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郁水长流 > 正文 十五、十六
    十五

    新建的江平镇政府大院占地约二十亩,在江平街东向尽头,靠近郁江支流这边,由两幢楼房、两排瓦房构成。坐北向南的一幢主楼共三层,是家属住房兼办公楼,底层十二个单间是镇政府设置的各个办公室,二三层套间是镇领导及带家属的职工住房。东侧是单身宿舍楼兼会议室,两排瓦房西侧的那一排是镇政府大礼堂,南侧是镇政府饭堂兼杂物房。中间是一个宽阔的大院,建有一个篮球场,靠近主楼的这边长有几株粗大茂盛的荔枝,荔枝根粗粝弯曲,周边用红砖制彻批灰,既齐整规范,又方便干部职工及家属早晚纳凉、观看球赛。镇政府大门处于主楼和西侧的礼堂之间,呈“丌”状面向大街,用深红色的琉璃瓦盖顶,一道大铁门分两边关栏,多数时候只在左侧这边开着一个可以供行人出入的小门。

    自计划生育大清理工作如火如荼地开展以后,这个一向安静、干净的大院一下子变得异常的热闹并且混乱起来!首先是每天进出的陌生人忽然成倍地多了起来,男女老少、各色各样,并且都是与计划生育相关联的:有给在大礼堂集中学习的对象送饭的家属,有拿钱来交超生罚款的,有找熟人、找领导疏通关系或求情的,有为准备去县城作节育手术但孩子尚小因而随带照护家属的,等等,各种各样,不一而足。其次是政府饭堂变得忙碌起来了。大清理开展后,饭堂除了老刘以及镇政府平时煮饭的一名叫“华哥”的临时工外,还在江平街聘请了两名临时工作帮手,他们的任务是负责每天所有工作队员和多则四五十、少则一二十个对象及家属的伙食安排,也就是说,原来仅仅十多个职工开饭的政府饭堂现在每天要负责上百人的伙食。再就是政府大礼堂成了每天数十个计生对象集中学习的地方----众所周知,被诩为集中学习的这种措施其实就是限制自由!这些人员不断变化、数量每天改变的来自江平镇各村的计生对象一批到一批,白天全都集中在这个约一百七八十平方米的大礼堂里,晚上男的对象因为人数相对较少,因而集中安排在单身宿舍楼的一间大房间里,女人和小孩则一律安置在大礼堂。腾空了的大礼堂空空荡荡,两边地面上用木板铺成两排长长的通铺,上面盖着统一购置的草席,晚上可以安顿三四十人睡觉,一般白天开放,晚上关门,二十四小时有工作队员轮流值班。在这里被强迫集中学习、落实政策的对象多种多样:有准备专车送去县城结扎、引产或刚从县城结扎、引产回来未能及时遣送回村的,有准备在江平镇进行放环、人流等小手术的,有欠各种违犯计划生育政策被处罚未交清费用的,等等。再次就是有一天大院里忽然拉来了三头大猪两头小猪,接着又拉来了不少诸如单车、缝纫机、沙发衣柜等家用物品,这些都是欠超生费的对象被工作队强行拉来的抵押物,这些抵押物同样每天都在更新变化,猪,或者被计生对象赎买回去,或者被当众拍卖抵交超生款,其他家电则临时堆放在民政等办公室,办公室堆放不下了,就按价值高低高的放进房间低的则堆在走廊里。

    李德佳现在每天就置身在这种混乱之中忙来忙去,既要确保政府机关的正常运转,又要随时处理计生大清理开展以来的各种大小不一、琐碎繁杂的事情。这些事情大的有调度船只、安排车辆运送对象、处理抵押物、应对突发问题等,小的有安排伙食、接待来访、维护安全等等,真正是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焦头烂额!本来在讨论大清理方案时,根据经验,他提出了安排多一名班子成员协助自己管理后勤的要求,但遭到刘峰的否决。刘峰说一线更需要人手、需要领导,后勤工作虽然琐碎,也很重要,要有优质服务作为保证,但不像一线那样压力重重,可以考虑一线领导完成当天的工作后,由分管计生的领导和计生站站长配合管家领导的工作,从业务的角度给予支持。

    事实上,按照这种安排开展工作一个星期后,后勤工作跟不上的矛盾便凸现出来!造成各种混乱不说,队员和计生对象的各种怨言也越来越多了,无奈之下李德佳不得不再次向书记镇长提出增加人手的要求。

    听着李德佳的诉求,刘峰和万明松并肩站在政府办公室门前的走廊上,看着大院内一片混乱的场景,特别是看到堆在走廊里各种零乱、新旧不一的家具以及礼堂内外时高时低的争吵声、哭闹声,顿时明白了李德佳所提要求的合理性和迫切性。两个人当即和李德佳商议,同意给他增加一名得力干将。“但不能是班子领导成员和计生站长,因为班子领导安排在各个小组把关。其他人中任你挑选一个吧!”刘峰说。

    李德佳沉吟了一会,头一抬:“那就赵剑波吧!他是计生专干,既熟悉情况又了解工作程序。”

    这样,赵剑波就抽回后勤组协助李德佳的工作。说实话,这一点也不轻松!但赵剑波还是非常愉快地接受了。一者与老是摆着一副领导与老资格架子的武斌相比,他更喜欢跟同样是领导但开明得多的李德佳一起共事,二者这样他会有更多的时间与杨洁待在一起。果然,赵剑波旺盛的精力、灵活的脑筋以及熟练的工作套路很快就从出色的工作效果中得以体现----没用多久,他就在李德佳的充分信任与放权以及他自己本人对李德佳的权威的维护与尊重中,两个人共同谋划协调,并充分调动后勤组所有人员的工作积极性,把大院内因累积叠加造成的各种混乱一一排除,并从中寻找出最佳解决问题的办法。三天后,整个原来乱哄哄、看似问题重重的大院便变得清爽起来,而他们“事不过当天”的工作准则的实施,更是给李德佳与赵剑波都带来了直接的好处:李德佳可以在晚饭后悠哉游哉地在大院内各处巡看,而赵剑波则在忙活完一切公事后,能够每天晚上抽出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去镇财政所或郁江边跟杨洁约会!

