走到了村公所。在村公所的院子及办公楼内,万明松看到密密麻麻地坐着三四十人,大部份是因睡眠不足因而有点无精打睬的工作队员,小部份则是脸色灰暗、沉默低头的计生对象,约有十三四个,妇女居多,中间夹着四五个男的,均是一付不屈不服的表情。有一个男的正在涨红着脸和分管副镇长梁中福争辩着什么,办公室靠墙角处有一个年轻的少妇正在无声地抽泣。看来今天效果还不错。几个小组都没有落空,赵剑波那一组还动员了两个结扎对像。武斌见到万明松时便一脸的得意,仿佛那两个对像都是他亲自抓到的。杨达和梁中福同组,他们去的对象女的不在家,便毫不犹豫地把她的男人半推半拉地请到村公所,等一会就要随船到政府再送往县城实施结扎手术。
他没有见到镇党委书记刘峰。听旁人说,刘峰他们也早就结束行动了。
“才杰村长!”了解相关情况后,万明松转头对一直在村公所等候的村长梁才杰说:“你们村不是有广播器械吗?可以放广播,搞宣传嘛!搞计划生育要宣传,不要于无声处搞工作,不要怕群众知道我们来,而是要大力宣传,营造氛围!你们说是不是,武主席、中福镇长?”
“对!”、“好!”站在旁边的武斌和梁中福同时点头。而梁才杰则急忙按要求准备去了---他去年粮食入库时领教过这位镇长雷厉风行的风格,因此一点不敢怠慢。
不一会,高音喇叭便打破村中所有的嘈杂声,在北夏村的上空扩散开来。与此同时,万明松则与武斌、梁中福等商定,由赵剑波、武斌及一部分队员带领已在村公所集中的计生“四术”对象,到村口江边的工作船上等候,他和梁中福则带领杨达等五、六名精干队员继续在村里对未结束工作的各个小组进行支援。
他们首先回到老汉的家里。此刻冬日的太阳已经升起到屋角上方,太阳光透过门外高大的苦楝树暖融融地照在大门及庭院中间。那只黑狗懒散地躺在门口阳光照到的地方,一边拿脚爪在身上抓痒痒,一边懒洋洋地瞧着不断增多的人们,有气无力地连叫都懒得叫上一声了。老汉依然“噼噼啪啪”地在大门旁边的木头堆里干活,那一大堆夹杂着各种干树木根劈成的木柴,原来散乱而且有碍行动,现在经老汉的收拾已经变得清爽起来,而靠近大门左边的一溜墙根也已经齐整地码起了一捆捆扎得结实划一的柴捆,这样,整个门庭看起来就顺眼多了。院子里那两间房的门口依然紧闭,吴天贵和其他几个队员全都各自寻找院里院外太阳光照到的地方坐着,他们都已经懒得花费无谓的口舌去跟老汉论理了,从凌晨三点多钟开始至今的连续运转,使他们一个个又饥又渴又乏!饥饿使他们感到有气无力,睡眠不足使他们看起来脸色灰暗、眼圈昏黑。虽然这样的行动对他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这种因饥饿而引发的肠胃反酸绞痛、这种因缺乏睡眠而脸色泛青泛黑对于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但每一次像这样的行动仍然让他们感到厌烦和无奈!
“怎么样?陈益立老同志!”梁中福一见到老汉便笑着打起招呼:“多年不见,你老人家还是一副雄赳赳的模样呵!”。旁边万明松等人全都分散开来,杨达则直接进到院子内查看情况。
梁中福在镇里当过武装部长,而老汉当过兵,又参加过抗美援朝,因此他和老汉曾经相交相识。
“是梁部长吧?”老汉闻言眯起双眼看着梁中福说。
“梁中福!”梁中福走过去握了握老汉的手,“今天打扰你啦,益立同志!”