    目前赵剑波跟杨洁的关系已发展到这种程度:如果有哪一天他实在无法腾出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去到杨洁那儿说一会儿话的话,他就觉得在他的一整天的工作中仿佛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任务没有完成!

    杨洁笑他太痴。他就捧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说一些果然十分痴情但绝不显肉麻的话给她听。每次他都对杨洁窄小然而布置得温罄雅致的房间留恋无比。在那里他们听音乐、谈天说地,尽量放松自己,也尽量从难得的幽静中品味爱情的美妙与甜蜜,当然有时他们也互相过问对方的工作,特别是杨洁见赵剑波近段明显消瘦了的脸颊,就不由自主地问起计生大清理的进展情况----尽管赵剑波最不愿提到这个烦人的问题,这个问题已经占去了他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如果你真的关心我的工作,”有一次,当杨洁见他精神萎靡、哈欠不断又忍不住提起大清理的工作时,他狡黠地说:“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才懒得关心你们那些引产结扎的事呢!”杨洁说:“人家关心的是你。说说看,什么事?”

    “你先答应。”赵剑波说。

    “不,你得先说是什么事!”

    “不。”

    “好啦,是公事还是私事?这一点你非说不可!”

    “是我的事。”赵剑波眼里狡黠的味道更浓了。

    “你---的----事?好,我帮你!”

    “洗衣服----”赵剑波说完,忽然间脸红了。

    “什么?洗衣服?”杨洁不觉愣了一下,这可是她没有想到的,但随即她明白了赵剑波的意图,她知道她一旦答应就意味着什么。这让她不自觉地有点紧张起来。说实在的,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她发现赵剑波的确是个颇有品味的“村仔”,他的兴趣的广泛、知识的全面、谈吐的得体以及身上那种靠聪明和积累而达成的幽默感都让她感兴趣、让她有时会产生某种憧憬,但是,在这过程中,在她的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仍然时不时闪过一个高大英俊的影子,那个影子若隐若现的音容笑貌仍然会在某个特定的场合浮现在她的脑际----尽管那个影子的主人-----方向南已经有差不多两个月杳无音讯!

    “是的,洗衣服。”赵剑波注意到了杨洁的诧异,心里突然慌乱起来。但说出口的话拨出去的水,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你看我这都穿了第三天了,而上次换下来的还堆在提桶里呢!”

    “太忙了是吧?”

    “是,又不是。是太忙加上太懒了!”

    “好吧,反正我有洗衣机。可我怎么帮你呢?总不能-----”

    “我拿过来,干了再拿回去。”

    “早就想好的吧?”杨洁盯着他的眼。

    “早有预谋。”赵剑波被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嘻!你倒是不知羞!”杨洁不禁乐了。

    “还有一件事!”赵剑波索性豁出去了,他用坚定的目光望着她并强忍着内心的紧张。

    “什么?!”杨洁迎着他的火辣的目光。

    “我想-----请你帮洗一辈子的衣服!”

    “------”

    “你-----愿意吗?”赵剑波的声音有点颤抖。

    “傻瓜!”

    “不,你愿意吗?”赵剑波一把抓住她的柔软的手,心,忽然蹦到了嗓子眼!

    “你真-----”

    “不!我要你说出来!你愿意吗?”

    “-----愿意。”

    赵剑波一把搂住她,感觉心在胸腔里捣鼓般“咚咚”急跳!

    …………

    一天中午,赵剑波正在杨洁的小厨房内津津有味地吃饭,忽然镇政府通讯员小蒙焦急万分地跑到门口对他说:“剑波!李付书记叫你马上返回镇政府。听说工作队在毕水村遭到围攻啦!”

    他闻言一惊,两三口把一碗饭拨下肚子后,对身边的杨洁无奈地一摆手,苦笑着跑出了财政所的大门。

    十六

    白村村公所是江平镇的郊区村,是全镇自然村屯、人口最多、范围最广的村。由于地处郁江边上,郁江的河汊在全村各自然村、屯之中穿插纵横,因此整个白村境内水路四通八达,陆路却是出奇的闭塞。尽管靠近政府所在地,但这一带民风剽悍,村情复杂,却是江平镇最难管理的村公所之一。多年来,村干部走马灯似的一茬茬地上,又一茬茬地下,虽说村里能人不少,但多伴是能者不愿干,干者皆无能,每到村公所换届,镇党委政府都是从满怀期待开始到彻底失望结束。而相辅相成的,村干不得力,村中各项工作就落后,群众基础就薄弱,每年各项中心工作的开展就困难重重!

    村公所所在地名叫毕水村,面向郁江,身后是连绵起伏的荒坡山岭。今天上午,镇计划生育生大清理工作队在这里遇到了开展工作以来的第一次群众围攻。

    我想我们很有必要在这里向读者诸君介绍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特定的形势下,乡镇政府开展计划生育工作的一些必要程序和工作方式。我们必须声明这种方式和程序都是在特定的时期和区域内必然的产物,而这种产物的出现,其根源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复杂要深远得多,假如一定要追根朔源并加以评判的话,对不起,那就不是我们这些身临其境的凡夫俗子们所能做的了。以上是题外话。

    在每一个村庄的某些特定场所诸如村公所、学校、公用的晒谷场、公用的活动场所等等,计生对象们(有夫妇一起的、有夫或妇单一方的)被集中到这些场所后,一般都要暂时失去自由----工作队员们会根据具体情况,由少则一人多则二到三人负责看管一个对象。当然,这种所谓失去自由是相对的,他们可以在一个小范围内活动,相互之间可以交谈,也可以向任何一名工作队员提出任何疑问,但在得不到允许的情况下是不能离开这个范围的。

    一般情况下,这个时段如果不出意外(有对象逃跑或试图逃跑)的话,累了大半天的工作队员都会趁这个机会歇歇脚、放松放松紧绷的神经。等到人员基本到齐后,工作便进入落实阶段。这个阶段动用全部的工作力量,所有的工作队员再次被分成若干小组与对象们单一对照政策落实相关措施。先是要笔录,笔录虽没有公安、法院等司法部门那么规范,但这是固定程序,一般由计生站的人员负责。实际上,笔录的过程就是与计生对象约定落实具体措施的过程:该结扎的结扎,该放环的放环,该人流引产的人流引产,该交超生费的交超生费。这是又一个重点阶段,每次行动有无实际效果就在这个阶段,而这个阶段的关键人物由小到大依次是各组组长再到分管计生工作的领导再到镇长或者书记,这些人对每一个对象的具体措施的落实起到拍板作用,在场每一名对象具体应该落实什么、落实的具体时间、内容都由这些人去作具体的拍板或者把关。因此,这个阶段在随便某一个角落,单一或同时出现争吵、哀求、哭泣、谩骂或者喝斥、说教、笑声都不奇怪,因为对象们的任何一种承诺都必须有让拍板者放心的佐证:结扎放环的有队员护送到镇计生站再转去县城(一般计生站或者乡镇卫生院只能作放环手术),交超生费的必须拿出现金或者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进行抵押,而什么都不落实想抵赖过关的则留到最后并随队去到镇政府作进一步集中学习、教育,对这部分人,往往都有队员一再告诫去镇政府后,该落实的更必须落实,而且自带伙食,过夜的还要自备物品。

    当然,在此关键性阶段,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带队的最高领导。在这个时候,最高领导的决策以及他本人的政策水平、说教技巧以及威严魄力等等都影响着工作的具体成效和事态的走向。

    今天,整个行动的最高领导当然是刘峰,因为镇三家班子的全体领导都参与了。所有的部署像以往一样周密。上午约九时许,毕水村十几户在计生站有“底案”的对象先后被分成相应的若干小组的工作队员,按以往的方式请到了预定的集合地点,而部份侥幸得以逃脱的对象的抵押物(包括两头猪、一辆自行车、两辆衣车)也同时被队员们抬到了这里。

    根据事先摸底,整个毕水村共有计生对象三十一户,除开长期举家外出打工的以外,大概有二十三四户在家。早晨五时许、天刚朦胧见亮时,工作队按分工敲响了所有估摸在家的对象的房门,结果他们共抓了十五个对象,整个过程应该说都很顺利,成绩也算是比较好的了。

    刘峰昂首阔步走出村口时说:“这种战果,在像毕水这样的难点村可以说是基本打开局面了!”

    按照刘峰的指示,各个已经结束工作的小组把所抓到的对象陆续集中到村口的大榕树根下集中。事实证明,这是一招败着。依经验,对在毕水村这样的计生难点村、死角村开展工作,关键的是要快速,见了成效就快速撤离,如一阵风般刮过,不给村民留下对抗的机会。可惜,一向自大的刘峰失算了。

    大榕树根陉发达、葱郁茂盛、荫蔽广阔。这里夏天是庄稼汉以及顽童少年们纳凉玩耍的好处在,冬天则枯枝败叶遍地,北风吹刮,沙沙作响。

    刘峰刚坐下伸伸腿脚,走到一边小解的武斌忽然急匆匆地跑过来说:“不好了,刘书记!你看那边的人。。。。。。”

    刘峰顺着他的手势一看,不由得心里“格噔”一跳,急忙站了起来!但见从村中的几个不同方向有三三两两的人正源源不断地快速朝大榕树这边走来,有的赫然就拿着铁锹、木棍等器械!

    “糟了!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要遭围攻了!”刘峰面色一变,不禁失色喊道。

    “怎么办?”武斌看着刘峰,其他队员也神色紧张地纷纷向他们靠拢。

    “中福,叫人看好对象!别让他们跑了,其他人员观察周围情况。”刘峰毕竟农村工作经验丰富,在有那么一刹那的神情失态后,他强压着内心的紧张:“大家注意!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万镇长呢?”

    “他和吴天贵一组,还在村里。”武斌说。

    “算了,不等他们了!这样吧,中福!你带上站里的人,赶紧把对象带出江边,先回去!这里由我和武斌来应付!”刘峰环视着场内,对梁中福说。

    “可能来不及了,刘书记!而且现在人员分开不利于。。。。。。”

    “你不要说啦!快点行动!”刘峰不等梁中福说完便手一挥,对着他吼了起来。梁中福脸色一顿,转身去安排了。但是,已经迟了。就在梁中福带领部分队员劝说此刻已经开始骚动的对象们离开的时候,几个不同方向的人已陆续到达大榕树周围!而且越聚越多,不一会功夫,大榕树周围就黑压压地站满了拿着各种工具的人。

    刘峰叫队员们把对象围拢在一起,三人一组各看住一名对象,以防他们趁机逃跑。所有的对象靠坐在榕树根背风的一面,有的在东张西望、有的表情木然、有的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脸上已开始露出等着看好戏的神情,而这其中有一个叫白树仁的对象一直窝在众人里,嘴角透着冷笑,一双眼白泛光的眼睛不停地在刘峰、武斌和梁中福等人身上瞄来瞄去。他年近五旬,超生第五胎,多年来凭着耍赖玩阴,一次又一次地逃避各种处罚,至今还是没结扎也没交费,光是超生费就欠交上万元!今天早上,夫妇俩可说是大意失荆州,被杨达和梁中福等一干队员拦在家里,不但夫妇双双都被“请”到这里,家中的一台旧衣车还被“愤怒”的分管副镇长梁中福下令作了抵押物。