“唉!老了,不中用啦!世界都是你们的了。”老汉用一种淡淡的声调说,比原先少了一些带刺的味儿,算是给了梁中福的面子,但手中依然故我地忙活着。
“嗨!瞧你说哪去了!没有你们老同志哪来我们现在的世界!”梁中福边说边拿出一包纸烟抽出一根递给他:“来,抽根烟!”
“好,抽你梁部长一根烟!”老汉停下手中的活,接过香烟,梁中福帮他点上了,“不过,你们搞计划生育我不反对,但要好好说话,别来硬的!来硬的得先过我这把老骨头这一关!”
“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吧,老同志!”梁中福在喷出的烟雾中说道,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他站在腰板顶直、满头花发的老汉身旁很有一股气势,“你们当年打江山、攻山头时用过各种办法手段,我们现在守江山也要有各种措施办法。就像以前你们打美国佬,不可能留下一个山头一个碉堡不拿下吧?今天我们就是来拿碉堡的。你这个碉堡不拿下就不允许我们撤出战斗!领导不同意,村里的其他已经接受政策处理的对像也不允许嘛!对不对?当然,我这只是打个比方,计划生育工作是基本国策,不是敌我矛盾,你陈益立同志也不可能是我们的对立面,更不是敌人!但是,作为老同志你也应该很好地配合我们的工作,你两个儿子都是超生对象,你也已经是儿孙满堂,为什么不能好好地配合呢?不要让你的一世英名栽在这个份儿上,不值得嘛,对不对?你看看,为了你家里的事,今天来了这么多同志,连万镇长都亲自来做你的工作了,你一个老复退军人还逞这份能干什么!”
“我逞什么能了?我不就是叫他们不要胡来么?”老汉用手指了指吴天贵等说,然后丢掉手中的半截香烟又开始忙活起来。他显然并不领梁中福的情,也不给梁中福的面子。
万明松一直站在旁边不言语,老汉的倔强以及不把众人放在眼里的神态使他心生怒火!他往前站了一步,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尽量温和地说:“老伯,你先别干活好不好?今天我们有事找你,你这种态度本身就很不礼貌么!”
“我一向就这态度!”老汉声音很冲,而且连头都不抬。
“你给我停下来!”万明松忽然厉声喝道,一下高八度的声音几乎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吃了一惊。众人看到他一下子脸色铁青、双眉上扬,瞪眼圆溜,一向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此刻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样子十分可怕!
老汉双手不由得抖了一下,但接着慢吞吞地看了万明松一眼,停了下来。一直坐在旁边独自玩耍的小孙子也怯怯地倚靠到他的身傍,瘦黑狗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要怎么着,镇长?”他说,眼里甚至透出一丝嘲弄的光。
“我要你叫你儿媳妇出来!我要你开开房门!”
“我儿媳妇不在家,我也没有钥匙。”
“那好!那就由我们帮你开。打门进去!”万明松挥了一下手,蹬蹬地走进院子,后面吴天贵等七八个人紧跟着。
“看你们谁敢!”老汉大喊一声,手中的斧头“啪”的一下猛地敲在木头上,随即抛下小孙子也跟着跑进了院子。梁中福紧跟着老汉,随时准备夺下他的斧头。
小孙子“哇哇”地哭叫起来,一个女队员走过去安慰他。她给了小孩一颗糖,小孩见到糖果,立即一把拿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口里,并立刻停止了哭闹。
院子内众人围在那间厢房门前,有人拍门,有人试图从窗门缝里往里瞧,还有人在院子外围的后面观察各种动静。杨达刚才走进院子转完一圈后,一直就悄悄地把重点放在杂物房上。这间密封得有点过分的房子乍眼看不起眼,房门灰黑、古旧但很结实,门前青苔斑斑但有一行密集脚印的痕迹,最可疑的是窗口上虽然挂着蜘蛛网,但密封得严严实实!杨达此刻正站在窗口下,贴着窗边,在院子里老汉的高声喝骂的声音、梁中福劝阻老汉的时儿严肃时儿恳求的声音、队员一下高过一下拍门叫喊的声音以及瘦黑狗跟着主人狂吠乱叫的所有这些声音的混合喧闹中,摒除杂念,静静地捕捉着屋里的细小的响声。不久,他确实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而且不小的!