    白树仁有兄弟四人,他排行老大,下面老二树义、老三树道、老四树德,四兄弟合称“仁义道德”,听着响亮,其实在村里却一个比一个是狠角色,做人做事根本与仁义道德这四个字的含义不沾边儿!特别是老幺白树德,生得五大三粗、浓眉黑脸,自小就不断惹事生非,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无所不为,读小学五年级时因在班上欺负女同学被班主任处罚,第二天一刀砍伤班主任而被学校开除,自此便如放飞的山鹰,不受任何束缚地在省城和乡村之间满世界撒野,到二十多岁时已是公安局看守所里进出的常客,现今年近四十,还是光棍一条。

    今天早晨白树仁夫妇被工作队带走时白树德还在蒙头大睡。他平常极少在家,一般只在过年期间回来十天半个月,而每次回来他都是吃住在大哥白树仁家里。懒洋洋地起床后,他听说大哥大嫂一大早被镇计生工作队拉去结扎了,二话不说就动员自己家里的几个兄弟叔侄在村中四处煽风点火,扬言要给工作队一点颜色看看!

    “你们谁是领头的?”白树德一踏进空坪,就分开不断拥挤的人群对着工作队嚷嚷起来。他穿着一身污迹斑斑的灰色西服,一双大头皮鞋破得像刚从垃圾堆里拾回来,长长的灰黄干枯的头发披肩盖耳,粗长的浓眉毛下紧贴着一双眼白几乎占去一半的三角眼,整个样子看起来既放浪形骇,又凶相毕现。他的身后跟着约十数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周围或凑热闹或伺机而动的群众三五一群地站在大榕树根稍远的地方,大部份空着手,少部份则或拿着铁锹,或扛着木棍。杨达十分细心地观察到包括白树德等不少人腰背里都鼓胀地藏带着家伙,他立即悄悄地把这个发现告诉给梁中福。梁中福当即走到刘峰身傍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在那一刹那,杨达瞥见刘峰脸上的肌肉很明显地跳了一下,随后刘峰低斜着眼一边瞧着白树德的方向,一边与梁中福急切地交谈着。看着气势汹汹的白树德,镇党委书记看上去淡定如常,其实心里正翻江倒海。他在紧张地思考着对策。

    “说呀!你们他妈谁是领头的?”白树德一下子提高了八度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并且一下子把周边一片嗡嗡响的嘈杂声压了下去。接着他盯着刘峰这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是我!我是镇长!”随着话音,万明松从后面分开众人走到白树德面前,他胡子拉碴、嗓音沙哑、双目炯炯地盯着白树德。身后是吴天贵等几个队员,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快速地走到刘峰身边,低低地向他汇报着什么,刘峰听后频频点头。

    原来今天早晨万明松与吴天贵带着几个小组的队员从毕水村的另一个方向进村,在村子东头的两个对象家里几乎是磨破了嘴皮才分别收缴了几百元钱的超生费,而就在他们在寒风细雨中往村中心走去时,从不少方向不断涌出村口的人群使他们意识到有什么情况发生了。

    吴天贵说肯定出事了。万明松说会出什么事?吴天贵说十有**是刘书记他们遭到围攻了。万明松说围攻,有那么严重吗?吴天贵说完全有可能,这个村村情十分复杂,我们都好几年不能进村开展工作了。万明松说那怎么办。吴天贵说这里离江平不太远,必须派人回镇里调增人马。万明松说那好,立刻派两个人回镇里通知李德佳调增人员,派出所、法庭除了值班人员外全部调来。必须以最快速度!吴天贵说好。

    “你想怎么样?”万明松说,环首看了看周边密密麻麻的人群,然后再次盯着白树德。

    “放我们的人走!”白树德手指工作队身后的计生对象生硬地说。

    “你是谁?”

    “老子叫白树德!”

    “你凭什么叫我们放人?他们是去落实计划生育政策的。”

    “凭什么?凭老子是毕水村人!你们想来我们毕水村抓人就……他妈不行!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白树德举起手对着人群喊道。

    “对!”“叫他们放人!立刻放人!”“不放人就打!”“放人!放人!!”。。。。。。

    人群里一片喊声和吆喝声,有人甚至走到对象旁边开始推搡阻拦的工作队员。

    “乡亲们!同志们!”刚才一直注视着万明松和白树德的交锋的刘峰忽然走上大榕树根一根最高的根茎上喊道。此前他面对眼前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有点束手无措!大清理开展以来,他按照县里的安排,倾全镇之力、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全力投入计生的“四术”工作当中,效果很不理想,总体成绩江平镇排在全县倒数第一位,因此他这个书记压力很大!按照从上到下的规定,计划生育工作“天下第一难”,各级党委政府书记是第一责任人,必须亲自抓、负总责。因此这段时间随着工作的深入,特别是“不顺”的各种事件不断出现,刘峰更是陷入了一种少有的焦虑与不安当中,往常在江平随处可见的他自信甚至得意的朗爽的笑声已渐渐消失,在此之前一直红光亮堂的脸庞也开始泛起灰暗的色泽。而偏偏“屋漏偏逢连阴雨”,今天想不到突然就遭到了计划生育工作里最为忌讳、最力求避免的、无论性质和影响都非常恶劣的“围攻”!而且据他了解,这还是今年全县首开先河!

    “请大家静一静!大家请安静!”刘峰继续大声叫喊,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是镇党委书记,便转头告诉身边的人,不一会乱哄哄的声音慢慢地静了下来。白树德虽然不知道乡镇政府书记镇长谁官大官小,本来手一挥想阻止刘峰的废话的,但一看刘峰的派头似乎比万明松威风,也就作罢,在那里斜摆着身形盯着刘峰。

    “乡亲们!我是镇党委书记刘峰。今天我们来到毕水村开展计划生育工作是根据县委政府的统一部署的。”刘峰高亢响亮的声音在大榕树下响彻起来。不可否认,他的清晰、响亮的声音颇具穿透力,“这段时间以来,我们走村过屯,已经连续工作半个多月,得到了广大育龄夫妇和各村村民的全力配合,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今天来到毕水村,大部份对象、大部份群众也都很配合,这说明我们毕水村的群众对党和国家的政策。。。。。。”

    “兄弟们!别他妈听他胡扯!”白树德就近跳上一块石头,一把打断了刘峰的说话:“先让他把人都给放了再说!”

    “对!先放人”“别他妈听他的胡诌!”人群又躁动起来。。。。。。

    “走!走!”这时趷蹲在十来个对象里的白树仁忽然大声的吆喝起来,并且一把推开试图拦住他的杨达跑进了稍远一点的人群里。杨达情急之下一把没有拦住白树仁,便拔腿就要去追!

    而跟随白树仁的是他的老婆和另外几个对象,场面因此再次混乱起来了!

    “算啦!杨达,让他们走吧!”万明松叫停杨达:“他们要想真跑我们是拦不住的!”

    “这。。。。。。”杨达心有不甘,这些对象花了多少心血才找着的呀!

    “算了!”万明松坚决地摆了一下手。他的话几乎出乎所有人的意外,而且也使纷乱的场面再次安静了下来,甚至有几个欲跑未跑的对象一时间还愣在当地,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万明松,连站在他对面的白树德好像也有点愣怔,不明就里地呆望着他。

    万明松趁机走到刘峰身边附在他耳边说:“刘书记,我看还是想办法撤离吧。照这阵势,哪怕是派出所的人来也不好收场了!另外,那个家伙由我来对付,我们留点余地。”

    刚才他已第一时间叫人向刘峰汇报增调援兵的事情。

    “好吧,我们要尽量避免更大的冲突。”刘峰说,看着万明松的眼里竟一下子充满了赞赏与感激。他知道今天能全身而退就是胜利。其实从刚开始出现苗头到现在,他的脑子里其实一直都在寻找下台阶的时机,他知道这个时机的把握非常关键,既不能过早又不能错失----过早有损形象,错失则可能引发不测。

    而现在万明松把握了这个时机并很体面地把这个决定权当着众人的面递给了他!说实在的,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万明松能有这种举动真的很不寻常,甚至非常难能可贵,这决不是拍马屁-----他万明松也没有拍他马屁的必要!这恰恰证明了万明松在关键时刻处事的机智与得体:既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又突显了整个队伍的凝聚力与战斗力!

    通过一年多来的共事,刘峰对万明松的了解已经比较深,而随着了解的深入,他对他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二把手以及搭档,由一开始的不信任(镀金人物而已)到猜疑(抢班夺权)到防范已经慢慢地转变为认可到赞赏甚至佩服。此期间最令他赞赏或者说佩服的地方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万明松那股忘我的工作热情,这家伙做起事来可一点不像刚从机关下来的人,不但认真,沉得下去,而且有股搏命的劲,可以连续一二十天不回家!二是他身上总是随时随地自然而然地闪耀出一股能感染人折服人的气度和品质来,这种气度和品质在一般情况下看不到----他瘦高的身体、时常蓬乱的长发以及那张毫不出众的脸,既没有特别之处,更不吸引人,但当他开口说话,抬手投足之间特别是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眼开始活泛起来的时候,那种气度和品质就在他身上悄然闪现。

    “你们有谁想走我们不再阻拦!”万明松走到对象们面前,扫视了一遍众人说:“有谁愿意跟我们去落实政策的我们更欢迎!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多说两句,你们想听吗?”

    “听他个屁!狗嘴吐不出象牙!”谁清晰地咕哝了一句。

    “不,看看他能说什么!”白树德说,并示意众人安静。

    “今天,”万明松环首四周,然后用一种稍高然而平和的声音说:“看来我们毕水村很团结,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大概有一两百吧!这是好事,说明我们村有团结、有凝聚力,而这是最大的希望所在,如果一个村里有事了,整个村麻木冷淡,互不关心、各不相干,那证明这个村已经没有多大希望!我这样说,绝不是在巴结讨好你们,作为镇长,我也没有必要这样做,我说的只是事实。”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北风吹刮榕树叶发出的沙沙的声音以及从不远处的郁江江面上漂送过来的各种机船时儿尖锐时儿沉闷的响声。细小然而越来越浓密的雨丝透过大榕树繁密的枝叶滴在地面上、人身上,让人感觉又冰又冷,同时也使在场的工作队员们觉得饥饿所带来的疲乏更加明显了!

    “但是我更想说的是,你们的这种团结和凝聚力用错了地方!你们把它用在对抗政府、对抗国家的政策法律而不是用在发展经济和村里的公共事业上,这是错误的。你们看看,村里的道路、学校,还有你们的房屋都烂成了什么样子!现在我们江平镇很多村子都在改变,今年很多农户都在想办法开荒种植甘蔗,我想,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吧,关山、北灵那一带现在种甘蔗可热闹得很呀!可你们白村、毕水村呢?难道你们甘于落后?你们的条件我看比关山、比北灵要好很多,可你们都在忙什么、干什么呀?”

    “再说说计划生育。我知道我们开展计划生育工作是有很多失误,有些方式方法你们也很反对,其实从内心里我们也不想半夜三更就出发,天不亮就在你们家门口前候着,但是,什么事都有个大形势、大气候的问题,现在的计划生育总的形势就是这样!我们作为基层政府只能而且必须跟着这个潮流走,否则我们就落后,或者说更落后!”