躲在杂物房里的孕妇确实动了一下。她尿急的要命!从今天早晨吴天贵他们一走进院门开始,她就一直躺在那两块木板拼凑成的“床”上,一动也不敢动!计生队员们轮番的探查使她自始至终神经紧绷、身子僵硬、大气都不敢出!她身上盖着一张棉被,不敢起来更不敢声张,只能靠耳朵从众人的说话声中来判断院子里的动向,也只能靠从窗门缝里透进来的时断时续的人的影子来断定是否有人靠近或不靠近。这期间不断有人走近来试图透过门缝向里窥看,也有人试图扒开门或者窗口木板,还有人大声地拍打开门,这让她一度非常紧张,但她知道,他们还没有发现她,因为这段这时间还不断有人去拍叫她原来住的厢房,而且重点还是在那里。
就这样,从昨天晚上十点多钟到现在的差不多长达十二个小时里,除了半夜时分起来小解过一次外,她就一直“窝”在那张简易床上,因为怕弄出声响,连翻身都小心翼翼,更不要说起来走动了。当然,这倒不算很困难,躺着就躺着呗,躺着可以听、可以看,还可以听听肚子里她的第四个孩子的响动,只要不被他们发现,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而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她除了巴望外头这帮畜牲(她在心里说)赶快死心赶快离开以外,最迫切、最难受的就是憋了长时间的尿急越来越严重了!而当众人与他公公开始剧烈地吵闹起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膀胱简直就要爆炸了!
忍受到了极限、差点就要因此哭喊出声的时候,她猛地掀开被子,以一种大月份孕妇难有的迅捷动作翻滚下床,就在床角边迫不及待地抹下裤子,蹲下来“哗哗”地撒起尿来!尽管在此过程中,她作了最大限度的对声音的压制、尽管此时厢房那边她公公的叫骂声以及队员们的各种劝阻声更加响亮、更加密集,但静静地把耳朵贴在窗边的杨达还是敏锐、确切地捕捉到了屋里的响动!
“大嫂,你快开门!”就在吴天贵接到领导的指令抬脚正要踹向房门的一刹那,就在老汉见状更加怒吼不已并试图挣脱梁中福等人的控制的时候,就在院子内全体队员都为即将到来的关键时刻而心跳加快、神情紧张的时候,杂物房那边忽然传来了杨达高声的叫喊和猛烈的拍门声!
这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并且让所有正在进行或正准备进行的动作全都停顿了下来,吴天贵抬起的右脚被他硬生生地撤了回来,老汉一直扭动的身躯不再扭动,嘴巴因为吃惊僵硬,眼睛也因为吃惊瞪大了!乱哄哄的院子内一下子竟安静了下来。
而杨达要的正是这种效果。这种或许稍纵即逝的沉寂成了解决问题的关键----尽管在场的所有工作队员没几个人相信和理解杨达的举动,甚至还有人认为杨达这是多此一举、故弄玄虚:那间杂物房他们从今天早上一进门开始就反复查看,门窗上蜘蛛网纵横,房里拿电筒照看除了木头、农具外连一张床都装不下,根本不可能住人!
“大嫂!我知道你在里面。”杨达站在杂物房门前,用一种诚恳、平和的声音说,并且对几个围拢过来试图问询的队员摆着手:“你不出来,其实吃亏的是你自己,受害的是你的家公,你知道吗?今天本来是你们夫妇俩的事,不应该让七八十岁的老人受牵连的!但是如果你继续躲避,一是我们肯定不会轻易同意,今天你们村有很多对像都落实了,光是去人流引产的就有三个,你们队陈相彪的老婆、三队的梁才安老婆你都知道吧,他们都在外面的船上等着呢!再一个是你家公的性格你知道,他是一个不服输的人,一旦闹腾起来弄出什么意外,到时就不是你自己的事了。刚才你都听到了吧?你也不想老人有什么意外的,是不是?你想。。。。。。”
就在这时,杂物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接着一个头发蓬乱、脸色灰青、穿着宽大厚
重的棉衫棉裤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我的事我自己负责,你们不要为难其他人!”她说,用一种怨恨的目光盯了一眼杨达,然后看了看其他吃惊的众人,直直地穿过院子,走到她的睡房门前打开了房门。她没有看她的家公一眼,也没有看一直在她房门前、此刻刚刚跳开的、睁大了眼看着她的吴天贵。
是杨达句句在理的话触动了她。她尽管很想再多生一个儿子,但她真的不想在她的贫困生活刚刚有点起色的时候----她老公在南宁已经开始领大工的工资,因为肚子里还不知是男是女的胎儿而闹出什么事体来,如果那样她的人生就彻底失败了。
她知道她走出来意味着什么,因此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顺利多了:她在两名女队员寸步不离和嘱咐交带中,稍事洗漱、吃了两个熟红薯、收拾了简单的几件衣物后便跟着众多满脸疲乏的队员走出家门向村外走去。在她身后,老汉恢复了先前的沉默样、像斗败了的公鸡又回到门前的那堆木料旁忙活了起来,小孙子坐在不远的地方,和那瘦黑狗都拿着茫然的目光看着渐渐远去的众人和自己母亲的背影,没有声响,也不动上一动。。。。。。
走出村边、往停靠船只的河岸边走去的路上,万明松和十多名队员才不由自主地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疲乏的躯体、饥肠辘辘的肚子此刻才以不同的方式体现在众人的体态上:有人垂着脑袋、有人机械地迈着酸软沉重的双腿、有人吞咽着不断泛涌上来的酸水。。。。。。
万明松看了看手表:十点四十五分。是啊,从半夜三点钟开始,他们至今整整忙活七八个小时啦,而且大部份人滴水未沾!这就是乡镇工作,这就是乡丁生活!
在离村口约两公里的河岸边,他们看到了镇政府的工作船。刘峰、李伟国、何叶等一干人在冬日的阳光下坐的坐、躺的躺。武斌带领的第一批对象和部分队员已乘计生站的专用船先行返回江平了,剩下的人员刚好坐满工作船----他们不用走路了。
“人都出来了吧,万镇长?”刘峰站起来迎着万明松说。他脸色红润、嘴角泛油,显然已经在什么地方打过“牙祭”了!
万明松一眼就看得出刘峰等几人喝了酒。想到跟着自己坚持到最后的一干十来个队员一个个无不因饥饿和疲累蹙着眉头、苦着一张脸,而堂堂的镇党委书记此刻却满脸酒气地在这个地方迎接他们,万明松纵是涵养再好也是对此不能不心生怨怼了!此前因为经过一番斗智斗勇才最终拿下那个孕妇的过程给他带来的胜利的喜悦,特别是细细回味杨达的机智敏锐、灵活应对,终于避免发生更大冲突的场景而产生的由衷高兴,此刻都瞬间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不满、不平和窝火!
其实,自去年三月份来到江平至今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对刘峰带给他的、类似今天这样的不满已不止一次,虽然每次都不是大的原则问题,而且更多的都是与酒有关的工作与生活上的一些“琐事”!但这些琐事、小事就是让他万明松感到窝火和无奈!就像今天一样,本来按工作纪律规定,在计生工作集体行动期间,是不允许擅自到村干部或农户家中吃饭喝酒的,除非是统一安排或特殊情况才允许,这点多年来江平镇干部职工人所共知,而且已执行多年,今天凌晨出发前还是他刘峰亲口宣布并要求的,现在倒好,说的是他,带头违规的也是他!当然,他作为党委书记,也完全可以按特殊情况的性质来解释,毕竟今天上午的工作花了太长的时间!
“不知道呵。中福,你向刘书记汇报吧。”他说,声音有气无力,透着无奈和抵触。说完他不再理睬任何人,虎着脸径直走上工作船攀上驾驶室,坐下后沉重地呼出一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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