    “镇长!”这是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位满头白发、脸形线条如刀削斧砍般、手拿铁锹的粗黑老汉说:“这些大道理我不懂,你们搞计划生育我也不反对,但你们这种半夜三更进村抓人的方法我坚决反对!我是党员,一九五0年入的党,在朝鲜打过美国佬。**一向光明正大,可你们。。。。。”

    “老同志!”这时刘峰已经走到人群中间,与万明松并肩站在一起,他打断了老汉的讲话:“你不能说我们不光明正大!你知道计划生育工作已搞了十几年,哪一年哪一次我们不都是大张旗鼓地宣传?现在又有哪一个村哪一户人家不知道一胎放环、二胎结扎的政策?你说我们半夜三更进村,你以为我们愿意这样么?我们白天来你们这些对象能让我们见得到吗?”

    “这你不能怪我们,刘书记!”此时人群中走出一个脸色黝黑的中年汉子,他用一种气冲冲的口气说:“这种局面就是你们政府造成的!这么多年来,你们搞计划生育就知道动不动三分钟,见了人也没个商良,就知道靠拉、靠袭击、靠什么行政干预,我们老百姓斗不敢跟你们斗,说又说不过你们,你说我们除了逃避还有什么办法呢?”

    “还有!”白树德向前走了一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木棍,一开口就高声嚷嚷:“你们一年到头就知道收粮、抓人,比国民党还国民党!你说说你们政府为我们老百姓干了什么?说我们不干正事,你们还净干损人的事呢!大家说对不对?”

    他举起木棍,转头朝人群吼了起来!

    “对头!”“就是!”人群跟着立马爆发起一片附和声。

    “江平镇政府没一个好官!”

    “。。。。。。什么鸟事都干不来!”

    “刘峰脓官!贪官!”

    “揍计生站那帮的!”

    。。。。。。。。。。。。

    顷刻间,大榕树周边这块小小的空地上竟然人声鼎沸,议论声、呼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工作队员夹杂在人群当中,一边不时焦虑地看着书记镇长,一边极力与身边的群众大声地解释着什么。十几个计生对象除了还有几个或拿不定主意或真心想去落实措施的还留在原地外,大部份已经不见了踪影。

    看着眼前这般群情激昂的场面,刘峰和万明松都明白今天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说服群众,特别是要想把剩下的几个计生对象带走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必须尽快做出选择,既然事情办不了了,那就必须赶快抽身-----当着一两百甚至越聚越多、情绪激动、心中邪火乱窜的群众的面,拖延下去每一分钟都会充满不可预知的变数!弄不好会闹出大问题的!

    可事情往往是“哪壳不开提哪壳”,就在书记镇长同时想到这个问题的同时,对象那边忽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万明松心一沉,急忙与刘峰分开身边的群众走了过去,身后几个精壮的工作队员紧跟着。

    “怎么回事,中福?”刘峰阴沉着脸问梁中福。在北风中脸色灰青的他失却了一向红光满面的神采,陡然间给人以苍老许多的感觉。

    “他过来驱赶对象!”梁中福一指白树德:“还威胁他们!”

    旁边的杨达、吴天贵等也都纷纷指证,脸上一片愤然之色。

    “你想干什么,白树德?”刘峰盯着此刻浑身拧巴、猥琐的白树德,后者则站在几个对象中间,挑衅性地看着刘峰。

    “你知道你这样做是犯法的吗?”

    “犯法?”白树德一副任谁也不放在眼里的神态,指着身后的几个女对象:“老子跟他们商良事体犯什么鸟法!你们他妈软禁妇女,这才真叫犯法!”

    “你说什么?”刘峰一步跨到白树德面前吼道:“你想造反吗?”

    已经在江平镇浸淫多年,自认为能把控所有的刘峰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而且竟然是被一个平时见他都要退避三舍的小流氓当众挑起的,这让他怒不可遏!

    万明松在旁边本来想拦住他的,但来不及了。

    “造反又怎么着?”白树德一张涨红了的黑脸差点蹭到刘峰的鼻尖上,他的声音比刘峰的还高:“别以为你他妈是书记,呸!老子不怕你!”

    他竟然当众向刘峰的脸上啐了一口!这一下星散的吐沫就像喷雾一样闪着灰色的光,清晰而准确地喷洒到刘峰的脸上和头发上,让刘峰猝不及防的同时又身不由己地打了一个冷颤,也让就站在他旁边的梁中福和吴天贵等人都惊呆了!

    吴天贵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个侦察兵出身的计生站站长立刻狠狠地搡了白树德一把!

    “唉哟!”白树德被推得连连退步,差点没有摔倒在他身后的几个女计生对象身上!几个女的一边尖叫一边拼命地往后面躲开。

    “好啊,你们敢动手打人!”白树德定了定神,随即挥舞着手中的木棍狂叫得起来:“今天老子跟你们拼了!”

    “兄弟们!各位乡亲们!”这时人群中一位年近五旬、戴着帽子、脸孔瘦削的人喊道:“我们毕水村不是好欺负的!谁敢欺负我们,我们就跟谁玩命!兄弟们!揍镇政府这帮龟孙子的!”这人正是刚才第一个跑掉了的白树仁,他其实没有走远,一直在后面观察局势的发展,此刻见混乱又起,立刻站了出来。

    “对,揍这帮的!”“揍他!那个狗站长最得瑟!”“今天叫他们爬着出去!”“他们必须向我们毕水村道歉!”“书记镇长道歉。。。。。。”

    周围的人群再次吼叫起来,有人甚至开始朝工作队这边投掷石块!有些女队员甚至开始哭叫了。。。。。。

    万明松一边大声呼叫队员们注意安全,一边观察着整个局面,他发现五十多名工作队员已不自觉地全部站在他和刘峰所在的周边,毕水村的村民则大部份分散地站在大榕树的外围,而且大多数只是在观望,不时附和着高叫几声,真正的威胁是只有大约二十人的、跟在白树德后面的那部份人,这部份人一边叫嚣一边往地底上找寻石块并不断投向他们。

    此时白树德与吴天贵的冲突已到一触即发的边缘。这才是导火线,而且已经点燃,一旦引线烧完发生爆炸,后果就不堪设想!

    “来呀!老子不怕你!”面对着挥舞木棍不断叫嚣的白树德,吴天贵手里卷着一根厚厚的牛皮带,已经开始与白树德对峙。

    “吴天贵,你退下!”万明松一把抢到吴天贵面前厉声说,同时镇定地看着白树德。

    “白树德,希望你冷静点!我是镇长,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商良,但不要打架!”他在白树德一愣神的刹那间说道。

    “是他先打我!”白树德一指吴天贵。

    “我打你了吗?”吴天贵在后面颇不服气。

    “天贵你不要说了!”万明松说。

    “没打我?大家都看到的,是他先动手打人!对不对?”

    “对!对!!”白树德身后的人齐声高喊。

    “你想怎么样?”万明松抓住声音的空隙问白树德道。

    “道歉,他必须给老子下跪道歉!”白树德翻着白眼说。

    “放屁!”吴天贵听罢猛跨一步站到万明松身前说,双目圆睁瞪着白树德。

    “吴天贵!你给我退下!”万明松厉声喝道,一把拽住吴天贵,又挡在了他前面。

    “镇长!这家伙欺人太甚,你让我跟他单挑!”吴天贵喊道,眼里好像要喷出火来!

    “天贵,你听镇长的!”刘峰在后面说:“别乱来!”

    吴天贵听罢“啪”的一声甩了一下手中的皮带,狠狠地瞪着白树德.

    这下白树德不干了!这个自小便劣迹斑斑的恶棍见吴天贵竟敢在众人面前向他嚣张挑衅,不由得恶向胆边生,突然举起手中的木棍猛一下压在万明松的肩膀上,口里狂妄地叫着:“你他妈让开!放他过来!”

    万明松猝不及防之下竟被那木棍压得身子一弯,差点没有摔倒!周围众人见状都一齐惊呼起来,几个男队员、特别是吴天贵回过神后马上扑向白树德!

    “谁也不许动!”万明松双手一伸,大声吼叫起来:“吴天贵你给我退回去!”

    那根棍子压在他的脖颈上让他虽然不得不低着头,但他严厉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和圆睁的双眼仍然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白树德一前一后拿着棍子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减轻了力度。

    “镇长!”吴天贵虎目含泪,不屈地喊道。

    “你退回去!不然我撤了你!”万明松顶直腰板,再次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大声说道。吴天贵听罢跺着脚,气鼓鼓地走到了稍远一点的队员们中间去了。

    “好!好!”白树德连说了几个好字:“不愧为一镇之长!但是,镇长大人,今天你必须向我们毕水村道歉!”

    “白树德!”万明松转头直视着白树德,以一种平静的口吻说道。那条柳木棍子仍然搁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后、白树德的身后都站着各自的十来个人,周围的群众在外围伫立着,静静地盯着他们,像在看一出好戏。“你知道今天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吗?”

    “法律?哈哈!”白树德再次狂妄地笑道,脸上的神情此刻看起来就像一条疯狂而又狰狞的疯狗:“老子才他妈不管什么法律!在这里老子就是法律!”

    “请你拿开棍子!”万明松听罢脸上不由得悖然变色!这还得了,这不是无法无天么:“你现在拿开棍子,让我们走,我还可以愿凉你这一次!”

    “少他妈废话!”白树德脸上神态疯狂,口里嚣声叫嚷,并且双手猛力下压:“你跪下!给我们道歉!”

    万明松顶直腰板,几乎比他大了一圈的白树德倾尽全力下压的棍棒使他肩膀麻痛、脸色涨红,但他仍然坚定地直视着白树德,全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他盯着眼前这张丑陋、此刻五官仿佛全都在跳动的脸,强力抑制着逐渐在加速的心跳和不断上升的怒火,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没有丝毫畏惧,相反的,他感到吃惊,感到好像是在梦里。他有点无法相信在九十年代的农村竟还有此等法盲,不相信他作为解放以来江平镇第二十任镇人民政府镇长,有一天竟还在工作中、在大白天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他治下的刁民拿一根棍子架在他的脖子上,并且叫他下跪!

    天!这个狂妄得已然陷入疯魔状态的恶人竟然叫他下跪!在印象里,有生以来他只在少年时,在对他疼爱有加的爷爷去世时下跪过,工作后在殡仪馆随县领导参加过几次追悼会时鞠躬过几回,而且在他的思想观念里,下跪,那是一种特别重大的礼节,人的一生除了对至亲的长辈或者在特定的场合里的某种庄严的仪式里才能施以跪礼,而现在,这个五官狭窄、白眼上翻、令人恶心的狂徒竟然叫他当众下跪,并且是在他肩任一届镇人民政府镇长的当下!

    这简直无法无天!这让他感到十分愤怒,但同时又觉得沉重悲哀!

    而与此同时,面对如此匪夷所思、堂堂的镇人民政府镇长竟被一名歹徒手握棍棒逼着下跪的此情此景,站在稍远的树根底下的刘峰和武斌等人也既震惊又束手无策,他们知道万明松的拖延策略,也知道面对群情高涨的场面冲突起来更加不可想象,但怎么办?总不能让万明松被白树德这个狂徒就这样以一根沉重坚硬的柳条木棍一下比一下强劲地逼着下跪吧!

    援兵呢?不是说已经派人回镇政府请援兵了吗?怎么还不来呢?刘峰心急如焚、不断引颈张望,大冷天里竟然浑身汗湿!旁边的武斌以及紧挨在一起的部分队员也都满脸焦色,感到既无助又慌张,个别胆小的女队员甚至不由自主地哭喊出声起来!

    倒是人群中有些于心不忍的群众开始发出了不同的声音,纷纷互相议论和探讨就此罢了算了,那个满头白发的老汉甚至走上前去对白树德说:“算了,树德!放过镇长吧!”

    但是白树德断然拒绝,没有给老汉一点面子:“算什么!你滚开,别他妈多管闲事!”

    老汉听罢脸色一变,沉默着走开了。

    “你跪下!”白树德在老汉面色一变、转头离去的同时又一边瞪着万明松叫嚷一边更加用力地下压着木棒。几乎比万明松高出一头的他使尽全力,竟然满脸涨红、眼珠暴突,样子十分恐怖!

    “白树德!你他妈欺人太甚!”就在万明松被压得双膝弯曲、周边不少人已经开始呼叫的那一瞬间,斜刺里一声怒吼,接着一个矮小的身影蓦地插到两人中间,双手一把抓托起白树德的木棒!

    “杨达!你别。。。。。。”万明松刚喊得一喊,对面的白树德已身形下锉、双手猛力一拉,一下子把杨达拉了一个大趔趄,差点摔倒!但杨达仍然紧紧抓住木棒不放。

    “你他妈找死!”白树德双眼一瞪,一个大退步后又猛然一拉,这一下杨达受不了了,他竟被拉得向前一个大马趴趴在了地上,但双手依然顽强地前后紧抓着木棒不放,抬着头颅,双眼似要冒烟般瞪着白树德!

    这几下电光石火,众人一片惊呼中杨达已然倒地。反应最快的还是吴天贵,他见状一甩皮带,立马冲了过去。

    “你他妈给老子放手!”穷凶极恶的白树德未等吴天贵冲到,一步前跨,抬脚一下猛踩在杨达依然抓着木棒的左手上!

    但听“咔嚓”一声,接着杨达一声惨叫,他的整条手臂直直地软绵绵地趴在地上,竟然断了!

    而此时不知谁叫了一声:“公安来了!”

    这喊声大而清晰,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正试图抽开木棒的白树德不由得愣怔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吴天贵的皮带“呼”的一下绕在他的脖颈上,接着猛力一拉,同样身高马大而且是侦察兵出身的吴天贵这一拉竟然以同样的方式,把白树德拉了一个大趔趄,接着他一伸脚,白树德硕大的身躯便如饿狗抢食般向前一个大马趴趴在地上,手上的棍棒一下飞了出去!接着身手敏捷的吴天贵不等他翻身,一个猛扑,左膝顶腰,双手把他的右手反扭,制服了“叽呱”乱喊的白树德。

    与此同时,但听一声枪响,已经冲进场地内的李德佳、赵剑波等和镇派出所多名警察迅速把他们团团围住,所长农厚恩手举枪口冒烟的手枪大喊:“大家注意!无关人员马上离开!必须马上离开!”

    副所长梁楚则拿手铐迅速地扣住了还在试图反抗的白树德,周围的人群见状则迅速如潮水般退走,有些拿着刀棍的更是在第一时间或藏匿或鸟兽般逃窜……不一会整个场地就只剩下了还沉浸在惊惧和庆幸交织心情的几十个工作队员以及新到达的李德佳等人。

    “杨达怎样了?”众人纷纷探询。

    只见杨达坐在场地中央,左手耷拉着搁在大腿上,在肘关节的正面有一根骨头可怕地突顶着皮层,周围一片淤血,整条手臂已经迅速地肿胀如一根特别粗大的莲藕,让人看起来触目惊心!

    看着浑身泥污、脸色惨白的杨达,不少人都忍不住落泪了,赵剑波更是跪在旁边一边默默地为好朋友落泪一边为他拍打衣服上、头发上的污泥。

    先是万明松接着是刘峰等领导也纷纷走上前去问询。万明松刚才一把没有拉开杨达,现在见他伤势严重,心里很是沉重而且焦虑,赶忙安排人员准备撤离。镇计生站有学医的女队员在何叶等人的协助下,找了两块称手的小木板把杨达的断臂两边托着,用赵剑波解下的衬衫进行包扎固定,衬衫的两只衣袖互相打结刚好能绕过杨达的脖子。

    不久后,这支有七八十人的计生大清理队伍在冬日的寒风细雨里慢慢地走出了白村村公所毕水村的村口。

    队伍中走在前面的是戴着手铐、低垂头颅的白树德,后面是四五个穿着警服的警察,再后面则是三三两两因为饥渴和挫败感而多少有些垂头丧气的全部队伍。

    杨达走在队伍的中间,用衬衫吊着挂在胸前的左手使他看起来像战争年代的一名伤兵。尽管临时作了包扎和托夹,但严重的骨折和内部越来越多的淤血仍然使他感到疼痛越来越强烈,在窄狭的村道上每走一步都会带来扯心裂肺的疼痛。他的前后是几乎一开始就寸步不离跟着他的李德佳和赵剑波,两个好朋友看着杨达越来越惨白的脸色和不断渗着冷汗的额角,感到既心痛又无助!

    万明松和刘峰走在队伍靠后的地方,两个人边走边谈。江平镇两位主官都在为今天能有如此一个结局感到庆幸,今天的场面真的非常惊险,如果不是杨达关键时刻的拼命一搏,恐怕到最后是怎样一个局面还真难以预料,尽管杨达的受伤本身就是一个沉重的代价,但小伙子面对危机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和果敢还是让他们赞赏不已!尤其是万明松,想想当时如果真的被白树德逼着跪倒在地,那这个影响就非常恶劣和难堪了——想想多少年后,当江平镇的后人津津乐道地评说当年有某一任镇长曾经被人逼着下跪道歉的故事,而报以讥讽和惊讶的评说的情景时,他当下都会感到脸颊发烧和后脑勺发凉!

    就在他们边走边说并且越来越靠近江平街区时,前面不远处,突然传来了赵剑波急切而慌乱的呼叫声——杨达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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